偏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茶盏中袅袅升起的白气。敖显退出去时将门轻轻掩上,只留了两名龙族侍女在廊下候命。
姜月章还是老样子,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的姿态端正得可以入画,淡青色道袍一丝不苟,眉眼温和平静,仿佛不是来叙旧,只是寻常串门。
“你的伤,需要太虚宫的丹药吗?”
宁姜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是在替我操心?”
“我是替玄微师兄问的。”姜月章放下茶盏,抬起眼,那双眼睛依旧像当年在论道台上那样沉静。
宁姜姜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敛。“玄微,”她说出这个名字时舌尖有些发涩,“他现在怎么样?”
“思过百年,卸任道子,如今在后山清修。百年思过期满之后,他独自下山游历了一趟。去了很多地方,最远走到了极北冰原,还在那里结庐住了十年。回来之后,他跟我说,他终于明白你当年带他去那些地方,是想让他看什么。”
宁姜姜没有说话。她记得那些地方。她带他去过凡俗集市,让他蹲在路边看小贩叫卖,看妇人为三文钱讨价还价,看光屁股的孩童追着糖人摊子跑,看粗瓷碗里盛着浑浊的黄酒和煮得稀烂的羊肉。她带他站在山巅看过流星雨,他那时候眉目清冷如霜,问姜姜,什么是道。她故意不回答。
“他回来后托我带一句话给你。”姜月章看着她,“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不是道基尽毁,不是修为跌落,甚至不是愧对师尊期许。而是当年站在你身前挡那一掌的时候,他回头看你,发现自己连一句‘保重’都说不出口。他说,一个道士,修了那么多年的道,到头来连句人话都忘了怎么说。”
宁姜姜垂下眼睫。她看着自己放在薄毯上那只缠满纱布的手。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了一句:“傻子。本来就是我欠他的,他挡什么。”
姜月章没有接这句话。她又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茶汤里沉浮的叶片上,仿佛在组织措辞。过了片刻,她重新开口:“我这次来,除了葬仙海的事,还有一件私事。当年在论道台上你问玄微师兄的那三个问题,他还记得,太虚宫的弟子也记得。他们都想再听你答一遍。”
宁姜姜微微蹙眉:“那三问,他当年不是已经答过了吗。”
“他答的是他的道。”姜月章看着她,“但你问出那三个问题的时候,你自己心里想的答案,和玄微师兄答的,是一个答案吗?”
宁姜姜沉默了。这是一个她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因为当年她问那些问题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自己要怎么回答,只是在想着怎么撬开谢玄微那张清冷到不像人的面具,想看看下面的血肉到底是不是热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第一问,有情与忘情。我当时问他,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可若无情,何以观天地之美,何以体万物之灵。太上忘情,忘的是私情,还是连人的血肉骨髓一起忘了?”
她的声音在偏殿中回荡:“我的答案很简单。太上忘情不是无情,是天有情而无私情,人有私情而证天情。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该疼的时候疼。不忘,才能知道自己在修什么。不忘,才能知道自己是谁。这是有情,还是忘情?都不是。只是不忘而已。”
姜月章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宁姜姜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想起了当年在论道台上,她也是这样坐在台下,坐在太虚宫那些长老身后不远处的位置。那时候她还不是道子,只是太清殿的一个普通内门弟子,被安排来旁听论道。而此刻,她却已经是太虚宫的炼虚境道子了。命运就是这般奇妙。
“第二问,入世与出世。我当时问他,道在瓦甓,道在勾栏,红尘万丈皆是道之所显。闭门造车,空谈玄理,不与世间百态相接,何以验证己道。”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答案也很简单。大道不在天上,在人心里。不入世,怎么知道什么是人心?不出世,怎么跳出人心去看人心?先入世,再出世。入世是为了知道众生的苦在哪儿,出世是为了知道怎么渡。他困在论道台上太久,忘了修道的人修的到底是什么。”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过后来我想了想,其实不是他忘了,是太虚宫只教了他怎么修大道,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做人。这也不能怪他。”
姜月章垂下眼睫,声音轻了些许:“这些,他后来都自己悟到了。”
“第三问,道法自然与人心本然。”宁姜姜端起自己的茶杯,发现里面是温水而非酒,略带嫌弃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喝了一口。
“我问他,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是道法自然。可人心有恻隐,有善恶,有向善向美之念,这是人心本然。若强行以天道灭人性,是得道,还是失人?”她放下杯盏,“我的答案,其实他后来已经用行动替我答了。他挡在我身前的那一刻,用的是人心,证的是天理,道法自然,莫过于此。他问我什么是道,我没回答他。但他在最后一刻,自己找到了道。”
姜月章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可是,他在你这里找到了道,却把你弄丢了。”
宁姜姜没有否认。她靠回软枕上,望着穹顶淡青色的纱帐,声音慢慢变轻:“他是一片白纸。太虚宫把他养在墨池里,却从来不让他沾一滴墨。那张纸太干净了,没有写过字,没有沾过灰,连折痕都没有一道。我那时候就想,这样一张纸,如果泼上墨,会变成什么样。”
姜月章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口。最终她还是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你对他,有情吗?”
宁姜姜沉默了很久。她想过姜月章会问谢玄微的伤,问太虚宫的立场,问当年那些旧事,但她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久到窗外的天光在纱帐上从淡金转为柔和的银灰。
终于,她开口了:“如果你说的情,是不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因为自己道途尽毁,几百年的修为化为泡影,心里过不去的那份不忍,那有。如果你说的情,是愧疚,知道他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当年不知轻重,以为只是一场游戏却毁了别人一生的那份愧疚,那也有。”
她顿了顿,看向姜月章,眼神平静如水:“但如果你说的情,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把他放进心里最软的地方,是想和他共度余生的那种情,没有。从一开始就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却带着疲惫。“我只是觉得他白纸一张,想往上头泼点墨。泼完了,觉得挺好看,拍拍手就走了。没想把他整张纸都撕了。等我知道纸撕了的时候,已经晚了。”
姜月章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可是,你在那张纸上泼的墨,是太虚宫历代道子都没见过的东西。你走后,他才真正开始修道。他的道基虽然毁了,但百年思过期间,他重读你留下的那些话,重走你带他走过的那些路,重新看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尘世烟火,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那已经不是太虚宫的道了,是他自己的道。”
她看着宁姜姜,“这颗种子是你给的,但开出来的花,是他自己的。”
宁姜姜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慢慢地喝完。姜月章等她放下杯盏,才重新开口:“太虚宫后来复盘过那件事,结论是问题不在你。他的道是温室里养出来的,没有经历过世间冷暖,情爱,波折,甚至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恶意。所以遇到你,遇到真正的红尘之火,就烧成了灰,这不能怪火太烈。太上长老说,太虚宫的道子,不该是炼虚一掌就被吓住的孬种,也不该是没碰过女人手就被迷住的雏儿。吃了亏就要认,挨了打就要立正。后来太虚宫多了一项红尘炼心的考核,就是不想再教出第二个谢玄微。”
宁姜姜怔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你们太虚宫还挺讲道理的。”
“不讲道理的话,那天你跑不了。”姜月章的语气依旧温和,“太上长老说,那天她在山上,没有出手,是因为她看到玄微师兄回头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修了近万年道都没在自己身上见过。所以她选择不出手。她说错过这个机会,太虚宫或许会少一个离经叛道的道子,但修真界会多一个真正的人。太虚宫不缺道子,但修真界缺人。”
宁姜姜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替我谢谢你们太上长老。”姜月章点点头,又仿佛只是垂下了眼睫。“玄微师兄的路还很长,但他已经重新找到了自己的道。你无需再为他愧疚。”
宁姜姜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回去告诉他,当年那三个问题,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当初是怎么答的了。让他自己去找答案。也许,他找出来的答案,比我的更好。”
姜月章看着她,“我会转达的。还有,我当年也觉得,你穿着那身衣服站在论道台上的样子,确实很好看。能理解玄微师兄为什么会输得那么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