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黑色眼睛看着苏浅浅,苏浅浅也看着那双黑色眼睛。
两个人隔着快要熄灭的火堆,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这三秒钟,苏浅浅的脑子里已经过了至少八百个念头。
求饶?可这女人一看就不是心软的主。
炸?三只小糖人都残了,替死鬼偶只有一个,千幻面具也炸不了……没有东西可以炸了啊!
装死?
可她能无声无息地摸到我洞口啊!装死肯定瞒不过啊啊!
念头全部被否决之后,苏浅浅的脑子里浮现出了最稳妥的办法……
跑啊!
苏浅浅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左手捏住替死鬼偶,右手抄起竹篓,整个人朝洞口另一侧的裂缝冲了过去。
身体像蛇一样钻进了裂缝。
然后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别跑。"
苏浅浅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不是被力量定住的,是她自己停下来的。
因为那个声音……
没有杀意?
这就很奇怪了。
苏浅浅在修仙界混了几百年,跟无数人打过交道。
她太清楚了,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可以骗人。
但说话时附带的神识波动,骗不了人。
这个女人的声音虽然冷,虽然带着无法抗拒的威压。
但那股威压底下,没有杀意。
甚至连敌意都很少。
更多的是……
疲惫?
对,就是疲惫。
而且是那种快累死的感觉?
苏浅浅躲在裂缝里,冷静了下来。
"你不杀我?"
沉默了两息。
"不杀。"
苏浅浅又确认了一下对方神识里的波动。
确实没有杀意。
但她也没有放松警惕。
不杀,不代表无害。
也许只是觉得杀了太麻烦,想换一种方式玩弄她?
"你为什么在这里?"
"路过。"
苏浅浅:"……"
好家伙,跟白不留名一个样子啊?
现在修仙界的强者是不是都流行用"路过"当开场白?
"那你路过就路过,进别人洞里干什么?"
"外面冷。"
苏浅浅愣了一下。
外面冷?
你一个能无声无息摸到别人洞口的神秘强者,会因为冷?
那你身上穿的什么?
黑色长裙,看着就不保暖啊?
那你穿这么少出来干什么?
但苏浅浅没敢问。
因为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女人站在洞口,虽然姿态从容,但她的脚……
微微内八字。
这是长期行走导致的肌肉疲劳,尤其是小腿和脚踝部位最明显。
而且她的裙摆上,沾着几颗细小的草籽。
那些草籽,苏浅浅认识,是生长在高地带的霜草。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是从很高很远的地方走来的。
走了很久。
苏浅浅的脑子飞速运转。
一个实力深不可测,但明显疲惫不堪的女人……
没有杀意?
说"外面冷"?
说"路过"?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苏浅浅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女人,也在逃命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苏浅浅心里的恐惧消散了大半。
不是不怕了,而是……
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为难自己人?
但苏浅浅没有表现出来。
她依然卡在裂缝里,保持着高度警惕。
因为逃命的人,往往也是最危险的。
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强得离谱的逃命者。
"你叫什么?"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
苏浅浅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
"……白仙子。"
苏浅浅差点笑出声。
白仙子?
就这全黑的眼睛?浑身发寒的气质?大半夜无声无息出现在别人洞口的做派?
叫白仙子?
这名字跟她的样子,违和得就像在棺材板上贴了个"福"字。
但苏浅浅忍住了。
不仅忍住了笑,还顺势矮了半截身子,做出一副被名字震慑到的样子。
"白……白仙子?"
苏浅浅的声音微微发抖,虽然这次是装的,但演技很到位。
"那个……传说中的……"
"什么传说?"
"没……没什么……"
苏浅浅心里飞速搜索关于"白仙子"的信息。
但搜了半天,啥也没搜到。
她在修仙界混了几百年,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啊?
这说明什么嘞?哈哈哈哈哈!
说明这个女人,要么是隐世不出的高人,要么是……
名头没那么大,只是看着吓人。
苏浅浅倾向于后者。
因为如果是真正的顶级强者,不会在意外面冷不冷,更不会跑到别人的山洞里。
她们有自己的洞府,自己的随身宝贝,自己的取暖方式。
但苏浅浅绝对不会把这个判断表露出来。
在修仙界,不知道的东西,往大了猜,那就差不多对了。
猜错了没损失,猜对了保命。
"白仙子大人,您……请坐请坐。"
苏浅浅从裂缝里钻出来,挤出最谦卑的笑容,把火堆旁边最干燥的那块石头上的干草拨开。
"我这就给您生火,您稍等。"
白仙子看了她一眼。
那双全黑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情绪。
但身体很诚实地走过来,在那块石头上坐下了。
坐下的时候,她的动作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右腿落地的时候,比左腿慢了大约半秒。
苏浅浅的眼睛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右腿有伤?
或者右腿比左腿更疲劳?
苏浅浅一边往火堆里加柴,一边偷偷打量着白仙子。
近处看,这个女人确实美得不像话。
但还是少碰为好。
而苏浅浅还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白仙子的手指。
所有指甲很整齐,但指尖有细微的裂纹。
普通修士可能认为是普通的伤,但苏浅浅可不是普通修士。
苏浅浅小课堂之指尖的裂纹~:
白仙子这种裂纹,大概率是长期使用某种辅助类术法的痕迹~
苏浅浅(墨极)当年手下有个专门搞恢复的修士,手指尖就是这种裂纹。
那是长期催动恢复类灵力,导致指尖灵脉受损的表现。
小课堂结束~
辅助恢复?
苏浅浅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擅长辅助恢复的人,独自一人,从高寒地带逃到了这里,右腿有伤,疲惫不堪……
却能在接近别人的山洞时,做到完全隐匿气息?
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
苏浅浅一时想不出来,但她把这条信息记下了。
火堆重新燃了起来。
火光映照在白仙子的脸上,她的皮肤在暖光下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但那双黑色的眼睛,依然像两口枯井。
苏浅浅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白仙子大人,您……是出来历练的吗?"
"不是。"
"那是……游历?"
"不是。"
"那您是……"
"逃命。"
苏浅浅:"……"
好吧,比她预想的还直接。
"被谁追?"
白仙子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问得太多了。
苏浅浅立马闭嘴,假装被那一眼吓到了,缩了缩脖子。
但心里却在疯狂分析。
这个女人居然这么坦诚地说自己在逃命?
要么是她蠢。
要么是她根本不在乎别人知道。
要么是……
她在试探?
想看看她苏浅浅听到"逃命"两个字之后的反应么?
如果是普通人,听到"逃命"会害怕,会想赶人走。
如果是别有用心的人,听到"逃命"会兴奋,会觉得有机可乘。
所以苏浅浅选择了第四种反应……
装死不在意咯,不然干嘛?
"哦。"
然后低头继续烤火。
白仙子微微偏了偏头。
那双黑色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丢丢极其细微的……
意外?
而苏浅浅心里也在犯嘀咕。
这个女人说自己在逃命,但她的表现一点都不像逃命的人。
逃命的人应该焦虑!警惕!时刻准备战斗!
但白仙子坐下之后,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
就好像她觉得这个山洞很安全,这个火堆很温暖,旁边这个满脸伤痕抱着破糖人的姑娘很……
无害。
这就很……………
一个看起来强得离谱的人,觉得一个陌生人"无害"。
两种可能……
第一,苏浅浅的伪装太成功了。
第二,白仙子的判断力有问题。
苏浅浅倾向于两者都有。
沉默了一会儿。
白仙子突然开口了。
"你的手。"
"嗯?"
"伸出来。"
苏浅浅犹豫了一秒,但还是把右手伸了出去。
虎口的裂伤还在结痂,看起来确实挺惨的。
白仙子伸出手指,在苏浅浅的虎口上方轻轻一点。
一缕极其微弱的白色灵力从她的指尖渗出,钻进了苏浅浅的伤口里。
那种感觉很舒服,像被温水浸泡着。
“~~~”
直接给苏浅浅弄美了。
不到三息,虎口的裂伤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结痂脱落,新肉长出,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苏浅浅爽完后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心里已经有点惊了。
不是因为治愈效果,而是因为那缕灵力的感觉。
那缕白色灵力,极其纯粹,极其温和!
但……
量太少了。
少到连一个筑基后期修士的日常消耗都补不上。
如果白仙子真的是什么隐世高手,那她释放出来的灵力应该是磅礴,深不见底的。
但这缕灵力……少的可怜。
苏浅浅的判断得到了印证。
白仙子确实很强。
但强的不是战斗力。
而是某种特殊的"质"。
她的灵力品质极高,高到苏浅浅都未见过。
但总量……
可能跟她差不多。
甚至可能还不如她。
换句话说……
白仙子是个辅助型修士。
擅长恢复,灵力品质极高,但总量有限。
她能无声无息地接近山洞,不是因为修为高深,而是因为她有某种特殊的隐匿手段。
原来看着强,是因为她的"质"太纯粹,纯粹到会给人造成一种"深不可测"的错觉。
苏浅浅在心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不是不可战胜的,那就好~
而白仙子这边,也在打量着苏浅浅。
她给苏浅浅治手的时候,顺势感知了一下苏浅浅体内的灵力状况。
然后她就皱了皱眉。
这个姑娘的灵力……
很乱。
阴煞之气和正常灵力混杂在一起,像泥浆。
修为是筑基后期,但灵力的质量……
怎么说呢。
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拼凑货。
但白仙子注意到……
这个姑娘的灵力虽然杂乱,但分布极其均匀。
每一条灵脉都被利用到了极致,没有一丝浪费。
这种灵力控制精度,白仙子只在少数几个高手身上见过。
所以白仙子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这个姑娘,修为不高,但底子极好。
可能是某个大势力的暗子,或者某个高手的传人。
现在受了伤,落难于此。
看起来人畜无害带点傻,但未必简单。
两个人各怀心思,坐在火堆两边。
一个烤火,一个发呆。
中间隔着一个残破的三宝。
三宝歪了歪头。
苏浅浅打破沉默:"白仙子大人,您的右腿……要不要我也帮您看看?"
白仙子看了她一眼。
"你会?"
"我不太会治伤……但我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帮人接过骨头。"
苏浅浅说得半真半假。
白仙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微微抬起了裙摆,露出了右脚踝。
脚踝处有一道淡淡的淤青,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对于苏浅浅这种老不死的来说,这道淤青解开了她的担忧。
灵 脉 淤 塞~
长期高强度使用某种术法,导致脚踝处的灵脉堵塞,血液循环不畅。
时间久了,会影响行走速度。
这说不定就是白仙子能无声无息接近山洞的办法。
她用来隐匿气息的术法,代价是灵脉淤塞。
用得越多,堵得越厉害。
走到现在,右脚已经快要废了。
但她到底要躲着谁?会将脚用成这样?看着也不傻啊,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休息?
她的右脚还在隐隐发抖。
苏浅浅深吸一口气,把手伸了过去。
"大人,我帮您揉揉吧。"
"不一定能治好,但至少能缓解一下。"
白仙子低头看着苏浅浅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很白,指节纤细。
其中一只刚刚还被她治好了虎口的伤。
沉默了三秒。
"轻点。"
苏浅浅笑了。
"放心,我手艺可好了。"
她蹲下身,双手轻轻握住白仙子的脚踝。
入手冰凉,但皮下有微微的脉动,证明这条腿还是活的。
苏浅浅开始揉。
力道不大,但极其精准。
每一按,都恰好落在灵脉淤塞的点上。
白仙子的身体微微一僵。
舒服,特别舒服。
这种精准的穴位按摩,比她自己用灵力强行疏导要舒服多了。
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苏浅浅。
火光映在苏浅浅的侧脸上,给那张年轻的脸镀了一层暖色。
白仙子移开了视线,看向洞口外的夜色。
"你叫什么?"
"苏小花。"
"骗人。"
"……"
"不过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