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莉莉丝的脸。
那张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霜,嘴唇微张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她记得自己抱着她。抱了很久。
莉莉丝的身体越来越冷,冷到她自己也开始发抖。手指僵了,胳膊僵了,牙齿在打架。
但她没放手。
她不敢放手。
她怕放手了,这个人就真的不在了。
后来……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床上,落在莉莉丝脸上。
林溪眨了眨眼。
她发现自己趴在床边,半个身子靠着床沿,脖子歪着,胳膊压在莉莉丝身边。
脖子疼。
腰也疼。
右腿好像麻了。
她慢慢撑起身子,扭了扭脖子,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然后她低头看莉莉丝。
还是昨晚那样。
眼睛闭着。嘴唇微张。睫毛上的冰晶反着阳光。
没动过。
林溪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冰的。
不是那种冬天冷风吹过的冰。是那种……从里到外的、整个人都变成冰块一样的冰。
她的手缩了回来。
然后又伸出去。
这次按在莉莉丝鼻子底下。
有气。
很轻很轻,轻到她得屏住自己的呼吸才能感觉到。
但确实有。
林溪的手放下来,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活着。
还活着。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三遍。
然后她听见门口有动静。
转头一看——门开了一条缝。
三颗脑袋挤在门缝里。
上面一颗,中间一颗,下面一颗。
血族亲王瓦勒里乌斯站在最上面,黑色礼服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恶魔大公巴尔萨泽蹲在中间,猫化了一半,耳朵是尖的,眼睛是竖瞳。
亡灵议员莫提默缩在最下面,兜帽遮着脸,只露出两个发光的眼窝。
六只眼睛,齐刷刷看着她。
林溪看着他们。
他们看着林溪。
谁都没说话。
这个画面很荒诞。三个T1、T1.5级的魔王城最强战力,三百年前就在这座城里活着的老古董,现在像三只偷看的耗子一样挤在门缝里。
沉默了三秒。
恶魔大公先开口了:"……醒了?"
"嗯。"林溪的声音有点哑。
"她呢?"
林溪低头看了一眼莉莉丝。
"没醒。"
又是沉默。
恶魔大公的竖瞳缩了一下。他想进来,但脚挪了挪,又缩回去了。
血族亲王没看林溪。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在莉莉丝身上。看了几秒之后,他转身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消失。
恶魔大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了。
亡灵议员多站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目光落在林溪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
然后他也走了。
门关上。
走廊里安静了。
林溪回过头来,继续看着莉莉丝。
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莉莉丝的手上。她的手指白得没有血色,指甲是淡淡的灰。
林溪握住那只手。
冰得她手心都在疼。
但她没松。
"你说过让我别走。"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谁。
"那我不走。"
莉莉丝没有任何反应。
第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林溪哪儿都没去。
她坐在床边,握着莉莉丝的手,盯着她的脸。
每隔一会儿就伸手探一下鼻息——还在。每次确认了"还在",她就能再坐一会儿。
她没想过接下来该干什么。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守着。
守着就行。
中午的时候,肚子叫了。
叫得很响。
林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莉莉丝。
没动。
吃什么饭。她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或者说,她不想动。她怕自己一站起来、一走出这间屋子,回来的时候这个人就不在了。
她知道这个想法很蠢。
她不在或者在,莉莉丝都不会消失。
但她控制不了。
她被抛弃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突然的。上一秒还在,下一秒就没了。
孤儿院的嬷嬷说"我帮你找个好人家",然后她被送到了一个天天打她的作坊里。
养母说"我不会丢下你",然后病死了。
勇者小队说"你是我们的伙伴",然后投票把她踢了出去。
每一次,她都是在"不在场"的时候失去的。
所以她不走。
她死死地坐在这儿。
下午,门响了。
恶魔大公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她一眼。
"喝点儿。"
林溪没说话。
恶魔大公站了一会儿,又说:"不吃东西会死。"
"不会。"
"你一个人类,不吃东西三天就——"
"我说了不会。"
林溪的声音平平的,没有情绪。
恶魔大公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没说。转身走了。
汤放在那里。
热气慢慢散了。
温了。
凉了。
林溪看都没看一眼。
她不是不想吃。她是没那个心思。
晚上,天黑了。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点。
林溪没开灯。
她就坐在黑暗里,握着莉莉丝的手。
这时候,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跳上了床。
小七。
格朗的那只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轻手轻脚地跳上床,在莉莉丝脚边转了两圈,然后蜷起来。
林溪看着小七。
小七也看着她。
猫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微光,绿幽幽的。
"她会醒的,对吧?"林溪轻声问。
小七没理她。舔了两下爪子,把头埋进自己的肚子底下,闭上眼睛。
林溪收回目光。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莉莉丝的手心里。
那只手冰得她鼻尖发疼。
但她没动。
就这么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了。
深夜。
门又开了。
这次只开了一条很窄的缝。
血族亲王瓦勒里乌斯站在门外。
他没有进去。
他就站在那里,透过那条窄缝,看着里面的场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
莉莉丝躺着,脸上的冰晶在月光下闪着碎光。
林溪趴在床边,手还握着莉莉丝的手,睡着了。呼吸很轻,有时候会抽一下,像是在做梦。
小七蜷在莉莉丝脚边,耳朵偶尔动一下。
三个活物。
不,两个活物,一个……暂时不太活的。
血族亲王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站在那里的姿势很僵。
上一次看见这个画面,是什么时候?
他想起来了。
两百多年前。也是这间屋子。也是月光。
莉莉丝躺在床上,冰封了。
阿月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睡着了。
一模一样。
那次他没有站在门外。他坐在屋子里的角落。
因为阿月不让他走。
"你走了她就没人看着了,"阿月说,"我一个人害怕。"
他就留下来了。
一守就是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他看着阿月从焦虑到平静,从平静到疲惫,从疲惫到……
他不想再往下想了。
血族亲王轻轻合上门。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城墙上偶尔传来风声。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次……希望不用三个月。
第二天。
林溪还是没离开房间。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那碗汤不见了,桌上换了一碗新的,还冒着热气。
恶魔大公什么时候来换的?她完全没察觉。
她盯着那碗汤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端起来,喝了两口。
咸的。
味道不怎么样。
恶魔大公做的汤能有什么味道?一个平时吃饭靠晒太阳就能补充能量的恶魔,让他做汤跟让猫写字差不多——意思到了,内容不行。
但她还是喝了半碗。
不是因为好喝。
是因为她突然想起莉莉丝有一次跟她说的话。
"你死了我找谁做蛋挞?"
那语气是傲娇的,眼神是认真的。
意思是——你不许死。
所以她得吃东西。
不然她死了,这个人醒过来,发现旁边没人……
林溪不敢想那个画面。
她放下碗,继续握住莉莉丝的手。
第三天也一样。
她待在房间里,偶尔站起来活动一下腿,走到窗边看看天,然后回来坐下。
恶魔大公每天送两次汤。早一碗,晚一碗。
林溪都喝了。
味道依然不行。
但她没说。
她能说什么?说"你这汤盐放多了"?说"火候不对"?说"要是我来做会比这个好十倍"?
她说不出口。
因为这碗汤是恶魔大公做的。一个三百年没下过厨房的恶魔大公,不知道从哪儿找的锅,不知道怎么生的火,端了一碗咸得发腻的汤过来。
这个事实本身,比汤的味道重要。
第三天傍晚,艾莉西亚来了。
她没有进屋。
她站在走廊里,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
林溪听见了脚步声,但没回头。
艾莉西亚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梅林的传音术在耳边响起来。梅林的声音怯怯的:"林……林溪还好吗?"
艾莉西亚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来,靠着墙,深吸一口气。
格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里抱着两只猫,看了她一眼。
"你不进去?"
"进去干嘛。"
"看看她。"
"看什么看。"艾莉西亚的声音闷闷的,"我进去她更烦。"
格朗没说话了。他把猫放在地上,两只猫立刻朝莉莉丝的房间方向跑了过去。
"喂!"格朗伸手要抓,没抓到。
两只猫溜进门缝,消失了。
格朗追了两步,停下来。
他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叹了口气。
"行吧,小七也在里面……你们自己玩。"
艾莉西亚看着格朗追猫未果的样子,突然觉得很累。
她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血族亲王站在那里,靠着墙,闭着眼。
不知道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还要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