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晨。
林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握着莉莉丝的手。
手麻了。
准确地说,不是普通的麻,是那种被冰握了一整夜、血管都冻缩了的麻。
她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活动。每动一下,手指就针扎似的疼一下。
她忍着没出声。
等手指恢复了知觉,她才看向莉莉丝。
还是没变。
眼睛闭着。睫毛上的冰晶薄了一点点——可能是因为房间里的温度,也可能是她自己的错觉。
嘴唇还是微张的,呼吸还是有的。
林溪伸手探了一下,确认了。
活着。
她站起来。
腿一软,差点摔下去。在床边扶了一下才站稳。
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动,腿都快废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到脚底,整个人才活过来。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外面天很蓝。风不大,城墙上的旗帜懒洋洋地飘着。
第四天了。
她转身,看了莉莉丝一眼。
"我出去一下。"她说,"很快回来。"
莉莉丝没回应。
林溪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很干净。
她已经有四天没回来了,但桌上没有灰——不知道是谁打扫的。
她站在房间里,目光扫过去。
桌子。椅子。衣柜。窗台上放着几盆干了的香草——她之前种的,忘了浇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床上。
床头。
一个旧布娃娃靠在枕头上。
很旧了。布料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原本应该是蓝色的裙子现在是灰蓝色的。脸上的五官是手绣的,针脚粗糙,一只眼睛的线松了,看起来像在眨眼。
最明显的是身上的缝补痕迹。
胳膊缝过两次,用的线都不一样。裙子底边拆了又缝。后脑勺有一块补丁,跟原来的布料颜色不太搭。
这是养母留给她的。
养母的遗物,就这一个。
连遗言都没有。养母死得太快了。早上还在咳嗽,中午就没气了。
林溪那年八岁。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抱着这个布娃娃,在养母的床边坐了两天。直到邻居发现了,把她带走。
从那以后,这个布娃娃就跟着她。
孤儿院的时候跟着。打工的时候跟着。进勇者小队的时候跟着。被踢出来的时候也跟着。
来魔王城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就带了它。
林溪拿起布娃娃。
她的拇指摩挲着那只眨眼的眼睛,线头松松地垂着。
"十五年了。"她轻声说。
布娃娃当然没有回应。
她把布娃娃翻过来,看了看后面那块不搭的补丁。那是她自己缝的,手艺不好,缝得歪歪扭扭的。
她站在那里,抱着布娃娃,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布娃娃抱在怀里,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回到莉莉丝的屋子。
推开门。
莉莉丝还在。
没变。
林溪走到床边坐下。
她把布娃娃轻轻放在莉莉丝的枕头旁边。布娃娃歪着脑袋,靠着莉莉丝的头发,那只松了线的眼睛对着莉莉丝的脸,好像在看她。
林溪盯着这个画面。
一个冰封的魔王,一个旧布娃娃。
她突然觉得,房间里没那么冷了。
可能是因为多了个东西。
也可能是她自己的错觉。
但她就是觉得没那么冷了。
"她陪了我十五年。"林溪对莉莉丝说——虽然她知道对方八成听不见。
"现在让她陪你。"
"……两个都别丢。"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
这天下午,恶魔大公又来送汤了。这次多了一碟小菜。
他看见枕边的布娃娃,竖瞳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把汤放下就走了。
林溪把汤喝了。
这次没那么咸。
恶魔大公可能在研究怎么放盐。
她放下碗,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太阳开始往下沉了。
傍晚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沉。
以前,这个时候,莉莉丝会坐在阳台上。
她做好饭叫她吃饭,莉莉丝会说"等一下"。
然后两个人就站在阳台上,看着太阳落下去。
莉莉丝曾经说:"我看了十万多次夕阳了。"
那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但林溪听得出来那里面的东西。
十万多次。
三百多年。
每一次都是一个人。
林溪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她不想看夕阳。一个人看没意思。
深夜。
林溪又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睡得不好,总是做梦。梦见养母,梦见孤儿院,梦见勇者小队投票那天。
梦里的场景很模糊,但那种被丢掉的感觉很清楚。
窗外。
月光照着城墙。
亡灵议员莫提默站在窗外的阴影里。
他的兜帽遮着脸,只有两个发光的眼窝。
他看着窗内的场景。
林溪趴在床边,手握着莉莉丝的,睡着了。旁边的布娃娃歪着头靠在枕边。小七蜷在床尾。
月光照进来,打在三个人——不,两个人一只猫一个布娃娃身上。
亡灵议员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那个布娃娃上。
旧的。缝补过很多次。一只眼睛的线松了。
他想起了一个东西。
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
阿月也有一个布娃娃。
红色的裙子。黑色的眼睛。棉花填得鼓鼓的,触感很软。
阿月很喜欢。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她说那是她小时候镇上裁缝送她的。"我带着它的时候不会做噩梦。"她笑着说。
那个布娃娃在她活着的时候一直放在床头。
她死了之后,他亲手把那个布娃娃烧了。
他把它丢进火堆里,看着红裙子卷起来,黑眼睛融掉,棉花烧成灰。
他不想再看见那个东西。
因为看见它,就会想起她。
想起她给他端汤的样子,想起她说"你一个死人也需要喝点热的"的样子,想起她笑的样子。
想起他没有保护好她的那一天。
所以他烧了。
现在,又有一个布娃娃。
放在另一个人的枕边。
不一样的颜色,不一样的裙子,不一样的眼睛。
但放在那里的意思,是一样的。
——陪着她。
亡灵议员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声几乎没有声音。连影子都很淡。
走了几步,他停下。
没回头。
周围很安静。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寒意。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次……别再烧了。"
说完,他继续走。
走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