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林溪找来了一把梳子。
她不知道莉莉丝平时用什么梳子。在莉莉丝的梳妆台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来三把。一把银的，一把木头的，一把骨制的。
银的太硬，怕刮头皮。骨制的看着有点吓人。她选了木头的。
坐在床边，轻轻把莉莉丝的头托起来。
莉莉丝的头比她想象的轻。
这个人看着气场强大，实际上身体很瘦。手臂细，腰也细，现在冰封了，更显得轻飘飘的。
林溪一只手托着她的头，一只手拿着梳子，从发尾开始梳。
莉莉丝的头发是银色的，很长，垂下来能到腰。在阳光底下会泛着冷冷的光。
发质很好。顺滑，不打结。
但放了十天没梳过，还是有几个地方有点缠到一起。
林溪梳得很慢。遇到缠住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拨开，然后再梳。
她怕弄疼她。
虽然她也不确定冰封状态能不能感觉到疼。
但她就是怕。
一边梳，一边自言自语。
这也是这几天养成的习惯。不管莉莉丝能不能听见，她都会说话。
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出个声儿。
太安静了她会受不了。
"今天第十天了。"
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
"恶魔大公说，上次你封了三个月。"
又一下。
"三个月……八九十天。挺久的。"
她把一缕头发理顺，轻轻放到枕头旁边。布娃娃还在枕边靠着，歪着头，一只眼睛对着莉莉丝。
"但我会等。"
她的声音很平。不激动，也不悲伤。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会等。
这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就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她继续梳头。
梳了几下，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你在干什么？"
林溪转头。
血族亲王瓦勒里乌斯站在门口。
黑色礼服，黑色手套，脸上的表情是一贯的冷。
他很少来这间屋子。或者说，他来了，但林溪不一定看得到。这个人存在感压得很低的时候，她根本觉察不了。
但今天他站在门口，明明白白地站着，没藏着。
"梳头。"林溪回答。
她没多解释。继续拿着梳子往下梳。
血族亲王看了她一眼。
然后走进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至少是莉莉丝冰封以来，林溪看见的第一次。
他走到床边，站在林溪对面。
低头看着莉莉丝。
他的目光落在莉莉丝脸上，停了很久。
那个表情很复杂。不是冷，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看不清形状，但你知道它很重。
林溪没管他。
她继续梳头。
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血族亲王突然开口了。
"阿月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林溪的手停了。
梳子停在莉莉丝的发尾。
血族亲王的目光还是落在莉莉丝脸上，没看林溪。
"每天梳头。每天擦脸。每天坐在旁边说话。"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本来就是很久以前的事。
"守了三个月。"
林溪握着梳子的手没动。
三个月。恶魔大公也说过这个数字。
但血族亲王接着说了恶魔大公没说的：
"醒过来之后，三个月没说话。"
林溪皱了一下眉。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血族亲王的声音淡淡的，"醒了之后，三个月。一个字都没说。"
"谁也不理。谁叫她她都不理。就坐在那儿，盯着窗户。"
"像个死人。"
他说"死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想说"死人"。是因为他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那个状态。
林溪没接话。
她把梳子拿起来，继续梳。
血族亲王看向她。
"你……别学她。"
林溪没抬头。
"别学谁？"
"学那个……把自己耗死在这儿的。"
林溪的手动了一下。
"谁把自己耗死了？"
血族亲王没回答。
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林溪把最后一缕头发梳顺了。
她把梳子放在床头柜上，把莉莉丝的头轻轻放回枕头上。
然后她抬头看血族亲王。
"我不会死。"
血族亲王愣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不容易被发现的一下。但他确实愣了。
林溪看着他："她让我别走。"
"我不走。"
"不走就不会出事。"
"就不会死。"
她说得很平静。不像在表决心，倒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血族亲王听出来了。
这不是说大话。
这是一个被抛弃过太多次的人说出来的话。
被抛弃的人不会轻易说"我不走"。
她们说出来的时候，是真的。
血族亲王看着林溪。
他的目光变了。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审视。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了。
没回头。
背影很直。黑色礼服没有一丝褶皱。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阿月也说过。"
说完，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林溪愣在原地。
阿月也说过。
她低头看着莉莉丝。
"阿月……是谁？"
莉莉丝闭着眼，没有回答。
布娃娃歪着头靠在枕边，也没有回答。
小七在床尾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没有人回答。
但窗外的阴影里，亡灵议员的身影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他走开了。
林溪没有看见。
她坐在那里，握着莉莉丝的手，心里反复转着那两个字。
阿月。
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之前陆续有人提过，都是一闪而过，没有人详细说。
她隐隐能猜到一些。
一个曾经也在这座城里的人。
一个也守过莉莉丝的人。
一个……死了的人。
林溪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莉莉丝的手背上。
"你醒了告诉我。"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