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天凌晨。
夜还没过。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深蓝发黑的颜色,月亮挂在城墙角上,已经偏西了,快落下去了。
林溪趴在床边睡着了。
这几天她越来越困。
不是身体困,是心累。
白天还好,有事做——研究菜谱、熬汤、打扫莉莉丝的房间、给她擦脸梳头。
但晚上一安静下来,所有的情绪就全涌上来。
想东想西。
莉莉丝什么时候醒?
真的会醒吗?
如果三个月还不醒呢?
如果比三个月更久呢?
如果……不醒了呢?
每次想到"不醒了"这三个字,她就强行把念头掐断。
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
然后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困到极限了,终于趴在床边睡过去。
今天也一样。
她趴着,手里还握着莉莉丝的手。
迷迷糊糊的。
梦和现实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后她感觉到了。
手心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上次那种轻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划动。
是一种明确的、带着力度的握。
像是有人用手指扣了一下她的手心。
她的意识猛地清醒了。
眼睛一下子睁开。
抬头。
莉莉丝的眼睛睁开了。
林溪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她的眼睛睁开了。
只开了一条缝。
银色的瞳孔露出来,没有焦距。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水在看东西,什么都看不清。
但确实——睁开了。
"莉莉丝?"
林溪的声音很轻,很小,像是怕吓着什么。
那双银色的瞳孔慢慢转动了。
左边。右边。然后——停住了。
看着她。
林溪凑近了一点。
她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冰晶的反光,不是月光的折射。
是认知。
莉莉丝在看她。
不是无意识的转动,不是没有焦距的茫然。
她在看她。
就像以前坐在厨房窗边的椅子上看她做饭一样。
看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合上了。
银色的瞳孔被眼皮遮住。睫毛上的冰晶在快要来临的晨光中闪了一下。
合上了。
林溪愣在那里。
她伸手碰了碰莉莉丝的脸。
还是冰的。
眼睛闭着。呼吸还是那么轻。表情没有变化。
刚才——
那三秒——
是真的吗?
还是做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被扣了一下的感觉。
是真的。
手指扣她手心是真的。
眼睛睁开是真的。
看着她也是真的。
三秒。
只有三秒。
但她看见了。
莉莉丝在看她。
她活着。不只是呼吸的那种活着。是有意识的、在看着她的、真正的活着。
林溪坐在床边。
她盯着莉莉丝的脸。
盯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灰蓝。晨光在慢慢渗进来。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故意哭的。也不是忍不住的那种大哭。
就是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无息地。
一颗。两颗。三颗。
她没擦。
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莉莉丝冰冷的手背上。
二十一天了。
她以为自己能扛住。
她扛过孤儿院,扛过养母去世,扛过被勇者小队踢走,扛过无数次被丢掉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
但刚才那三秒——
莉莉丝看她的那三秒——
不知道为什么,被看了一眼,她就扛不住了。
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但眼泪停不下来。
她整个人缩在床边,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还握着莉莉丝的手,哭得一抽一抽的。
不是大哭。
是那种闷在嗓子里的、呜呜的、小声的哭。
像小时候被打了不敢出声、躲在被子里哭的那种。
她想问"你看见我了吗"。
想问"你知道我在这儿吗"。
想问"你什么时候能醒"。
但她什么都没问。
因为问了也没有人回答。
窗外,天越来越亮了。
恶魔大公蹲在窗台上。
猫化。尾巴垂着。竖瞳看着窗内的一切。
他看见了。
林溪趴在床边哭。莉莉丝闭着眼。月光和晨光交替着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声说了一个字。
"傻子。"
他的视线从林溪移到莉莉丝脸上。
——不是说林溪。
是说里面那个。
睁开三秒又闭上的那个。
你都醒了,你都看她了,你倒是多看两秒。
三秒够什么用的?三秒只够把人弄哭。
恶魔大公的尾巴扫了两下窗台。
然后跳下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