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天。
林溪的生活开始有了节奏。
不是那种正常人的节奏。是一种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围绕着莉莉丝转的节奏。
早上——去莉莉丝房间。拉窗帘，探呼吸，擦脸，梳头，说话。大概一个小时。
话的内容不固定。有时候是"昨晚做了个梦"，有时候是"今天天气不错"，有时候是"恶魔大公又搞事了"。
什么都说。
说完了，出门。
上午——在厨房。
研究菜谱。
不是普通地做饭。是正经地研究。
她从莉莉丝的书房找了几本魔界食谱——全是古文写的，看得她头疼——一边翻译一边试做。
魔界食谱跟人类食谱差别很大。调料不一样，火候不一样，食材处理方式也不一样。有的食材她见都没见过，只能根据描述猜。
但她乐在其中。
不是真的乐。
是在找乐。
做事能让她不想那些有的没的。
下午——回莉莉丝房间。擦手，说话。大概一个小时。
下午说的话跟早上不一样。早上是闲聊，下午是汇报。
"今天试了一道魔界炖菜，放多了火焰椒，糊了。"
"你醒了别吃那道，不行。"
"等我再改改。"
傍晚——继续在厨房。
晚上——回莉莉丝房间。握着她的手，趴在床边睡觉。
日复一日。
第二十五天上午，恶魔大公蹲在厨房窗台上，看着林溪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还研究？"
"嗯。"
林溪头也没抬。
"她还没醒。"
"醒了要吃。"
恶魔大公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松了口气一样的笑。
"行吧。"他伸了个懒腰，猫耳朵抖了两下，"你研究你的。"
林溪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行字。
"你做的汤是不是放的龙骨草？"
恶魔大公的尾巴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尝出来了。你放太多了。龙骨草半根就行，你起码放了三根。"
"……那东西还分多少？"
"分。放多了发苦。你那汤味道不对就是这个原因。"
恶魔大公的表情很微妙。他，一个活了上千年的恶魔最后大公，被一个人类厨子教做汤。
"行行行，下次放半根。"
"别下次了，以后汤我来熬。"
"那我做什么？"
"你该干嘛干嘛去。窝在我窗台上晒太阳你不嫌热？"
"猫不怕热。"
"你不是猫。"
"我现在是。"
林溪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恶魔大公蹲在窗台上，巨大的黑猫身躯几乎把窗口堵满了，阳光照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两只竖瞳懒洋洋地看着她。
林溪收回目光，继续写笔记。
不吵了。跟一只猫吵嘴没意思。
——
这天傍晚。
城墙上。
魔王城的城墙很高很厚，站在上面能看见远方的平原和更远处人类王都方向的灯火。
血族亲王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远处。
风很大，吹得他黑色礼服的下摆在飘。但他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柱子。
恶魔大公走过来。
猫化了一半——人形，但耳朵和尾巴露着。
他蹲在血族亲王旁边。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亡灵议员也来了。靠在城墙的阴影里，兜帽遮着脸。
三个人。
魔王城最高战力的三个人。
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
沉默了好一阵。
"她还在研究菜谱。"恶魔大公先开口了。
血族亲王没说话。
"每天固定时间去守着，其他时间就窝在厨房里。比之前好多了，前几天那股劲儿太紧了，我怕她先倒了。"
血族亲王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半晌，他说了一句："阿月那时候……第二十五天，已经快撑不住了。"
恶魔大公的耳朵动了一下。
没接话。
他知道那段历史。
两百多年前。阿月守着冰封的莉莉丝。撑到第二十五天的时候，她已经瘦脱了形，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
后来靠瓦勒里乌斯强行灌了几顿饭，才勉强续上了体力。
但也就续到了第三个月。
再之后的事……没人提了。
沉默。
风在城墙上呼呼地吹。
亡灵议员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她不一样。"
两人看向他。
亡灵议员没有解释。
他想起的是好几件事。
林溪把布娃娃放在莉莉丝枕边的那天晚上，他站在窗外看见的那个画面。
林溪说"我不会死"的那天。
林溪说"她让我别走"的那天。
这些事情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不算什么大事。
但放在一起，他看见了一个跟阿月不一样的东西。
阿月是在害怕。她守着莉莉丝，是因为她怕莉莉丝不在了自己怎么办。
林溪不是。
林溪是在等。
她不怕。或者说——她已经把害怕这件事处理完了。被抛弃太多次的人，最后一种反应不是害怕，是摆烂式的坚定。
我不走了。
就这样。
你爱醒不醒。我就待在这儿。
亡灵议员又说了一遍。
"她不一样。"
恶魔大公的尾巴扫了一下城墙。
他想起之前他说过的那句话——"那孩子可能不一样"。
那是很久以前了。
林溪刚来魔王城的时候。
现在二十五天过去了，他越来越确定这个判断。
血族亲王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放在城墙垛口上的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风继续吹。
三个人在城墙上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彻底落下去，天色暗了，他们才各自离开。
恶魔大公跳下城墙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灯还亮着。
林溪还在研究菜谱。
他轻声说了一句："我守着城门，你守着厨房。"
然后跳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