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天下午。
这是林溪守着莉莉丝的第一个月。
一个月。
三十天。
她没有刻意去数日子,但身体有自己的计时方式。每天做的事情都一样,做着做着就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今天下午,她在给莉莉丝擦脸。
温毛巾敷在脸上,然后轻轻擦额头、脸颊、下巴。
一边擦一边说话。
"今天做了蛋挞。"
毛巾从额头划到脸颊。
"你不在,我一个人吃了三个。"
从脸颊到下巴。
"小七抢了一个。那小混蛋看你不在就放肆。"
从下巴到脖子。
"恶魔大公说,等你醒了让我再做一次。他居然想吃蛋挞了,以前不是嫌甜吗?"
擦完了。
她把毛巾放在盆里,坐在那里,看着莉莉丝的脸。
看了很久。
莉莉丝的脸比第一天好了。冰晶退了不少,睫毛上只剩薄薄一层霜。脸色还是白的,但不是那种死白了,有一丁点血色——真的只有一丁点,要在阳光底下才看得出来。
林溪看着她。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她这三十天来第一次说出口的话。
"快醒吧。"
停了一下。
"……我想你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不是客气话。不是说着玩。
是真的想。
想她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看她做饭。
想她靠在门框上说"好了没"。
想她吃蛋挞的时候嘴角沾着渣但死不承认。
想她傲娇地说"本魔王才不需要你陪"但死活不让她走。
想她。
想得厉害。
三十天了,这个想法像一根绳子,一天比一天紧地勒着她。
她一直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但今天她说了。
因为憋不住了。
说完之后她觉得有点丢人。
她这个人不太会说这种话。她的关心方式是"你饿不饿"、"冷不冷"。直接说"想你"这种事,对她来说比做一桌满汉全席还难。
她正想着要不要假装什么都没说的时候——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很哑。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冰,或者是别的什么——传出来的声音。
"……傻。"
林溪整个人石化了。
她低头看莉莉丝。
眼睛闭着。
睫毛没动。
但嘴唇——那双微张的嘴唇——好像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个声音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莉莉——"她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吞了一下口水,重新来,"莉莉丝?"
她凑近了一点。
"你……刚才说什么?"
没有回应。
呼吸还是那么轻。眼睛没有要睁开的意思。
什么都没有。
但她确定自己听见了。
那个字。
傻。
就一个字。
那个从她来魔王城第一天起就被莉莉丝挂在嘴边的字。
"你做的蛋挞居然不放糖?傻子。"
"下雨天还出门买菜?傻不傻。"
"我说让你别走你就不走了?你是不是傻。"
每一次都带着嫌弃的语气。
但林溪熟悉那种嫌弃。那不是真的嫌弃。
那是莉莉丝式的在意。
她现在——冰封了三十天——睁不开眼,动不了手——但她用了所有能用的力气,说了一个字。
就这一个字。
傻。
林溪愣了三秒。
完完整整的三秒。
然后她笑了。
眼睛里还有上次没干的水汽,但嘴角翘起来了。
"嗯。"她说。
"傻。"
她把莉莉丝的手握住,贴在自己的脸上。
那只手——她确定——没有那么冰了。
不是她的错觉。
是真的暖了一点。
很小一点。像冰块最外面那一层开始化了的程度。
但她感觉到了。
"你骂我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肯定会醒。"
"骂人的力气都有了,不醒说不过去吧。"
莉莉丝没回应。
但林溪觉得没关系了。
窗外的雪停了。积雪还在,但天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地照进房间。照在床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照在林溪手边的那个暖手炉上。
旧的暖手炉。
莉莉丝送她的。
铜的,有点磕碰的痕迹,盖子上的花纹磨得看不太清了。
暖手炉已经不热了。里面的炭火早灭了。
林溪低头看了看它。
想起莉莉丝塞给她这个东西时的表情和语气。
"拿着。别冻死在我这儿。"
傲娇得不行。
明明是关心,非要说得像嫌弃。
林溪拿起旧暖手炉,翻了翻。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柜门。
里面摆着一个新的暖手炉。
也是铜的。
比旧的大一点,做工更精细一点。盖子上的花纹是清晰的月牙图案。
这是莉莉丝之前让城里的铁匠打的。
那次莉莉丝让人给她打一套新锅铲——因为旧的被她炒菜用力过猛甩弯了——顺带让铁匠打了一个暖手炉。
当时莉莉丝说:"反正顺便。别觉得本魔王特意给你做的。"
林溪白了她一眼没接话。
暖手炉就一直放在柜子里。她一直没舍得用。
不是不需要。
是觉得……放着就行了。旧的还能用。
但现在她把新的拿了出来。
打开盖子,放了炭火进去。
炭火慢慢烧起来,暖手炉的铜壁开始发热。
她把新暖手炉塞进莉莉丝的手心里。
冰冷的手握着铜暖手炉。暖手炉的热量一点一点地渗过去。
然后她把旧的暖手炉拿起来,也添了炭,握在自己手里。
旧暖手炉的铜壁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她有一次不小心摔了一下磕出来的。
裂纹的位置正好在她拇指按着的地方。每次握着的时候,拇指都能摸到那道裂。
她握着它,看了看莉莉丝手里的新暖手炉。
"你用新的。"
"我用旧的。"
"等你醒了……再换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常做饭一样自然。
不是什么深情的告白。就是一个安排。
你用这个,我用那个。等你回来,再调过来。
就这么简单。
莉莉丝没回答。
但她的手——
握着暖手炉的那只手——
好像收了一下。
很轻。
轻到如果林溪不是一直盯着看,她根本不会发现。
那只手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点。
像是在握紧什么东西。
林溪看见了。
她没有激动。没有冲出去喊人。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莉莉丝的手一点一点地收拢,握住那个暖手炉。
不紧。
松松的。
但握住了。
林溪笑了一下。
"嗯。"
她说。
"慢慢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
积雪在融化。屋檐上的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滴答。滴答。滴答。
像在计时。
第三十天结束了。
但故事没有结束。
林溪握着旧暖手炉,看着莉莉丝握着新暖手炉。
两个暖手炉,两个人。
一个醒着,一个还没醒。
但都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