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天。
林溪睁开眼,这已经成了她刻在骨子里的生物钟。
没有闹钟,没有鸡鸣,只有身旁那个冰冷但又无比鲜活的存在,像一块磁石,将她的所有感官都牢牢吸附过去。
她几乎是立刻转过头。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雪刮过城堡尖顶的呼啸声,衬得室内愈发寂静。莉莉丝安静地躺着,长长的银色睫毛覆盖着眼睑,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
一切都和昨天,和前天,和过去的三十天,一模一样。
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林溪的视线凝固在那两排睫毛上。
是错觉吗?
刚刚……是不是动了一下?
就像被风吹过的蝶翼,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林t溪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莉莉丝脸上细小的绒毛。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一秒,两秒,十秒……
什么都没有。
那两排漂亮的睫毛依旧静止不动,仿佛刚才的颤动只是林溪因为睡眠不足而产生的幻觉。
她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火苗,又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有点失望。
不,不是有点,是很多。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林溪啊林溪,你又在期待什么?被抛弃三次了,还没长记性吗?期待这种东西,最不靠谱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准备像往常一样,起身去准备热水和今天的汤。
“莉莉丝?”
鬼使神差地,她还是低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意料之中。
但林溪没有立刻起身,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莉莉丝的脸颊。
嗯?
林溪的指尖顿住了。
这触感……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三十天,莉莉丝的皮肤冷得像一块上好的汉白玉,摸上去光滑,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可今天,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感,似乎……消退了一点。
不再是那种能把人的热量都吸走的冰,而是带着一丝……活人的温度?虽然依旧冰凉,但不再是死寂的。
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又用手背贴了上去,仔仔细细地感受着。
是真的。
真的没那么冰了。
这个发现像是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点被冷水浇灭的火苗,不仅重新燃了起来,还“轰”的一下,烧得更旺了。
她忍不住,俯下身,在莉莉丝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早安。”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和轻快。
说完,她起身,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走向厨房。
她要熬一锅最好的汤。
用最鲜嫩的蘑菇,最肥美的龙兽脊骨,还要加一点点暖身的姜。
莉莉丝一定会喜欢的。
——
三十二天。
林溪拧干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给莉莉丝擦拭着脸颊。
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她做得极其认真,从额头到下巴,再到小巧的耳朵后面,每一个角落都不会放过。她觉得,就算莉莉丝现在醒不过来,也要让她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就在她擦到莉莉-丝嘴唇的时候,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冷。”
林溪的手猛地顿住,毛巾还停在莉莉丝的唇边。
她僵住了。
刚刚……是什么声音?
是风声吗?还是自己听错了?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莉莉丝的脸上。
那双眼睛依旧紧闭着,看不出任何要苏醒的迹象。但是,那两片因为长时间沉睡而有些苍白的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林溪的心脏开始狂跳,咚咚咚地,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你刚刚……说话了?”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没有回应。
莉莉丝又恢复了那种万年不变的沉睡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字只是林溪的幻听。
可林溪知道,不是的。
她听见了。
她无比确定,她听见了。
那个字,是“冷”。
林溪丢下毛巾,一把抓起莉莉丝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冰凉刺骨。
她立刻把那只手塞回温暖的被子里,然后又拉了拉被角,把她裹得更严实了些。做完这一切,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莉莉丝在表达她的感受。
她能感觉到冷了。
她会说话了。
巨大的喜悦像是潮水一样将林溪淹没,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她一边哭,一边笑,像个傻子。
三十三天。
林溪正在用小勺,一点一点地把温热的肉汤喂进莉莉丝的嘴里,再用毛巾擦掉从嘴角流出的部分。
这是个需要极大耐心的活儿。
“……饿。”
又是一个单字。
比昨天的“冷”要清晰一点。
林溪喂汤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着莉莉丝,笑了。
“饿了?好,马上就让你喝饱。”
她加快了速度,一勺接着一勺,虽然大部分还是流了出来,但她觉得,今天喂进去的,似乎比昨天多了一点点。
三十四天。
林溪在给莉莉丝讲故事。
讲的是她小时候在孤儿院的糗事,讲她第一次学做菜把厨房弄得一团糟,讲她被勇者小队捡走时的不知所措。
她也不知道莉莉丝听不听得见,她只是想让这个房间里多一点声音。
“……我那时候可傻了,艾莉西亚说什么我都信,她说打魔王能拯救世界,我就真信了。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她自言自语着,习惯性地没有期待回答。
“……傻。”
一个清晰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单字。
林溪愣住了。
她看着床上的人,莉莉丝的眼睛还是闭着,但嘴角好像……往下撇了一下?
林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嗯,是是是,我傻,你最聪明了,行了吧?”
她一边笑着,一边擦掉眼角的泪花。
三十五天。
林溪守在床边削苹果,她削得很认真,长长的苹果皮连成一条线,都没有断。
“……手。”
莉莉丝的声音传来。
林溪立刻放下手里的苹果和刀,凑了过去。
“手?手怎么了?”
她以为莉莉丝的手又冷了,下意识地就去摸。
莉莉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抓住什么。
林溪立刻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手在这儿。”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从那天起,林溪开始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她开始和莉莉丝“对话”。
莉莉丝说:“冷。”
林溪就把她的手放进自己怀里,或者再多加一个暖手炉,嘴里念叨着:“冷了?我给你暖手,马上就不冷了。”
莉莉丝说:“饿。”
林溪就像得了圣旨,立刻跑去厨房,把温着的汤端过来:“饿了?汤马上就好,今天加了你喜欢的松茸。”
莉莉丝说:“傻。”
林溪就笑着承认:“嗯,我傻,我天下第一傻,行了吧,我的魔王大人。”
莉莉丝说:“手。”
林溪就立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放在自己的心口:“手在这儿呢,一直都在。”
这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
一个只说,一个只答。
房间里不再只有林溪一个人的自言自语,而是有了“回音”。
尽管那回音只有一个字。
——
第三十五天,傍晚。
夕阳的余晖给魔王城的尖顶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恶魔大公巴尔萨泽又变成了那只体型巨大的黑猫,悄无声息地蹲在莉莉丝卧室的窗台上,金色的竖瞳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很久了。
他看着那个叫林溪的人类,一边用温热的毛巾给莉莉丝擦拭着手心手背,一边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
“……今天不错,一共说了四次话。‘冷’说了两次,看来这个被子还是不够暖和,明天得去仓库再找一床羽绒被。‘饿’说了一次,比昨天有进步,今天喂的汤,流出来的都少了。还有‘傻’,也说了一次……”
林溪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在上面认真地记录着。
“你记这个干嘛?”
巴尔萨泽那低沉而带着一丝懒散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林溪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知道是他。
这几天,这只大黑猫总会时不时地出现在这里,有时候在窗台,有时候在房梁上,有时候干脆就趴在床脚。
他什么也不做,就是看着。
林溪继续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嘴上回答道:“等她醒了,拿给她看。”
巴尔萨泽甩了甩尾巴,有些不解:“告诉她什么?告诉她你有多辛苦?”
在他看来,这些人类的情感,既脆弱又没什么实际用处。
“不。”林溪停下笔,抬起头,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光里。
她看着床上沉睡的莉莉丝,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告诉她,她骂我的每一天,我都给她一笔一笔记着呢。”
“等她醒了,让她十倍,不,一百倍地补偿我。”
巴尔萨泽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溪脸上那不加掩饰的、鲜活的、带着点小报复意味的笑容,那双看透了三百年风霜的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行。”
他从窗台上一跃而下,巨大的身躯落地时却悄无声息,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飘散。
“我给你作证。”
林溪笑了。
她低头,继续握着莉莉丝的手,轻声说:“你听见了吧?恶魔大公都给我作证了。你赖不掉的。”
床上的人,睫毛又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