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天，中午。
魔王城的厨房里，暖意融融。
林溪正专注地盯着一锅汤。
锅里是奶白色的龙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她用勺子撇去表面的浮油，又往里面加了一点点切得极碎的蔬菜末。
这几天，莉莉丝的状况越来越好。
虽然依旧是每天说几个单字，但声音比之前有力气多了，而且，她开始对外界的食物有反应了。
昨天林溪喂汤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莉莉丝的喉咙动了一下。
虽然很轻微，但她动了。
这意味着，她的吞咽功能，在恢复。
这个发现让林溪欣喜若狂。
所以今天，她特意熬了更浓稠的汤，里面加了各种有营养又容易消化的食材，全都切成了细末。
她小心翼翼地盛出一小碗，用托盘端着，快步走向莉莉丝的卧室。
“莉莉丝，喝汤了。”
她像往常一样，推开门，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床边。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勺子，准备开始今天这项最重要也最需要耐心的工作。
但当她转过头，看向莉莉丝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勺子从她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也毫无察觉。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人。
莉莉丝的眼睛，睁着。
不是之前那种因为外界刺激而无意识地睁开一条缝，然后又迅速闭上。
是真正的，清醒的，睁着。
那双曾经冰封了整个世界的银色瞳孔，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焦点，有些空洞，但确实是在看着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莉莉丝，莉莉丝也静静地看着她。
“莉……莉莉丝？”
林溪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床上的人没有说话。
但是，那双银色的眼睛，却随着她的动作，动了。
林溪下意识地往左边挪了挪，那双眼睛就跟着她，转向左边。
她又试探着往右边挪了挪，那双眼睛，也慢慢地，固执地，转向了右边。
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在追逐着光源。
而她，就是莉莉L-丝世界里，唯一的光。
十秒。
林溪在心里默数着。
整整十秒。
然后，那双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睑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来，重新闭上。
世界又恢复了寂静。
但林溪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她愣了足足三秒。
三秒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心底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醒了！
她的意识醒了！
她能看见我了！
林溪猛地反应过来，也顾不上去捡地上的勺子，手忙脚乱地从托盘里又拿了一把备用的，重新舀了一勺汤，小心翼翼地凑到莉莉丝嘴边。
她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汤汁都差点洒出来。
“来，莉莉丝，喝汤。”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笑意，“你醒了，你看看我，喝口汤，好不好？”
莉莉丝的嘴唇，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血色。
在林溪充满期待的注视下，那两片薄唇，微微张开了一道缝隙。
这是一个邀请。
林溪立刻会意，赶紧把盛着汤的勺子，稳稳地送了进去。
温热的汤汁流进莉莉丝的口中。
林溪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莉莉丝的喉咙。
动了！
她看见了！
莉莉丝的喉咙处，那个优美的弧线，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
她自己咽下去了！
之前喂进去的汤，十有八九都会从嘴角流出来，需要林溪不停地用毛巾擦拭。
但这一次，没有。
一滴都没有流出来。
她把汤，咽下去了。
林溪的眼眶一热，积攒了三十八天的委屈、担忧、害怕，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脸上却绽放出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真棒！”她像哄孩子一样，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莉莉丝你太棒了！”
她又舀了一勺。
“再来一口。”
莉莉丝的嘴唇再次微微张开。
第二口。
咽下去了。
“好吃吗？这可是我炖了一上午的。”
第三口。
咽下去了。
“你要是喜欢，我天天给你做。”
第四口。
……
一碗汤，喂了足足有二十分钟。
每一口，莉莉丝都咽得有些艰难，但她确确实实地，把每一口都咽下去了。
到最后，碗见了底。
林溪看着空空如也的碗，又看了看床上虽然依旧闭着眼，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的莉莉丝，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填满了她的整个胸膛。
她放下碗，重新拿起那只温热的毛巾，仔仔细细地给莉莉丝擦干净嘴角。
然后，她握住莉莉丝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
莉莉丝的手，好像又暖和了一点。
她笑着，眼泪却还在往下掉。
“你咽下去了。”
“真好。”
“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反反复复地，就只会说这几句话。
窗外，那只巨大的黑猫不知何时又蹲在了窗台上。
巴尔萨泽看着房间里那个又哭又笑的人类，又看了看床上虽然沉睡但气息明显增强了的魔王。
他那双洞悉世事的金色竖瞳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可以称之为“温柔”的情绪。
他甩了甩毛茸茸的尾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快了。”
是的，快了。
这场漫长的、冰封了整个魔王城的寒冬，终于要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风雪，似乎也小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