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天,深夜。
整个魔王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巡逻的石像鬼在空中划过时,带起一阵轻微的破风声。
莉莉丝的卧室里,壁炉里的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点点暗红的余烬。
林溪趴在床边,头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
这几天,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她总是睡得不踏实,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惊醒一次,下意识地去探莉莉丝的鼻息,摸摸她的额头,确定一切正常后,才能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太累了。
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疲惫,让她此刻睡得像块石头。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那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像羽毛轻轻划过耳畔。
但和之前那些模糊的单字不同,这一次,是两个字。
“……手……冷。”
声音落下,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趴在床边的林溪,眼睫毛颤了颤,猛地抬起了头。
睡意在一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环顾了一下四周,昏暗的光线下,一切如常。
是做梦吗?
她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视线落在了床上的人身上。
然后,她就对上了一双半睁着的,在黑暗中依旧闪烁着银色微光的眼睛。
莉莉丝醒着。
而且在看着她。
林溪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看到莉莉丝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莉莉丝?”林溪连忙凑过去,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莉莉丝的额头,不烫。
然后,她想起了刚才在睡梦中听到的那句话。
手……冷。
林溪的目光立刻移向莉莉丝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她低头看去,昏暗中,那只手的轮廓依旧优美,但皮肤却白得有些不正常。
林溪想也没想,立刻伸手握住。
一股刺骨的冰冷瞬间从指尖传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怎么会这么冷?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冷!
这几天明明已经开始回温了,怎么会突然又变得这么冰?
林溪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就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她用两只手包裹住莉莉丝冰冷的手,不停地哈着热气,用力地揉搓着。
可是没用。
那只手就像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寒冰,固执地散发着冷气。
怎么办?
壁炉的火已经熄了,再去生火也来不及。
暖手炉里的炭也早就凉透了。
林溪急得额头都冒了汗。
她看着莉莉丝那双半睁着,带着一丝脆弱和无助的眼睛,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就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她拉开自己胸口的衣襟,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莉莉丝那只冰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手,拿了起来。
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让那只手,紧紧地,贴着自己胸口最温热的皮肤。
莉莉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那双半睁着的眼睛,也因为惊讶而睁大了一点。
银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林溪有些慌乱但又无比坚定的脸。
“……你……”
一个沙哑的音节从莉莉丝的喉咙里溢出。
林溪的脸颊烫得厉害,她不敢去看莉莉丝的眼睛,只能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暖……暖一下。”
“你别动,这样……这样很快就暖和了。”
她的心跳得飞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莉莉丝冰冷的手指就贴在她的心口上,随着她的心跳,一动,一动。
太羞耻了。
这算什么?
简直就像个不知廉耻的女流氓。
可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只要能让她暖和过来,别说只是暖手,就算是要她的命,她也愿意。
莉莉丝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林溪,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尖,看着她紧张得绷紧的下巴。
林溪怀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她的手背上。那股刺骨的寒意,似乎真的在一点一点地被驱散。
她的手,在林溪的怀里,慢慢地……不那么冷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林溪感觉那只手终于有了一点点温度,她才敢稍稍抬起头,小声地问:“好点了吗?”
莉莉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林溪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鼓起勇气,像是在炫耀一样,轻声说:
“你刚才……说了三个字。”
“‘手……冷’,还有一个‘你’。”
“比昨天多两个字呢,真厉害。”
她的语气,像是在夸奖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小朋友。
莉莉丝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喜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林溪凑近了一点,鼓励道:
“想说什么?”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傻。”
林溪看懂了。
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委屈和不满,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温柔和宠溺。
她把莉莉丝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嗯。我傻。”
“只要你能好起来,我愿意当一辈子的傻子。”
——
卧室的门,虚掩着一道缝。
门外,走廊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瓦勒里乌斯·暗夜之拥。
这位永远身着一丝不苟的黑色礼服,表情永远像冰山一样冷峻的血族亲王,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他是被房间里那一声微弱的呼唤吸引过来的。
作为魔王城战力最强的守护者,他的感知力远超常人,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站在门口,透过那道门缝,将里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那个叫林溪的人类,是如何慌乱地去捂莉莉丝的手。
他看见她是如何在情急之下,做出了那个大胆到近乎僭越的举动。
他看见她把莉莉丝的手,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看见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们身上,勾勒出一幅安静而温暖的画面。
瓦勒里乌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深红色的眼眸里,却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了。
那也是一个这样寒冷的雪夜,莉莉丝也像现在这样,因为力量失控而陷入冰封。
那时候,也有一个人,像这个人类一样,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那个人……叫阿月。
一个同样是人类的,温柔得像月光一样的女孩。
她也会在莉莉丝喊冷的时候,用自己并不温暖的手,去一遍遍地搓热她的手脚。
她也会在喂不进汤的时候,急得掉眼泪。
她也会在莉莉丝无意识地说出一个字时,高兴得像个孩子。
可是……
那个人,没能等到莉莉丝醒过来。
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由教会发动的偷袭中,她死在了希瑟的偷袭中。
那是瓦勒里乌斯心中,和全族灭亡一样,永远无法释怀的痛。
也是从那天起,他开始极度厌恶,甚至恐惧任何试图接近莉莉丝的人类。
他害怕历史重演。
他害怕莉莉丝再次承受失去的痛苦。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对林溪充满了警惕和敌意,甚至想方设法地想把她赶走。
可是现在……
看着房间里,那个把莉莉丝的手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人类,瓦勒里乌斯那颗冰封了三百年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撬开了一道缝。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默默地转过身,挺直的背影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他一步一步地走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到走廊的尽头,他停下了脚步。
背对着月光,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表情。
只见他缓缓地抬起手,用带着白色手套的指尖,在自己的眼角处,轻轻地,抹了一下。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用极轻极轻的,仿佛叹息一般的声音,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说:
“这次……快点醒。”
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