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
瓦勒里乌斯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准备独自离开。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莉莉丝和另外两位议员。这是他自己的事，他要自己去解决。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城堡大门前，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门外，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但让他意外的是，门外竟然站着一个人影。
是林溪。
她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帽子和围巾，把自己裹得像个球。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鼻尖被冻得通红，正不停地往手上哈着白气。
瓦勒-里乌斯愣在了原地。“你……”
“给。”林溪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把手里的食盒递了过去，“路上喝。补血的。”
瓦勒里乌斯没有接，他只是看着她，深红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会知道……
“你献完血之后，身体会很虚弱。”林溪见他不接，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喝了这个，能让你恢复得快一点。虽然效果可能没那么好，但总比没有强。”
瓦勒里乌斯沉默了三秒，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温度的食盒。
“……你怎么知道？”他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昨天不小心听到的。”林溪坦然地承认，“抱歉。”
瓦勒里乌斯看着手里的食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百年来，除了莉莉丝和那两个老伙计，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
尤其，对方还是一个他曾经想要赶走的人类。
“快去快回吧。”林溪拉了拉自己的围巾，轻声说，“那个孩子，还等着你呢。”
瓦勒里乌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在清晨熹微的光线下，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一直被他视为“麻烦”和“变数”的人类，好像……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身影一闪，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离魔王城百里之外，一处隐藏在深山峡谷中的小村庄。
这里是血族最后的遗民聚居地。
当瓦勒里乌斯赶到时，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他冲进一间木屋，看到那个十岁的男孩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亲王大人……”负责照顾孩子的那个老血族，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瓦勒里乌斯没有理他，直接走到床边。他没有丝毫犹豫，用指甲划开自己的手腕，将自己那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本源之血，一滴一滴地滴进孩子的嘴里。
一滴，两滴，三滴……
随着亲王之血的注入，男孩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而瓦勒里乌斯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起来。
“大人！够了！已经够了！”老血族在一旁急得大喊，“再这样下去，您会……”
瓦勒里乌斯充耳不闻，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床上的孩子，直到那孩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才终于停下了手。
他收回手，手腕上的伤口瞬间愈合。但巨大的虚弱感，让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扶住床沿，大口地喘着气。
那个被救醒的孩子，看着他，用一种虚弱但清晰的声音，轻轻地叫了一声：“……王。”
三天后，瓦勒里-乌斯回到了魔王城。
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连走路的脚步都有些虚浮。
当他走到城门口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让他脚下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时，一只温暖的手，及时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林溪。
她好像早就等在了这里一样，身上还穿着那件厚棉袄。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瓦勒里乌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一句“谢谢”，但那两个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林溪也没有在意，她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的食盒。
她把食盒递了过去。“喝了吧。我每天都做一份，一直温着的。”
瓦勒里-乌斯默默地接过，打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带着草药和肉香的热气扑面而来。里面盛着一碗颜色赤红的浓汤。
和他离开时，林溪给他的那一碗，一模一样。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热，很暖。
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里，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寒冷。
这个味道……
在他的记忆深处，三百年前，那个总是笑着叫他“瓦勒”的女人，也曾为他熬过这样的汤。
他抬起头，想再看一眼林溪，却发现她已经转过身，默默地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个纤细的背影。
“……谢谢。”
这一次，他终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出了那两个字。
走在前面的林溪，脚步没有停，只是背对着他，轻轻地摆了摆手。
接下来的一个月，成了魔王城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林溪每天都会准时给瓦勒里-乌斯送去一碗补血的汤。
第一天，瓦勒里乌斯沉默地接过，沉默地喝完。
第二天，他看到林溪来，会主动点一下头。
第三天，他喝完汤，对林溪说了一句：“不用了，我恢复得差不多了。”
林溪只是看了他一眼，说：“还没好。”然后转身就走。
第四天，瓦勒里-乌斯没有在自己的房间里等，而是主动站在了厨房的门口，等汤。
趴在不远处窗台上晒太阳的巴尔萨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用爪子捂着嘴，发出了愉悦的呼噜声。“那丫头，可以啊。连这块万年寒冰，都快被她给捂化了。”
站在阴影里的莫提默，也轻声说了一句：“……不一样。”
这天，瓦勒里乌斯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桌子上。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了。
他看着正在洗碗的林溪，终于说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
“你……和阿月，真的很不一样。”
林溪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头也不回地问：“哪里不一样？”
瓦勒里乌斯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三百年前，阿月离开的那一天。她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碌着，然后笑着对他说，她要走了，去找寻真正的自由。他没有拦她，因为他觉得，那是她的选择。
可他现在知道，他错了。
“她走的时候，是一个人。”瓦勒里乌斯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走的时候……会有人拉着你，不让你走的。”
林溪的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瓦勒里乌斯。
然后，她笑了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我不会走。”
瓦勒里乌斯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感觉自己冰封了三百年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了一下。
他也尝试着，扯动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类似于“笑”的表情。
“……嗯。”
他想，有她在，或许……也挺好的。
在他恢复之后，有一次，瓦勒里-乌斯在喝完汤之后，破天荒地主动评价了一句：“今天的汤，盐放少了。”
林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知道，这是他用自己别扭的方式在说：“我还想喝。”
血族亲王对她的态度，至此，彻底转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