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勒里乌斯恢复之后没几天，一个消息通过魔族的秘密渠道，传回了魔王城。
天使族，开始在人类世界，秘密调查三百年前阿月之死的详细细节。他们派出了伪装成人类的探子，四处寻找当年的目击者，试图还原事件的真相。
这个消息，在黑暗议会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当莫提默听到“有人在查阿月”这个消息时，他那双常年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灵魂之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知道，天使族为什么现在才来查这件事。
因为光·希爱尔的到访，因为林溪的存在。
她们想确认，林溪和阿月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
一旦她们查到当年的真相，就会知道，阿月并非死于意外，而是被天使族长希瑟，亲手“灭口”。
而灭口的原因，只是因为阿月让那个冰冷的、没有情感的天使，第一次感觉到了名为“爱”的悸动。希瑟恐惧这种“弱点”，所以，她毁灭了弱点的源头。
但莫提默更怕的，不是天使族知道真相后会做什么。
他怕的，是再一次直面那段他逃避了三百年的记忆。
深夜，莫提默独自一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城堡最深处的地下室。
这里是他的私人储藏室，里面堆满了各种魔法材料和古老的书籍。
在储藏室的最里面，有一个用昂贵的冰晶石打造的魔法保鲜柜。
柜子里，只放着一样东西。
一碗汤。
一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蔬菜汤。
这是三百年前，阿月死前，为他熬的最后一碗汤。
三百年来，他用最强大的保鲜魔法维持着它的温度和形态，让它看起来就和刚出锅时一模一样。
但他一次，都没有敢喝过。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碗汤。汤的颜色其实已经微微变了，魔法可以阻止腐败，却无法完全阻止时间的流逝。但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香味，却依然萦绕在柜子周围。
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三百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阿月也在厨房里忙碌着，身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她看到他，笑着说：“莫提，你回来啦！我给你熬了汤，马上就好。”
他说：“我去一趟实验室，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她笑着对他挥了挥手，说：“好，汤好了我叫你。”
然后，他去了实验室。
然后……他就再也没能等到她来叫他。
等他处理完事情，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匆忙赶到厨房的时候，看到的是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阿月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的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那把准备盛汤的勺子。
而那碗她为他熬的汤，就放在灶台上，还冒着热气。
从那天起，这碗汤，就成了他心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不敢喝，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如果那天，他没有去什么狗屁实验室，如果那天，他一直陪在她身边……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莫提默大人？”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地下室的入口传来，打断了莫提默的回忆。
是林溪。
她半夜睡不着，想来储藏室找点香料，研究新的菜谱，却发现地下室的门没关，里面还透着微光。
莫提默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挡住那个保鲜柜，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溪已经走了进来。
她看到了那个精致的保鲜柜，也看到了柜子里那碗孤零零的汤。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只是走近了，安静地站在莫提默的身边。
地下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莫提默才用一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主动开口：
“这是……阿月的。”
林溪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的。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
“她死前，熬了这碗汤。”莫提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了三百年的痛苦，“她说，让我喝了，别冷着。”
林溪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轻声问：“你……一直没喝？”
“我没来得及。”莫提默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等我……等我到的时候，她已经……”
后面的话，他再说不下去。
林溪看着他那副仿佛要被愧疚压垮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伸出手，在莫提默震惊的目光中，打开了保鲜柜的门，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碗沉睡了三百年的汤，端了出来。
“你做什么！”莫提默想阻止她，但伸出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林溪没有理会他的惊愕，她只是将那碗汤，稳稳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现在喝。”她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来得及。”
莫提默看着眼前这碗汤，那双燃烧着灵魂之火的眼眶，剧烈地跳动着。他的手，在发抖。
“她熬的汤，不是让你用来看的。”林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是让你喝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莫提默尘封了三百年的心锁。
是啊。
阿月熬的汤，是希望他能喝下去，暖暖身子。
而不是让他像个傻瓜一样，对着它愧疚三百年。
他颤抖着，伸出那双骸骨般的手，接过了那碗汤。
碗，还是温的。那是魔法维持的温度。
他低下头，看着汤里自己那模糊的倒影。
三百年了。
他终于鼓起勇气，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凉的。
魔法可以维持温度，却无法维持口感。三百年的时光，早已带走了它所有的热度。
但就在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的一瞬间，莫提默却感觉到，有一股滚烫的东西，猛地在他胸口炸开，然后迅速流遍全身。
那是什么？
是愧疚？是悔恨？还是……迟到了三百年的，释然？
他不知道。
他只是机械地，一口接着一口，将那碗凉透了的汤，全部喝了下去。
直到碗底朝天。
他缓缓地放下碗。
那双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眼眶，不知道是不是林溪的错觉，她好像看到了一丝……红色。
虽然，巫妖早已没有了眼泪。
“……还是热的。”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林溪看着他喝完了汤，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只是在离开地下室前，轻声地对他说了一句：“她熬的汤，你喝了。我想，她现在应该会很高兴的。”
说完，她便悄悄地离开了，把空间留给了莫提默一个人。
莫提默独自一人，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空碗擦拭干净，然后又郑重地，把它放回了那个魔法保鲜柜里。
这一次，他的心里，不再是沉甸甸的愧疚。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阿月，”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这次，我喝了。”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它是什么味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