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三人的酒

作者:仟玖睦洲 更新时间:2026/6/24 9:17:40 字数:2417

深夜的魔王城议事厅,与白日的喧闹截然不同。

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光将三道影子长长地投在石墙上。

一张圆桌,三把椅子。

血族亲王瓦勒里乌斯端坐着,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杯猩红的酒,眼神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恶魔大公巴尔萨泽则没那么讲究,他化作一只体型巨大的黑猫,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的椅子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他面前的杯子里,是琥珀色的烈酒。

亡灵议员莫提默站在阴影里,这是他的习惯。他面前的桌上,也放着一个杯子,里面是清水。他不饮酒,也不需要饮水,但今晚,他破例为自己倒了一杯。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这三个在魔王城住了三百年的老家伙,像三尊雕像,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丫头,今天给我上药了。”

最终,是巴尔萨泽率先打破了寂静。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沙哑。

瓦勒里乌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算是回应,但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依旧盯着壁炉,仿佛那里的火焰比恶魔大公的话更有吸引力。

巴尔萨泽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手法挺轻的。比阿月还轻。”

“阿月”这个名字一出口,空气瞬间凝固了。

壁炉里的火光似乎都暗淡了一瞬。瓦勒里乌斯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莫提默站立的阴影也仿佛更深了。

这个名字,是他们三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是一道三百年来从未愈合的伤疤。

莫提默慢慢地转过他那骷髅头骨,空洞的眼眶对着桌上那杯清水,灵魂之火幽幽地跳动着。

“她喝了阿月的汤。”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瓦勒里乌斯终于有了反应,他侧过头,目光如刀,落在莫提默身上。

“阿月最后一碗汤。她让我喝了。”莫提默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瓦勒里乌斯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喝了?”

“嗯。”莫提默的头骨微微点了点。

躺着的巴尔萨泽耳朵动了动,尾巴也停下了摆动。“什么味道?”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孩子气。

莫提默的灵魂之火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种早已不存在的感官体验。过了许久,他才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热的。”

热的。

瓦勒里乌斯端起酒杯,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那冰冷的红酒滑过喉咙,却驱不散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引起的灼热感。

他想起那个叫林溪的人类。

想起她每天固执地端到自己面前,那碗自己从未碰过的汤。

每一次,她的手都很稳,碗里的汤都冒着热气。

那份热度,和三百年前的某个身影,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我说,”巴尔萨泽伸了个懒腰,从猫形态变回了那个高大的恶魔,他拿起自己的酒杯,晃了晃,“咱们三个,有三百年没一起正经喝过酒吧?”

瓦勒里乌斯想了想,喉结动了动。“没有。”

自从阿月死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过。他们只是作为“黑暗议员团”,作为莉莉丝的守护者而存在,彼此之间用沉默和距离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那今晚喝一杯。”巴尔萨泽举起了杯子。

瓦勒里乌斯看着自己空了的酒杯,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满了。他举起杯子,猩红的酒液在火光下像流动的血。

莫提默也举起了他那杯清水。

三只材质、形状、颜色各不相同的杯子,在议事厅的中央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敬什么?”巴尔萨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牙。

瓦勒里乌斯看着杯中的红色漩涡,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燃烧的火。

“敬……那丫头没走。”他想了想,最终从嘴里挤出这么一句。

莫提默空洞的眼眶转向窗外,月光正洒在魔王城的塔尖上。

“敬阿月。”他轻声说。

巴尔萨泽听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看着另外两人,声音洪亮地说:“敬有人陪着守城门。”

说完,三人各自饮尽了杯中之物。

又是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了。空气里那股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似乎随着那杯酒下肚,消散了不少。

“我反正看那丫头顺眼。”巴尔SA泽把空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砰”的一声,“比当初那个刚来时,一天到晚冷着张脸的丫头顺眼多了。”

瓦勒里乌斯又发出一声冷哼,但语气里的尖刺少了很多。“顺眼是顺眼。但要是她敢走——”

“她不会走。”巴尔萨泽直接打断了他。

瓦勒里乌斯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质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看那丫头(莉莉丝)的眼神,”巴尔萨泽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和你我当年,看自己族人的眼神,一样。”

瓦勒里乌斯没说话了。

他想起了三百年前,血族还未灭亡时,他看着那些年幼的后辈们,也是那样的眼神。那是守护者看着自己要用生命去保护的珍宝的眼神。

“她不一样。”

一直沉默的莫提默突然开口。

巴尔萨泽和瓦勒里乌斯都看向他。

“阿月走的时候,是笑着的。”莫提默的声音很低,“她以为,她用自己的命,保护了我们。”

他顿了顿,灵魂之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但这个丫头……她不会笑。”

巴尔SA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莫提默的意思。他点了点头:“确实。她笑得少,但每一次笑,都是因为莉莉丝那丫头。”

阿月是为了所有人而死。

但林溪,她活着,只为那一个人。

瓦勒里乌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月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

“……那就别让她笑不出来。”

他轻声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巴尔萨泽和莫提默都听见了。

巴尔萨泽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笑了。

这家伙,嘴还是这么硬。明明心里比谁都在意。

酒喝完了。

瓦勒里乌斯转身离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但在他走到门口,即将消失在阴影里时,他停下脚步,将手里的空酒杯,朝着议事厅里林溪白天偶尔会坐的那个方向,举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很快,没人看到。

但他做了。

巴尔SA泽看着他离开,然后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阴影。“喂,我说,你刚才说‘不一样’的时候,眼眶红了。”

“我没有眼眶。”莫提默用他那毫无起伏的语调回答。

“……行吧。”巴尔SA泽耸了耸肩,不再逗他。

这一夜,魔王城的三位守护者,在时隔三百年后,第一次达成了共识。

他们的态度,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然发生了改变。

瓦勒里乌斯,从警惕和驱逐,变为了别扭的接受。

巴尔萨泽,从单纯的接纳,变为了坚定的力挺。

而莫提默,他不再将林溪视为阿月的影子,而是将她看作一个比阿月,更不想失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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