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魔王城的餐厅一如既往。
林溪将最后一份早餐摆上餐桌，检查了一下每个人的餐具。阳光从高窗洒下，给木质的长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莉莉丝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熟门熟路地坐到自己的老位置上，头发上那枚月光石发夹在晨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早上好。”林溪把一杯温牛奶推到她面前。
“嗯。”莉莉丝含糊地应了一声，显然还没完全睡醒。
紧接着，三位议员也陆续走了进来。
然后，一些微妙的变化发生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瓦勒里乌斯。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礼服，表情也依旧冷得像冰。但在经过林溪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下。
要知道，在过去，这位血族亲王进餐厅时，是把林溪当成空气直接无视的。
林溪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瓦勒里乌斯已经走过去，在离莉莉丝最远的位置坐下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巴尔萨泽。他今天心情似乎很好，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然后，他一屁股坐到了林溪旁边的空位上，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他通常会选一个方便晒太阳的位置。
“丫头，今天有蘑菇汤吗？”他大大咧咧地问道。
“有，马上就好。”林溪一边回答，一边又有些发懵。
最后是莫提默。他还是老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餐厅的阴影角落里，像个永远不会被注意到的幽灵。
林溪端着一碗特地为他准备的、不加任何刺激性调料的清汤走过去。在过去，莫提默只会沉默地接过汤，然后沉默地喝完。
但今天，当林溪把汤递给他时，他那空洞的眼眶里，灵魂之火闪了闪。
“谢谢。”
一个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词，从他那没有血肉的下颚骨中发出。
林溪彻底呆住了。
她端着空托盘，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三个老家伙……今天是怎么了？集体吃错药了？
她这边的动静，自然没能逃过莉莉丝的眼睛。
魔王大人正小口喝着牛奶，但她的视线，却在三位议员和林溪之间来回扫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林溪自己倒是没想太多，只当是这几位今天心情不错，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但莉莉丝不一样。
她和这三个人相处了三百年，他们哪怕一个最细微的眼神变化，都代表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今天，他们很不对劲。
午餐时间，莉莉丝没有下楼。
林溪觉得奇怪，便端着托盘上了塔楼，在莉莉丝的房间里找到了她。
她正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连林溪进来了都没察觉。
“不饿？”林溪把托盘放到桌上，轻声问。
莉莉丝没有回头，但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他们……今天怎么了？”
林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谁？三位议员大人？”
“那三个。”莉莉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林溪仔细想了想早上的情景，还是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没怎么啊？挺正常的。怎么了？”
莉莉莉丝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溪。
“他们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林溪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
莉莉丝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不解，又像是在闹别扭。
“以前是‘别死在这儿’。”她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是‘别走’。”
这个形容，精准得让林溪都吓了一跳。
她呆呆地看着莉莉丝，半天说不出话来。原来……她都看在眼里吗？
看着莉莉丝那副纠结的样子，林溪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不是挺好？”
“……嗯。”莉莉丝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迅速把脸转了回去，只留给林溪一个后脑勺。
晚餐时，餐厅里只有莉莉丝和林溪两个人。
三位议员很默契地都没有出现，像是故意给她们留下独处的空间。
莉莉丝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饭，突然又把筷子放下了。
“你做了什么？”她问。
林溪正往她碗里夹菜，闻言动作一顿。“什么做了什么？”
“让他们变成这样。”莉莉丝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她。
林溪这才明白，她还在纠结早上的事。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瓦勒里乌斯那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态度变了。不过之前听说他有个后裔生病了，我给他送了几天对症的汤，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莉莉丝捏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林溪继续说：“莫提默那边，我让他喝了阿月的汤。”
莉莉丝的筷子又停了一下。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巴尔萨泽那边，前几天他守城门受了点伤，回来的时候，我给他上了药。”
莉莉丝彻底沉默了。她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林溪看着她，有些担心。“怎么了？”
莉莉丝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很久没这样了。”
林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三百年。”莉莉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们守着我，守着这座空城，守了三百年。但是我……我从来没问过他们，冷吗，饿吗，累吗。”
她只把他们当成坚不可摧的守护者，当成理所当然的存在。却忘了，他们也曾是某个种族的王，也曾有过自己的家和族人。
林溪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她放在桌上的手上。
莉莉丝的手很凉。
她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林溪这才看到，她的眼眶有一点红——只有一点点，但足够让林溪心疼了。
“现在问，也来得及。”林溪轻声说。
莉莉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
过了很久，她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林溪笑了，握紧了她的手。“不客气。顺便说一句，你的汤，我也每天都用心做了。”
莉莉丝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别过脸，像是要掩饰什么。
“……傻子。”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但她的手，没有抽回去。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个傻子改变的，不只是我。她像一滴落入死水的溫水，正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慢慢地，将整个魔王城冰封了三百年的心，一点点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