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奇怪的是,当我们在远方时,我们总是想象那些留在我们身后的人正过着与我们截然不同的生活。而事实上,他们也在想象着我们。”——保罗·科埃略《我坐在彼德拉河畔,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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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nkamura比我想象的要大。
准确说,是比我想象的要有“文化村”的样子——不是一栋楼,是好几栋楼连在一起的复合体。
中村走在最前面,像导游似的给我们介绍:“那边是剧场,这边是美术馆,我们要去的书店在那个方向——”
“知道了知道了。”薰打断他,“你来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来之前查了。”中村头也不回,“你以为谁都像你,出门不带脑子?”
薰抬脚就要踹他,中村早有准备,往旁边一跳。我懒得理他们,跟在后面走。
进门的时候,自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新书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个小时。”中村抬起手腕看表,“一个小时后,门口集合。”
“你凭什么发号施令?”薰不满的问。
“因为我是你的学长。”中村说,“而且是学生会委员——如果你不想你偷偷溜出学校去买口香糖的事情暴露,你最好听我的话。”
“开玩笑的,我的好学长。”薰笑嘻嘻的抱住中村的胳膊。
我们散开,薰跑去看漫画(上帝可能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迷上那玩意的),而中村去哲学区去研究他那堆晦涩的理论。
我该去哪儿?
说实话,来书店之前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是那种随大流的人,我一开始准备和他们两个中任意一个人走的,但是我对他们喜爱的事物毫无兴趣。
我只能一个人在店里随便走,找个地方补觉。
店里的书架很高,不是那种到肩膀高度的矮书架,是真正的高书架,抬头看不到顶的那种。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用掉进米缸的老鼠来形容有点夸张了,因为我好像对这里的书提不起什么兴趣。
我举起手,划过书脊随后放开,抽出一本看都不看就放开。
钢琴曲音乐从天花板的某个角落流出来。
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书店里放音乐很正常,一般是那种不会打扰人也不会被注意的背景音。
直到我真正站住,仔细聆听。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人,面对没兴趣的东西一分钟不想待,热爱的东西一步舍不得走。
上帝保佑,那居然是《献给黛比的华尔兹》!
我一动不动,嘴微微张开,仿佛一个突然痴呆的人。我虽然没什么表情,其实早在心里疯狂盛赞广播员的品味。
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也许五分钟,甚至可能是十分钟,直到薰给了我脑袋一下。
“你在干什么呢?我已经来回走了五趟,你还在这里傻站着,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植物人呢。”
“唔。”我呢喃一声,醒了过来。
“你在听什么?”她也竖起耳朵,仔细接取音乐。
“献给黛比的华尔兹,比尔·埃文斯的。”我解释。
“啧,无聊的钢琴。”她摇了摇头,不屑一顾的说“不如Smoke on the Water好听。”
“哎呀,哎呀,吵闹的摇滚乐。”我回敬道“一想到你当时带着耳机从床上跳下来崴到脚就想笑。”
“那就为热爱奉献。”薰伸出来揽住我的肩膀,说,“走吧,去找中村,他现在肯定愁眉苦脸的,这次购买他要花不少钱。”
我们正好和中村撞上,他手里攥着一本崭新的《理想国》,一脸不满。
“真是天杀的。”他看到我们就开始抱怨,“真是不可置信,想想看吧!一本理想国居然要我三千多日元,该死的,我这是在哪里,皇居的图书室吗?”
“你还是买了。我真搞不明白,学长,你为什么总是一边骂一边乖乖付钱。”
“这本书实在是太好了,精美的封面,舒适的手感,我舍不得。”他说,把书塞进包里。
“你二十分钟只买一本书?”薰狐疑的问,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塞了至少五套漫画,当季的,过时的。
“诚不一本没买吗?”
我们又在Bunkamura里晃了两个小时。
中村要我和他一起,说让我给点挑选意见,薰则缠着我让我陪她去漫画区。
我拒绝了这两个家伙的死缠烂打,我真的困死了。
“哼,臭家伙,你就慢慢睡吧,我们走了也不会叫你的。”
“对的,对的。”中村点头,他们罕见的达成了同一个共识。
等到三个人终于在门口重新汇合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
“饿了。”薰说。
“我也是。”我睡眼朦胧的说。
“跟着你们的好学长走吧。”中村自信的说,“我知道全涩谷最好吃的拉面店在哪里。”
店里,薰在左边,中村在右边。热气腾腾的拉面端上来的时候,谁都没说话,只剩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到一半,中村忽然放下筷子。
“哎。”他压低声音,“知道吗?有重大事情哦!”
薰头都不抬,继续吃面。
“我们年级要来一个转学生。”中村说。
我们没有停下,转校生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京都的大私立学校嗷!”中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兴奋
“私立学校?”薰终于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汤,“那学费可贵的要死。”
“那肯定。”中村摊手,“我也不清楚,反正听说是从京都转来的,原来的学校是什么……什么女子学院?反正名字挺唬人的,好像是明治时期就开设了。”
“一个私立学校的阔小姐来我们这不知名的公立学校?别逗我笑。”我说。
“我可是实话实说,小子。”中村用筷子敲了敲我的头。
“这可是学生会长告诉我的,告诉你们,这转校生可不简单,美国来的哦,据说还是个美女。”
“还是洋妞?”薰笑了起来,“吹牛也要打打草稿啊,学长。”
“当然不是吹牛,薰。”中村一本正经的说“我已经和老师申请了,把她拉进我们读书社,这样就不会废社了!”
“呵呵,美国佬?”我冷笑道“你只是希望和好看的女生在一起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不是。”中村说。
那看来是实话了,这家伙在说实话的时候从来不给理由。
“她家族的姓氏你一定感兴趣,诚。”
“是什么?”
“布恩迪亚——哦,她姓伊芙兰登,她的父亲姓布恩迪亚。”
还有《百年孤独》的事?
“呵呵,她老家不会在马孔多吧。”薰说。
“她是美国人。”
“真正的美国人不可能姓布恩迪亚 ,除非她是殖民三代,从拉丁美洲移民到美国的西班牙裔。”我慢悠悠的说。
“鬼知道呢。”中村耸耸肩。
“她怎么来的?一个美国公民。”薰问。
对啊,这几乎不可能。一个美国公民当然不可能报考公立的学校,我们学校也没有海外班这种高级玩意。
“双国籍呗。”中村咕噜噜喝着汤说,“唔,老爹是美国人,母亲是日本人,那就是双国籍人士了,反正国籍法规定22岁前可以有双国籍。”
“所以她到底算一个美国佬,还是日本人?”
“管她呢。”中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她星期一下午直接去社团教室,上午有很多手续要办。你去招呼招呼人家,诚。”
“凭什么是我去?”
“星期一我要开会,薰是网球社的,难道你让老师去?”
中村说得对。周一他要开会,薰要去网球社,老师去招呼转学生确实不合适——那不成面试了吗?
“行吧。”我最后憋出两个字。
薰终于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加油,好好表现,给好看的小姑娘留个好印象,没准她会喜欢你。”
我们走出拉面店。涩谷的午后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街上的人比早上更多了,乌泱泱的一片。
“那我就不和诚坐地铁了,我还要去买点东西回家。”薰说道。
“我送你?”中村问。
“不用,我自己可以。”薰已经走出两步,回头朝我们挥手,随后挤进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
中村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走了,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嗯。”
“记住啊,周一,社团教室。”他又强调了一遍,“别迟到了。”
“放心,学长。”我答道。
等地铁的时候,我脑子还在想这件事情。
呵,转校生,还是美国佬。
真有意思,突然有点期待星期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