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教室里看了半小时书。纸牌还散在桌上,茶杯也没收。中村来之前,我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那边飘。
我用指尖夹起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微苦,然后甜。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明明一个人安安静静是最理想的状态,但我感觉有些怅然若失肉,或者说是无聊。
是因为我想继续玩纸牌的关系吗?不是,我不喜欢惠斯特牌的玩法。
那会是什么呢?总不能是那朵紫罗兰吧。
“你在干什么,诚?”
中村站在门口,叉着腰,一脸坏笑地看着我。
“如你所见,看书。”我懒洋洋地说。
“如我所见,你的表情像失恋又无所事事的人。你居然能忍住不把一本书看完——这不太‘渡边诚’。”
我耸耸肩:“没什么,有点无聊。”
他的坏笑变得更夸张了。
“我看,是那个小妞把你迷得鬼迷心窍了。好事儿啊,诚,那么漂亮的姑娘。”
“我可不觉得那是什么好事,你懂我的,学长。 ”我仰头靠在椅背上,把脚翘起来,“老师既然把那个小姐交给我了,我就要给她处理好,按照我的想法是和她交个朋友的,但是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别到时候一场空,我还要倒霉。”
“你对自己太没有自信了,诚。”学长坐下来,指责道“你想想看,那个家伙能和你待这么长时间,看你多少也是顺眼的,你怎么能这么看不起自己。”
“我只想和她成为朋友,但是我连加她LINE的胆量都没有。”
他笑了笑,闻了闻杯子“中国红茶?”

(图片注释:诚和中村学长)
“英国茶叶,她加了巨量的牛奶和糖,这非常America。”
“那就对了。”他把杯子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杯壁,随后闭着眼睛啐了一口。
“该死,茶杯边上全是糖和牛奶,她究竟加了多少?你应该告诉她,不要糟蹋这些来之不易的茶叶。”
“她看上去很喜欢喝这些。”
“你倒是纵容。”
他站起来,动手把桌子收好,把杯子一丝不苟的洗干净放起来————我就那样呆坐着,看着他完成这些平时都是我做的工作。
“发呆干啥呢?你都晚了五十分钟了,天都半黑了,快点。”他唤醒了我,他已经把灯关上了,我抬头看看窗外,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只有那种才结束会议的学生会成员正三五成群的背着书包急匆匆往校门口走。
“走了。”中村把书包甩到肩上,率先迈出教室门。
我跟上去。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每隔几米一盏的安全灯,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昏黄的光圈。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像有人在身后跟着走。
“伊芙兰登这个人,我看你之前说她是个怪胎?讲讲看你是怎么被这个怪胎迷的鬼迷心窍的。”
“都说了没有。”我不大想因为这件事情争辩,不得不话题转移“老师跟我说,她父亲是美国人,叫什么不晓得。她在波士顿长到七岁,后来回京都。去年去世之后,她的母亲就回到了美国,她从京都转过来,现在好像寄宿在她舅舅家里。”
中村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
我们并排走出校门。路灯已经亮了,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把手插进口袋,把眼睛推了推,再次开口。
“平冢老师说和我说了,她在之前的学校不太和人说话,一个人待着,学校建议她换个环境。”他顿了一下,“大概就是这些。”
“所以我才要跟她交朋友,让她至少会说人话。”
“……差不多可以,也只有你这种逆来顺受和好脾气的家伙能忍受他。。”
我没再说话,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你看,看。”中村的脸又露出坏笑的表情,指着一个站在银杏树下的女孩。
藏青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她靠在那里,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头微微低着,黑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
书包搁在脚边,像一袋被遗忘的东西。
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和早上我站的位置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站在那里的人换成了她。
“你怎么能忍心看着那株紫罗兰在那里被风吹,快去快去。”中村开始催促。
我连忙摆手,她可能在等公交车,也可能只是不想回家。总之跟我没关系。我如果现在溜走,装作没看见,从旁边那条小路绕过去,就不会尴尬。
我已经迈了一步。
“伊芙兰登同学!”
中村的声音从我身后炸开,在安静的校门前像一声闷雷。
我转头瞪他。他没看我,抬起下巴朝银杏树那边指了指,嘴型说了一个字:去。
紫野已经抬起头了。她的视线越过中村,落在我身上,还是那双灰色的眼睛,在路灯下颜色更浅了一些。
中村在我背后推了一把,力道不大,但我没有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我没有回头看他,我不用看也能想象出他脸上看戏的笑。

(图片注释:“我在等你,诚君。”声音不大,但是我们两个人都能听见。)
紫野看着我走过来,头微微歪了一下。
“晚上好。”我说。声音比预想的小。
“您在等人?”我又补了一句。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
“我在等您,诚君。”
声音不大,但是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个回答让我手足无措起来,这是什么意思,这个怪胎专门等我等了四十分钟吗?
这怎么越来越往恋爱喜剧发展了啊,我可不要这样啊!
我回头求助的看向中村,他也震惊的看着我,他可能没有料到会这样。
“您还能注意到我在这儿吗?”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我脚边,和我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我盯着那团交叠的影子,脑子一塌糊涂。
“您您您您您……什么意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出这种活像口吃患者的发言。
“两个原因。”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什么?”
“我在这里等您的理由。”
她把一根手指收回去。
“第一,今天早上我迟到了三十分钟。您在银杏树下等了我那么久,我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这不公平。所以我就在等,您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结束。”
她的语气和之前一样冷漠,完全没有了下午的高兴(我猜她压根不想怎么做,或者她只会在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才会那样)。
“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用等来还等。这个逻辑怪得要命,但又确实是她会做的事。
“第二。”她把最后一根手指也收回去,握成拳,垂在身侧,“我和舅舅商量过了。从京都那边每天坐地铁太远,通勤要一个多小时。我在您和薰同学家附近租了一间公寓,下周一搬过去……啊,再见,您先走吧,学长。”
我回头看了看中村,他已经溜走了,他总是这样!
“所以?”
“所以我们以后可以一起上学。”她说,“我不认识路,您可以带我去认认路吗?”
风吹过来,银杏叶又响了一阵。我低头看着地上那团影子,路灯把两个人影压得很短,几乎缩在脚底,重叠的部分比我预想的更多。
“您怎么知道我住在哪儿?”
“薰同学告诉我的。”
“确定?”
“嗯。”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家伙在电话里把住址告诉紫野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当时一定在笑。
“那您刚才说站一会儿是惩罚——”
“是惩罚。”她打断我,“但也是等您出来。两件事不冲突。”
“所以您到底是在惩罚自己还是在等我?”
“都说了。”她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蠢,“两件事不冲突。”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回家。”她说,“但我不认识路。您带我走一段,顺便告诉我便利店在外面哪里、洗衣房在哪里、哪条路早上走比较快。”
“您这算是……请求?”
“算。”她说,“也可以算命令。毕竟我在这里站了四十分钟。”
真是个怪人。
“走吧。”我说,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你看到左手边了吗?地铁站就在那儿,咱去吧。”
我们一起走了,我捂住口袋里亮着社交软件的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办。
“您一直捂着口袋,难道里面藏着手枪吗?”她看上去向半开玩笑似的问。
“啊……”
我把手从口袋拿出来,手心全是汗。手机屏幕还亮着,LINE的添加好友界面明晃晃地对着她。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那双灰色的眼睛在路灯下颜色很浅,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透出来的光。
“……您想加我?”她问。
“想。”我说。
“您本可以早点说的。”
“我当时不喜欢您。”
“怎么,难道你现在就喜欢我了,”
“我只是想和您成为……朋友。”
她惊讶的抬起头。
“难道您下午没有把我当成朋友吗?那我可太伤心了,诚君。”
她把“君”咬的很重,仿佛在说:你看,我都把你当朋友一样称呼了,你居然还不把我当朋友!
“我只是……”我看着地面,那团交叠的影子还在脚底下,“我不太确定。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您这个人太难懂了。”
“京都人也是这么说的。”她叹了口气,把手机还给我,继续走去。
“所以,我们是朋友了吗,伊芙兰登同学?”
她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已经可以叫我紫野千花或者维奥莱特了,诚君。”
她走过来,看着我,伸出双手。
我想了想,也伸出双手,然后我们浅浅的拥抱了一下,就和真正的朋友那样。

(图片注释:朋友间的拥抱,真正纯洁的友谊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