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书上说的‘保君法’是为了防止帝陵政权分裂,这下知道了。”阿柳看着我给的答案,若有所思地点头,“我之前还在纳闷有了议会这个制度为什么不罢黜皇帝。现在看如果当时第一时间罢黜皇帝,那些受皇帝照顾的贵族们可能就揭竿而起了。”
“这种法案只是八部众的权宜之计,他们都是暗魇,有硬来的资本,但代价是国家可能会重新变成弱肉强食的原始社会。”
我确认似地翻了翻教材,上面的确没有写八部众这般做的理由,“看来有些事情的确不能写进教材。”
阿柳的面色白了白,脸上露出的表情不知是苦笑还是无奈:“毕竟是暗魇创造的国度,再怎么说议事人也轮不到人类。”
“至少你知道下次遇到这样的题该怎么写了。”我合上书本,将这个沉重的话题转移,“反正顺着教材教的写,老师不会扣你太多分的。”
“那帮老师可会挑刺了。”阿柳气鼓鼓地说道,“出的题又抽象,什么‘如果你是当时的民众会怎么想?’‘对于你而言,这样的决策代表什么?’这种东西他们自己说不定都答不出来,却能理直气壮地从鸡蛋里挑骨头。”
“文科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你的理解可能对评卷人来说是有瑕疵的。”我看着自己试卷上的扣分项,至今都没想到为什么理解题总拿不满分,“我记得学生会表彰墙上就有一个学姐语文就考了满分,她是怎么做到理解题和作文都不扣分的。”
“谁知道呢,估计是评卷人高兴了没扣分。”阿柳努了努嘴,“就跟九州的科举一样,只要写的答案深得考官喜爱,就能榜上题名了。”
“真麻烦啊……”
我抬头看了眼时钟,此时已经到了中午,原本在对面争论题目解法的二人,现在也像疲惫了一样沉默不语。
“吃饭吧,我看你们都累了。”我率先打开话匣子,起身扯了扯皱成一团的衣角,“有六个人,我煲个汤如何?”
“哇哇,兰哥今天主厨!”啻离夜的眼一下就亮了起来,“那我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品鉴一下了。”
“得了吧。”我翻了个白眼,“能填饱肚子就行。”
关上厨房门,死一样的寂静立刻将我吞没。将躺在冰柜里的鸡拿上案板后,我双指钳住菜刀刀柄,用力上抽从刀槽里拔出来。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遍全身,一种遥远而熟悉的、只属于利刃的寒意,让我的手臂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起来。
“劈下去……”
当视线落在鸡的脖颈时,耳畔响起了充满诱惑的急切低语。那个声音毋庸置疑,是我自己的声音!
“看着它血流如注!”
即使躺在案板上的鸡早已放干了血,但我的视野里依旧浮现出一幅吊诡的景象:只要剖开它的肚子,殷红的鲜血就会像河流一样从缺口汩汩流出。下一秒这条河流就像开闸的水坝,将整个厨房都给淹没!
我惊恐地后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刀面上。此时倒映着的面容是魇化后的“我”,它无声地嗤笑着,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仿佛这家伙借着菜刀从我的体内跳脱了一样。
“割开喉咙……!”
回过头看,握着刀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颤抖,食指也被刀锋蹭了一下,正淌着鲜血。见状刀里的“兰尘殇”笑得更欢了,像一只困在牢笼里的野兽急不可耐地喊道:
“就该这样!拿起刀,就该见血!”
不,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野兽,也不是嗜血的野兽!
“你生来就是!”
不对!
我从来都不是——
“说起来,寒千叶同学是怎么和兰尘殇同学认识的呢?”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刀中的恶魔摧毁时,外面阿柳的闲谈宛若救生索将我从深溺中扯了出来。我冷不防地打了个颤,再看刀面,已不见恶鬼。
“我和他是在旷灵平野上认识的。那时候我们逃难到了这里,但叛乱者抓了一部分难民当人质,要父亲将我交出去。”
“啊?为什么啊?”
“因为我的身上带着名为‘王傀’的力量,这种力量能够剥夺他人的灵魂并塑造成不死的傀儡,如今这种力量通过血脉传到了我的身上,摄政派为了巩固统治,就想从我身上夺取这份力量。”
“太可怕了……”
“就在我父亲纠结时,忽然听到了人质获救的消息。得知是兰尘殇一人将整个斥候队伍歼灭的消息后,立刻邀请他来到避难区,我也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他的。”
听到她的声音,我恐慌的心渐渐平息下来,握住刀柄的手也重新变得稳定。隔着门板,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在她口中的自己,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并不坏。
刀锋落下,精准地分割着食材,仿佛刚才那场汹涌的幻象潮汐从未发生过一样。把所有的食材都放入汤锅,再打开炉灶炖煮,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了。
顺便听听他们的聊天,打发一下时间。
“那很奇怪啊,兰尘殇同学为什么会在旷灵平野那么远的地方呢?”
“他和我一样,都是因为自身的力量被国家驱逐的。那时候的他总摆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但遇到没法填饱肚子的妇孺,他会拿出自己做的肉排现场生火烹饪。说来也惭愧,我到现在都不怎么会做饭,那段时间的饮食都是他来照顾我的。”
“哦哦,会做饭的男生可不多见啊。”阿柳的话里混杂着羡慕的笑声,“他是那种看上去很凶但是很温柔的人吧?”
“但也是个不会爱自己的傻瓜。”寒千叶苦笑道,“战争发动的那天,他为了救我的哥哥,舍身挡下了敌将的夺魂之术并斩杀对方。虽然最后赢得了胜利,但他选择独自一人迎接死亡,我不想丢下他,所以就任性了一回。”
“所以兰哥释放魇铠时,心脏部分的缺口就是那时候留下的伤吗?”啻离夜也加入了话题。
“嗯。夺魂术把他灵魂的‘心脏’给摧毁了,如果不救,就真的死了。”寒千叶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家伙真的是傻,为了救我们这些家伙,连命都不要了。”
“那也证明兰尘殇同学在乎你们所有人呢。”阿柳笑呵呵地说,“在逃公主和流放王子的邂逅,这个故事如果写出来,一定能在学校里引起轩然大波!”
“阿柳,别拿我开玩笑了。哪有什么公主,都是过去的事了……”
在面对调侃时,寒千叶和我的态度出奇的一致。
在他们打闹的时候,汤和饭也都做好了。所有人看到一锅金黄的鸡汤后,眼睛里仿佛能迸射光芒。
“随便吃点吧,反正也是随手做的。”我搓了搓食指,顺便将电饭煲给搬了出来。
“那我不客气了!”啻离夜一如既往的先声夺人,拿起汤勺先给自己舀了一大碗,“鸡腿是我的了。”
“你个饿死鬼,谁跟你抢啊?”雨觞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感谢王子大人为我们做的饭。”阿柳坏笑着说,“一直为我们的公主做饭,辛苦啦。”
“公主?”我看了眼寒千叶,摇了摇头,“不对,她不是孱弱的公主,而是坚强的王女。”
“哇——”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哄声。
“有什么不对吗?”我若无其事地迎上众人起哄的目光,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个微小的得意弧度。
坐在旁边的寒千叶默不作声地低着头,脸颊红得跟熟透的苹果一样,让人忍不住想去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