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为了训我吧?”
确认教室里的人不会听到对话后,我双手抱胸,将最糟糕的预想直接问了出来。
“我刚表扬了你,转头挑你的刺是不是太不礼貌了?”班主任无奈地笑道,“放心,不是训话。”
“哦?”既然不是训斥,我的兴致一下子就被吊了起来。班主任见我放下了戒备,于是顺着话继续说道:
“你也知道,联考之后,我们语文科组会挑选写得优秀的学生对自己的作文进行演讲比赛。科长和我说,你的作文如果能在比赛上出场,一定可以大放异彩。”
“‘朋友’这个题目也能当作演讲主题吗?”我有些诧异,“在我的印象里,只有涉及国家大业和个人抱负的题目才适合上台演讲。”
“那些都是政客才会思考的,学生讲这种太不现实了。”班主任捏了捏鼻子,“我也看了你的作文,字数不多,但写出了回忆录才有的文笔。想必那个已经过世的朋友对你而言很重要吧?”
“是啊……”
毫无疑问,我写的那个对象就是过去发起政变的瀚林渊。之所以将他写进作文里,不仅是因为题目而有感,更是看中了考试作文里不能出现真实的人名才落笔。
谁也不想看到一个摄政者的名字出现在作文里,对吧?
但当我在试卷上写下“朋友”二字时,脑海中浮现的,却永远是那个实力强劲,却对我嗤之以鼻的家伙。
“……呐,瀚林渊。如果我们能毕业的话,你会想去做什么?”
那年的某日,我和他一起坐在尘土飞扬的训练场上,看着逐渐落下的夕阳问道。
“首先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揍一顿,婆婆妈妈的烦死人了。”瀚林渊将手里折断的铁剑抛到训练场的另一端,“身为御三家之一的兰家子嗣,跟女孩子一样优柔寡断。”
“除了这个呢?”我没有否定,一脸严肃地问了下去。瀚林渊这才知道我并没有和他开玩笑,思考了一会,说道:
“嗯……应该会去当一个老师。”
“当老师吗?”我对此感到有些意外。因为以我对他的了解,就算能从鑫磊毕业,瀚林渊应该会去给八部众当贴身侍卫,甚至可能会自荐“利刃”之位。
“以前姐姐说过她想当一个幼稚园老师,所以我在想她能做到的,我说不定也可以。”瀚林渊双手枕在后脑勺,对着天叹了口气,“但我这个人显然教不了小屁孩,所以成年之后去中学当个体育老师什么的应该可以。”
“是继承你姐姐的愿望吗?”我又问。
“再多嘴打你?”他捏起拳头,威胁似的在我面前挥了挥,“那我问你,你以后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我想过普通孩子的生活。”
“我要的可不是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具体一点。”
“哦哦。”我被他忽然大声的质问吓了一跳,“要细致一点的话,就是当一个文学工作者吧,类似作家这类。”
“一个好战世家出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听上去简直是天方夜谭。”
“应该是受家里影响吧,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书。”我没理会瀚林渊的嗤之以鼻,自顾自地解释着,“每看完一本书后,我都会感叹作家能够把一个故事写得精彩动人。有时候我也会自己去尝试写,但写完后和他们一对比,就发现自己还有进步的空间。”
“切,说白了就是垃圾一本。”
瀚林渊嗤笑着,用沾满泥沙的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我听别人说,能把故事写得独特的作家,十个有九个精神状态都不正常。你别某天写着写着就自寻短见了,到那时候我可不会替你收尸。”
“不可能。”我自信地笑道,“这里可没有人能把我杀掉,包括你在内。”
“诶诶,等你当老师后,我帮你写教材怎么样?”我扭过头,兴致冲冲地问道,“咱俩分工合作,你专心教学,我专心编撰,一定可以有所成就的。”
“我不是说以后当个体育老师吗?你给我写教材有什么用啊?”他一拳打在我的脸上,力道很轻,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就算是体育老师也会有课程规划嘛,你也太死板了。”
“那等以后我们活着出去再说吧。”瀚林渊拍了拍手上的泥沙,仰天长吁一声,“这个世道,随时都会死人的。”
……
“兰尘殇,你在听吗?”
班主任的质问让我冷不防打了个颤,回忆也到此中断:“刚刚走神了。”
“唉,就知道你没在听。”她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刚刚在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应下这次的演讲?”
答应吗?
我的视线不自觉地低垂,刚好落在裸露在外的右腕。那道狰狞的伤疤像是在有意地提醒着我,不能忘记“利刃”的身份。
正因为是利刃,才必须诛杀瀚林渊这样的逆反者。
“能亲眼见到‘八部众的利刃’,是我这个校长的荣幸……”
“让我好奇的是,咱的‘利刃’怎么会回来找我这个拷问官……”
对于某些人来说,“利刃”这个身份就像罪人身上的烙印,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的语气里总是透着一股不易觉察的蔑视。仿佛带着这个身份的人在现在看来,就好像臭名昭著的刽子手一样。
即使过了那么久,我是否连正视那段回忆、并以自己的方式讲述它的勇气都一同消逝?
那个想追随姐姐梦想的傻子,和这个想成为作家的笨蛋……他们的故事,难道只配埋葬在烙印的黑暗下吗?
“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应下了班主任的委托,“那我到时候可能会脱稿演讲哦?以我的口才,估计不能让评委老师们满意。”
“尽你所能就好。”班主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放心似的拍拍胸口,“毕竟是回忆录,口头讲述和笔述是会有不可避免的区别。但只要不跑题,评委都不会过多地挑刺。”
“那就好。”
“这个给你。”说着班主任从教材里拿出一个形状奇特的徽章,“这个是我们美术委员亲自设计的班级徽章,本来是打算在校运会上用的。既然你答应了这次演讲,就带着它为我们班大放异彩吧。”
“‘龙腾虎跃’,这个寓意挺不错的。”我摩挲着徽章,“龙头挺像韵风。”
“嗯?你刚刚说像什么?”
“没,自言自语罢了。”我将徽章紧紧握在手心,金属的棱角抵着掌心,传来清晰的触感。
然后,将它仔细地收好,礼貌地朝班主任鞠了一躬,“那我们到时候演讲会上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