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有请高一十四班的兰尘殇同学为我们演讲。”
我从帷幕后走出,在大家雷鸣般的掌声下走上台。
站稳脚跟,我飞快地扫视着密集的人头,下意识地想去找寒千叶的身影。但很快我意识到自己在犯一个很低级的错误,于是把目光收了回来。
这个故事不只是讲给她的,我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一味地依赖她。
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我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确认能够放大声音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各位老师同学们好,我是高一十四班的兰尘殇。今天我要演讲的主题,名为‘朋友’。”
和想的一样,台下的老师们都不约而同地板着个脸。也是,听着这种定死的主题演讲,再讲得多生动都感觉千篇一律啊。
“要说我人生中第一个人认识的朋友,那只有瀚林渊一人。大家听到这个名字,肯定会将他与‘政变者’、‘叛徒’等词藻联想到一起。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是我童年里玩得最好的那位。
“和胆小怕生的我不同,瀚林渊是个既果断又勇敢的人。在鑫磊高压的生存环境下,他不仅敢于质疑教官们不合理的意见,还会在受到压迫时第一个站出来抗争。因此我总是和他关在同一个禁闭室,区别在于我是不肯在死斗中下死手,而他是不服从管教。
“‘你的实力明明在我之上,为什么不愿意给那些自认高人一等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他的质问总是恨铁不成钢,有时候还会揪着我的领子破口大骂,仿佛在他的眼里,仁慈是一种不被允许的行为。我也知道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看清现实,只是每次讲述自己的想法时,他都会无可奈何的摇头,坐在布满苔藓的角落叹气。
“‘如果帝陵真如你所言的那样美好,那我们呆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讲到这里,我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仿佛又看到了他那双夹杂着怨恨和无奈的眼睛。
“如果没有他执着的责骂纠正,或许直到现在我都无法正视自己的力量吧。”我喃喃着,全然忘了话筒还在嘴边。
“即使他是我在鑫磊唯一的朋友,最后也因理念不合分道扬镳。帝陵用古老试炼将他在乎的家人无情地杀死,多年后他就用政变向帝陵宣泄了自己的怒火。 “那是我那么多年来第一次彻底释放心中的野性跟他厮杀,奇怪的是当我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时,心里泛起的是一种难以言表的苦涩。有着近乎相同经历的我们,却因为各自的抉择迎来了不同的结局。
“尤其是在听完他留给我的遗言后,我才知道自己将他在乎的人又一次夺走。直到现在我依旧怀疑,自己是否变成了讨厌的样子,仔细想来,我和他其实是一路人,都是蔑视人命的屠夫。”
再看台下,众人昏昏欲睡的样子已被一扫而空。尤其是最前面的老师们,他们的脸色无不铁青,如临大敌般瞪着我。
“讲到这里,其实大家应该能猜到我的身份了。”我把手里的稿子揉成一团,用业火烧得连渣都不剩,“我就是大家口中的‘八部众的利刃’。这个让大家趋之若鹜的称号,其实是用无数尸体铸造的,在那时,只要是违抗八部众意志的人,无论对方是挚友、家人,还是恋人,都必须被无条件地抹除。
“我为了那时候的安宁,为八部众当了数年之久的屠夫。现在想起来,应该就是瀚林渊口中的‘逃避’吧。”
我嘲弄地扯了扯嘴角:“我还记得在鑫磊时,瀚林渊很喜欢吃苹果,所以我总是偷偷把教官发下来的苹果塞到翰林渊的枕头下。有一天关禁闭的时候,我问翰林渊:‘你知道我总是把教官发给我的苹果塞给你吗?’”
“‘知道。’翰林渊说。”
“我又问他:‘那你怎么不把苹果丢了?’他说怕我看到后又在他身边哭哭啼啼。”
“现在,我却看不到翰林渊了。”
话音落下,舌尖仿佛又泛起一丝当年偷藏起来的、苹果的幻甜的味道。仿佛是将心底里的结解开了一样,我悠悠地松了口气,身体前所未有的放松。
缄默过后,台下的一个老师打开了话匣子:“首先感谢兰尘殇同学的演讲,虽然严格上讲这并不是一次很规范的演讲,但你的确为我们讲述了一份独属于你的人生经历。”
“多谢。”
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刚刚与其说是演讲,不如称为“回忆录”更贴切一点。
“身为这次演讲活动的审核老师,我有事先查过你的演讲稿内容。”老师继续说道,“鑫磊这个学校已经和长老会一起消失,据传从那里出来的学生都是长老会的顶尖侍卫,长老会倒台后,这些侍卫大多都变成了无业者,碌碌无为地游荡在灰色地带。”
“我毕业那年也当过一段时间的地下打手,如果没有新政策的话,可能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
“很高兴你没有变成那样。”老师肯定地对着我点头,“在经历了朋友间的生离死别后,你还是选择成为守护帝陵的利刃,这份坚定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弥足千金。”
话毕,场下混杂着欢呼的阵阵掌声瞬间将我吞没。明明这是一次拙劣的演讲,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流露出预想中的厌恶神情,好像这种罪孽是可以毫无代价地饶恕。
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运转着。
“这次的演讲十分出色。”
比赛结束后,寒千叶和我一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眺望着远方渐渐融入湖面的夕阳。我双手交叉搭在腹部,苦笑着摇了摇头:“讲得跟忏悔录一样,一点都不好。”
“但你还是讲好了一个故事,不是么?”她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脑袋,“人是会对某个人或事带有主观的刻板印象,你以自己的视角向大家讲述了瀚林渊的另一面,无论结果如何,都让大家对瀚林渊有了别样的认知。”
“实际上我只是想讲一下他的故事,不想让他被忘掉。”我蹭了蹭她的手心,“书上说过,死亡并不是一个个体的终结,遗忘才是。我想用这种方式让他在这个世界上留存多一点时间,仅此而已。”
“很棒。”寒千叶的呢喃温软无比,身上散发的气息也让我脑海里的自责淡然了不少。我贪婪地**着她的气息,身体懒洋洋地靠在她旁边:
“至少现在,我的过去不再是一把只能伤人的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