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别人说，经历过期中考这类大型考试的激流冲刷后，平日的生活节奏就会迅速地回退到平缓的节奏里。主课老师不再隔三岔五地冲进教室进行突击考试，体育老师也不再无缘无故地生病出差。
重要的是，班主任不会再像备考前那样紧张兮兮，哪怕把腿搭在课桌上听课，也不会再煞有介事地呵斥你——至少我之前这样子听课她不会说我。
但是自从演讲过后，事情并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发展……
“兰尘殇同学。”体育课的铃声刚打响，体育老师就立刻直呼我的名字。我把手从衣兜里取出来，用相同的音量回应道：“老师，我还是没找到合适自己体型的运动服。”
由于我站在后排，所以我只能通过他的声音来思考缘由。根据以往的经验，他喊我的原因基本都是不穿运动服。虽然现在已经开始入冬，但学校的运动服也有冬装外套，所以基本不存在不穿的情况。
“不，我不是说这个。”
多亏前面的同学腾出空间，我这才看到体育老师脸上的表情。那是混杂了敬畏和恐惧的复杂情绪，就像探险家在浑浊泥潭中与正在休憩的鳄鱼对上了视线了一样，进退两难。
“我希望你不会对我的教学方式感到不快。”顿了一会，老师才僵硬地吐出话来，“至于运动服的事情，你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没关系的。”
他是在忌惮我过去的身份吗？
我忽然联想到前些日子的演讲。对于大部分帝陵人来说，“八部众的利刃”是一个既神秘又可怖的存在。他们是八部众实力的代言人，单拎出来都是可以以一敌国的人形兵器。
其中大家最耳熟能详的故事，应该就是初代利刃“亥伯”的故事。他只靠一把魂印兵器，用时三天就把想将帝陵吞并的五个国家都给屠戮殆尽。
史书记载：“方圆万里，枯骨遍地；血流如河，哀嚎挽风。”之所以令人胆寒，是因为它真实存在。
纵观整个帝陵历史，拥有这个身份的只有寥寥四人，而而我也位列这四人之中。虽然我的战绩没有前辈们亮眼，但光是单杀瀚林渊一个战绩，对于普通人而言都是难如登天的功绩了。
大概是没见过体育老师露出这样的表情。热身运动结束后，男生们立刻把我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道：“兰尘殇你真是八部众的利刃啊？难怪平时找你训练都感觉身临部队一样纪律分明。”
“以前在八部众的时候你也这样训练其他侍卫的吧？”
“现在不是了。”我摆摆手，笑着想把话题一笔带过。但显然这帮家伙并不想就这样放过我，在众人的起哄下簇拥着我，将我推到了器材室前。
“你们要做什么？”我不解地问道。
“领教一下利刃的实力！”
男生们纷纷冲进器材室，拿起趁手的木制兵器后又将我推了进去。我扫了眼铁篮里的武器，然后摇了摇头：“我就不选了，你们要来群狼战术吗？”
“哇！徒手接敌！”
“这是在挑战自己吗？”
看着兴致勃勃的众人，我心里的那股好胜兴头也被点燃，只是片刻功夫，他们就默契地将我围了起来，脸上的神情也从开始的好奇变为了严肃。
只能说不愧是我教出来的，临战准备都那么迅速。
“预备——开始。”
当我打响开始的响指后，男生们便咆哮着朝我扑来。虽然气势很足，但速度对我而言还是慢了一些。
我双手插兜，弯腰低头躲开面前的一记横扫，一记精准的回身鞭腿将身后的偷袭者扫倒。未等其倒地，我的脚已经顺势踩上他持械的手腕，木制的武器伴着一阵吃痛的哀嚎脱手飞出，在地上发出咯噔的脆响。
从这一刻开始，狼群的围攻开始出现了缺口。我也不再留情，一个侧身躲掉了势如破竹的纵劈，借着刀背凌空一跃，只是旋身鞭腿就撂倒了一大片人。
最后落地用脚尖勾起一把躺在地上的长剑，抓住刀柄后反手挡开最后一人的劈砍，再箭步跃进钳住咽喉。
“体育委员，你又输一次了。”看清对方的面容后，我会心一笑，松开手将手里的木剑丢给他。宋乐煞有介事地避开了木剑，捂着有些发红的咽喉笑道：“看来还是打不过你啊，我认输了。”
不仅是宋乐，其他被我打倒的男生脸上也洋溢着笑容。他们当中大多都被我的扫腿踢得脸颊发肿，甚至有的一时半会还起不来。可即便如此，他们眼中的那股崇拜之情依旧不减，仿佛刚才的冲突对他们而言是恩赐一样。
“难怪是八部众最忠实的狗呢，有这个实力都不用主人亲自动手了。”
这时一个极其不合群的反调刺入了我的耳朵。那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人虽然不壮，但身高比我高出半个头。此刻他正环抱着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留下的一地狼藉。
“的确。”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沉着气迎了上去，“对于很多人来说，利刃不过是八部众高层手里的一个万用工具。”
“说到底不过是他们的玩物罢了。”高个子体育委员嗤笑一声，抬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脸颊，“主动承认自己是他人的玩物，你果然是个怪胎。”
确实如他所言，近代的利刃基本都是贵族手中用以铲除异己的玩物。瀚林渊政变时，跟随他的正是上一代不堪受辱而叛变的利刃。
对于一部分人来说，我们的身份就跟蹲富贵人家门口的野狗一样，见人就吠。
所以我才没有否认。
“嘿嘿，马维你又在发什么颠。”就在这时宋乐快步上前，把正在愣神的我扯回群体中。见有人替我说话，马维扬起脑袋，像蔑视宋乐一样：“怎么？你要替一只狗说话吗？”
“我可没看到什么狗。”宋乐张开双手，气势丝毫不输他，“我只看到一个嫉妒咱班利刃吸引力的瘦佬，我们只是平常不过的切磋，就把围观自己运动的女生们都给吸引过来了。”
听到宋乐的话，我这才回过神来，发觉操场周围早已站满了女孩子。马维的眼皮也在这时跳了一下，语气也变得咬牙切齿：“宋乐，别不识好歹。”
“我说的是事实啊，咱班的利刃实力摆在那，是个人都会被刚才的迎战姿态折服吧。”
宋乐表面上无所谓，但他的双腿却在微微打颤。不过这也彻底带动了他身后的男生们，他们一起跟着起哄，全然忘了还在发肿的脸颊。
“哎呀，自己班的女孩子都被我们班的吸引过去了，作为体育委员一点威信都没有。”
“又高又瘦，兰尘殇一个鞭腿估计就折成两半了吧？”
“怕不是没摸过刀哦。”
在众人的起哄下，马维一开始树立起的傲慢被全然摧毁。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即便他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也不敢照着宋乐的脸来上一拳。
那样的话，就变相证明宋乐的话是对的了。
“切，一群被驯化的跟班。”马维的脸色由青转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他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目光犹如淬了毒的钉子。
最终在愈发响亮的哄笑下，他猛地转过身，肩膀几乎撞到一个路过的低年级学生，头也不回地逃开了。
见他没再回头看，宋乐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我连忙上前扶住他，才没让其在女生面前丢脸。
“这下我可不是孬种了。”宋乐借着我的肩膀重新站了起来，“果然一聊起女生，那家伙的气势就软下去了。”
“这和他的有色眼镜有什么关联吗？”
“看到那个女孩子了吗？”待众人散去时，宋乐指着一个又高挑又苗条的女生说，“那家伙是他们班里最漂亮的女生，也是马维暗恋的对象。每次我们跟你训练时，她都会偷偷混在咱班女生的队伍里偷看，之前被我发现了，还让我保密。”
“额，我还以为是别的原因呢。”我看着正在注视着这边的女生，不由得联想起之前宋乐和我的矛盾，尴尬地努了努嘴，“毕竟利刃这个身份也并没有那么光鲜。”
“要我说马维这家伙还是孬。明明知道自己喜欢的人爱看什么，但他就是不乐意去练，你敢相信之前交流会上，整个年级只有他这个体育委员第一轮就被筛掉了。”
“反正嫉妒你的大有人在，应该也不缺这一个了。”宋乐拍了拍我的手，声音小了下去，“趁现在没人，把我拖到能坐的地方，刚刚对峙给我吓得腿都软了。”
“原来你根本没底气啊？”我哭笑不得。
“他那么高，看着肯定会有点发怵的。”宋乐自知找不到理，只能低着头承认。
我依言照做，心里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惧怕、拥护、鄙夷……“利刃”一词，竟能像棱镜般，在人群里折射出如此截然不同的光谱。
“看来坦白的代价不只是卸下重负那么简单啊……”我心里叹息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