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屋出来后,我就一直拉着兰尘殇的手,四处寻找自认为可以缓解压力的娱乐项目:“兰尘殇,我们去玩海盗船怎么样?”
“不太想……”兰尘殇瞄了眼正在不断摇摆的海盗船,摇了摇头,“跟过山车一样,看着没啥意思。”
“那这个呢?”我又带着他来到另一个娱乐项目前,试探性地问道,“玩碰碰车怎么样?排队的人很多,看上去也挺好玩的。”
“也不是很想……”兰尘殇一顿一顿地晃着脑袋,“我看被撞的那些小孩好像并不是很快乐,这种游戏的胜负欲太明显了。”
“这样啊。”
见他的状态还是蔫蔫的,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无所适从,大脑里的计划也被搅得一团乱麻。兰尘殇现在好像变回了过去那副样子,对一切事情都漠不关心,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我一开始的恶作剧。
“好啦,不要生气了。”我轻轻地晃着他的手,却不知为何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下次真的不带你玩鬼屋了,对不起……”
说实在,我也没料到这种惊吓产生的余波会对他造成那么大的伤害,道歉时的语气也不自觉地变得坚定:“我保证下次不吓你了,真的!”
“真的?”他转过头来,确认似的问道。见他终于有所反应,我喜出望外地点头:“真的!”
“那就好。”
说完,他闭上眼睛,弯下腰的同时把头低了下来。我一时半会没明白他这番举动的意义,有些愣神地站在原地。
“不摸摸我吗?”见我半天没动静,他微微抬头,睁开一只眼问道。我这才像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伸手揉了揉他那被阳光照得透亮的白发。
“你这样子跟猫咪一样。”看着他一脸的享受,萦绕在我心头的无措也慢慢地消散。兰尘殇仰起头,用脸颊蹭了蹭我的手心:“这样做能让我安心一点,而且就当是你道歉的赔礼了。”
“真容易满足啊你。”我捏了捏他的脸,“果然你们男孩子就是好哄。”
时近正午,天穹之上的耀阳变得更为炽热。不少的游客都像我们一样找了一家能休憩的店铺落座。
坐在遮阳伞下的兰尘殇向外伸手,仿佛要将这股烈灼握在手中。过了一会他又摊开手,让手心中的阳光随着浮尘一同消散。
“是想起什么了吗?”我拿着两杯饮料走到他身边,将其中一杯放到他面前。一般这个时候的他总是会自顾自地回想,也是我了解他的过去的好时机。
他没有回头,看着投射在地上的黑影说道:“其实我并不讨厌你带着我去鬼屋玩,只是我个人比较抗拒这种阴气较重的地方。”
“是过去的事情吗?”
“嗯。”
他点点头,缓缓地讲起了过去的故事:“以前听外婆说,他们村里有一条很邪乎的运河,每年都会有几个村里的孩子莫名其妙溺死在那里。每次外公抱着我经过那条河时,我都会发狂般地一边哭一边挣扎,声音大到全村都能听到。然后外公把我带离运河后,我立刻就安静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因此村里的神婆就说我有‘天眼’,能看到站在水面上的‘鬼’。”
“每年都会有溺亡事件,那也太邪乎了……”我打了个冷颤,浑身顿时起了鸡皮疙瘩。明明此刻是正午,却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寒。
“毕竟那时候还小,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天眼’这种东西。”兰尘殇耸了耸肩,一副不上心的样子,“不过懂事的时候,外婆的确会在我出去玩时三番叮嘱不要靠近那条河。就算是会游水,也绝对不能去。有一次和朋友们在村里玩,当时的孩子王就提议绕着运河走一圈试胆,我立刻就想起了外婆的叮嘱,说什么也不跟着去,最后他们拗不过我,把我丢下后三五成群地往河那边走了。”
“‘兰尘殇就是胆小鬼!’他们当时是那么嘲讽我的。”
“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像普通的孩子那样感到落寞,反而觉得他们这样做会引火烧身。于是我那天早早地回了家,将他们试胆的事情告诉了外婆。外婆听完后脸色骤变,饭也不吃了朝着外面拔腿就跑。”
“后来我才知道她这是去通知孩子的家长去找人,晚上的时候一帮大人提着灯笼和工具从我家门前过,一遍遍地喊着那帮孩子的名字。诡异的是,无论他们喊得有多大声,呼号都像坠入深渊的石头一样,没有了回应。”
“直到次日天亮,我才看到外公跟着村里一帮会游水的大人跳进水里,逆着湍急的水流找着什么,没过一会,他们就捞上了三个被水草缠得严严实实、却依稀能看出人形的东西。等拖到岸上,大人们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那帮叫我一起去试胆的孩子,全都溺毙了。外公说如果当时我跟着一起去的话,说不定也和他们一个下场……”
兰尘殇道出结果的那一刻,我的心底也如遭雷劈般猛地一颤。从他微微紧锁的眉头看,这件事情就算过去多年,也没法靠时间遗忘掉。
我想搭话,却无法开口,仿佛口腔也被浑浊的河水堵上了一样,只留下呛鼻的窒息。兰尘殇顿了顿,继续说:
“后来做白事的时候,神婆也把作为幸存者的我给带上,说这样做可以给亡者送行时做个伴。走到河边时,我忽然听到有人在叫我,起初只是一个人的声音,然后变成两个人、三个人。我扭过头看,发现随行的大人们都不见了,只有三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水面上。他们穿着的衣服被水泡得发烂,皮肤也惨白得吓人。”
“‘为什么你不跟着我们走?明明大家都是朋友……’为首的孩子王双眼直勾勾地瞪着我,一边往前走一边质问我。我立刻明白这是水鬼索命,双腿却不知怎么的没法动弹。不仅如此,我的五官也像粘了胶水一样,只能看着那几个人慢慢地走上岸,然后将我给死死地按进河里。那时候的水流湍急,我只能隐约听着那帮家伙得逞的阴笑,以及自己喉咙里接近窒息的呛声。”
“就在我以为自己被溺死在水里时,水面上忽然传来外公恶狠狠的咒骂声,接着一股强大的拉力将我从水里拽出来,将按着我的那几个白影拽断。”
“但是当时我的意识已经模糊,事后听外婆口述才知道,在做法事的时候外婆发现我像着魔了一样,正无神地往河里走。而且我力气莫名地大,好几个大人都拉不动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跌进河里。最后是外公吞了一把符灰,壮着胆子大骂才把我救上来。事后,神婆给我做了几天驱邪仪式,这事才算真正了结。”
听完故事后,我才惊觉自己的背后早已湿透,仿佛亲身经历了一场水牢出逃:“难怪你对鬼屋那么抗拒,原来以前发生过这种惊悚的事情……”
“我只是单纯觉得鬼屋不太吉利而已。”兰尘殇挠着头发,拿起饮料嘬了一口,“听外公说过,我属于极阴体质,容易看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现在看来估计是因为暗魇血脉是来自瀚海的原因。”
“欸,这饮料挺好喝的。”他话锋一转,摇了摇手里的饮料瓶,“是苹果汁吗?”
“好像是吧。”我被他这突然的转变弄得不知所措,只能含糊地回答。兰尘殇咧嘴一笑,满足地打了个嗝:“还是冰镇的好喝。”
在讲完令人发怵的故事后还能喝得下冰的东西,只能说不愧是兰尘殇……
我看着他被阳光照得润红的侧脸,心里那点残余的阴寒,顿时被眼前这真实且温暖的生机,蒸腾得一干二净。
这种让人感觉突然的转变,恰恰是他能让人安下心的可靠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