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两位慢慢欣赏。”
伴随摩天轮缓缓地转动,眼前密集的人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开距离,随后交汇成一片五颜六色的海洋。兰尘殇将手肘搭在扶栏上,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似乎又陷进了他的个人世界。
“现在我大抵应该知道你从鬼屋里出来后的感觉了。”我懒散地靠在兰尘殇的肩膀上,闭着眼享受着来自他身上的安心气味,“原来有时候玩游戏也会那么累。”
只要抽动鼻子,就还能闻到方才那股硝烟味。
“现在你可以休息一下。”他没有回头,回应的声音轻如呢喃。我轻轻地“嗯”了一声,闭上眼,像一颗石头沉入水底般,听着他有节奏的呼吸,慢慢睡去。
……
是什么声音?
很远,很轻,像风吹过山谷时带起的回响。
“大山哦,承接希望的大山哦……”
是旋律。
朦胧之中,我似乎听到了一阵似有似无的唱诵。那声音很低,但旋律感分明,细听之下还能听出其中的忧愁感。
我很想睁开眼,但眼皮很重,只能勉强挤开一条缝。
“朝阳起时,请将我呼唤归家的念想传达给他,让远在他乡的男儿早日归来……”
兰尘殇,他在唱歌?
我再三辨认,确认这个声音是兰尘殇没错。阳光从他的侧脸照进来,将轮廓镀成金色。他依旧望着窗外,嘴角微微轻启,低沉,却能把人拉进歌里。
“……千言万语,终不能将其讲出,无所别求,只求在迷梦中再见一面。愿我安眠与此时,可与他共枕于山中哦……”
我没有出声,只是继续闭着眼,让那歌声一句一句飘入耳朵里。在歌声的引导下,我仿佛看到了一座被云雾缠绕的大山,以及站在山中唱诵的他。
“那是什么曲子?”
见我醒过来,他微微地转过头来,嘴边的歌谣也戛然而止。他短暂地愣了一下后,笑了笑,说:“是老家的山歌,叫《唱山男》。”
“没想到你还会唱山歌。”我依旧靠着他的肩膀,“在帝陵,这种歌应该只有叔叔阿姨那一辈的会唱,而且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你唱歌。”
“只是看风景的时候无意间看到外婆家了,所以就想起来怎么唱了。”
顺着他的指向,我的确看到了一处坐落在碧绿间的村落。由于在摩天轮上,所以那个村子小巧得宛若浮舟,稍一不小心就可能淹没在绿海中。
“听我妈说,以前逢年过节的时候,老爹和老妈就会出演村子举办的歌会。那时候他负责唱歌,我妈则负责舞蹈。”兰尘殇嘴角微微上扬,“后来有了我,老妈就带着我去听我爹唱,一来二去,我就记得怎么唱了。”
“叔叔以前还会唱歌么?”我有些诧异。
“是啊。”兰尘殇点头,“他年轻的时候,只要站在台上开嗓,下面的女孩们就会激动得喊出来。就算结了婚,村里歌舞团的女孩们依旧会找他当主唱。如果要用现在的话说,他那时候应该算是‘妇女之友’。”
“那叔叔年轻的应该帅得不得了。”
“我觉得也就那样了。”兰尘殇哭笑不得地挥了挥手,“现在连剃个胡子都要我妈催着剃,都跟雅各一样都变成邋遢老头了。”
“啊哈哈……”我也跟着无奈地扯扯嘴角,“完全不给饶人的余地呢。”
吐槽过后,兰尘殇将话锋调转回来,继续说道:“不过我听外公说,这首歌其实是一首用瀚海语唱出来的歌谣。但因为村里会瀚海语的人越来越少,所以就在我爹那一辈改成了帝陵语。所以我在想,如果这首歌用瀚海语唱出来会是怎么样的。”
“或许可以让雾月泷试试?她会瀚海语来着。”
“我感觉不太好。”兰尘殇摇头否决了我的想法,“让现在的人唱山歌容易被同龄人笑话,而且不同地区的瀚海语发音也不同,可能同一首歌放到另一个村里意思就变了。”
“好吧。”我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能听到你唱歌,已经是最大的惊喜了。”
“我唱歌其实挺难听的。”他自嘲地笑了出来,“还是不要期待我的音色为好。”
我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脖子缩了缩,问:“干嘛?”
“其实你刚才唱的时候,我就醒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觉得问题不是取决于音色,而是唱这首歌的人是谁。”我重新靠回他的肩上,“毕竟听到歌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歌中的山了。”
他沉默了很久,随后肩膀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不知不觉,我们的摩天轮就转完一圈了。从舱室内走出来,发觉此时的天已变得艳红,灰黑的云朵聚在一起,像是给夕阳盖上了一张棉被。
“该回去了。”离开游乐园后,兰尘殇高举双手,呻吟着伸了个懒腰,“不知道雨觞他们回去没有,他们今天好像也出去玩了。”
“是找他们有事情吗?”
“不,只是单纯想让他们煮饭而已。”兰尘殇抓了抓脸颊,“我不太想做饭。”
“哎呀,没想到我们的利刃也有想偷懒的时候,真是难见。”
这时一个半开玩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和兰尘殇不约而同地看去,发现是一个戴着眼镜、身材魁梧的女性。
呃,我觉得也就只有“魁梧”这个词能形容对方了。
和周遭的人相比,虬结的她就像一根杵在洪流中的砥柱般,只是看一眼,我的后颈就泛起一阵透骨的寒意。
“放轻松。”兰尘殇的手轻轻地回握了一下,“她是八部众的人。”
我知道,但后颈的凉意依旧萦绕不散。
眼见对方越走越近,我下意识地攥紧兰尘殇的手,生怕对方下一秒就会举起拳头往我脸上砸来。
“没想到我们的心理医师也会有出来买菜的时候,真是难见。”兰尘殇倒是从容自在,“就你这个身形,走在街上都像是来找茬的。”
“我就住在这附近,出来买菜是什么很罕见的事情吗?”女人举起手里装着菜的袋子,然后将视线挪到我的脸上,“这位就是你的女朋友?”
“对啊。”
“挺有夫妻相的。”女人微笑,将空出来的手递了出来,“我叫欧阳怜雅,是兰尘殇的心理主治医师。”
“寒千叶……”我强忍着心里的惧怕,怯怯地把手递出去。当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我甚至已经看到对方将我的手掌捏碎的画面——即使那只是想象。
简单介绍后,她看出了我的戒备,拉了拉身上的大衣说:“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嘛,我又不会当场把你吃了。”
“我看未必。”兰尘殇白了她一眼,“你以前当审问官的时候可没少恐吓犯人,光是徒手碎铁砖这一门绝活都能把人家吓得昏死过去。”
“现在我又不是审问官,这玩意早就不捏了。”她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话锋一转,说道:“既然赶巧了,不如去我家吃饭如何?刚好我可以顺道了解一下你们的感情状况。”
“毕竟是心理医师嘛……”我看着她身上虬扎的肌肉,尴尬地点头应许,“就这副体格,拒绝的话,估计我就走不掉了。”
当然,最后这句话只在我心里嘀咕。既然是兰尘殇的熟人,那人品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摩天轮上的那个轻轻的声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原来他会唱歌啊。
“怎么了?”觉察到我的目光,他转过头来。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这件事,回去后可以好好地记下来。”我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