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相遇,流星和雪夜中的你
我盯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的眉毛快要拧成麻花了。
结奈又发来了消息。
准确说,是又发来了那种让我很想假装没看见的消息。
不用猜也知道是她,这个时间点会给我发消息的,除了各种推销广告,大概就只有我那闲得发慌的大学好友了
“蓝雪蓝雪蓝雪——!!!今晚有空吗?(≧∀≦)ゞ”
“我有重大发现!超级重大!”
“昨天晚上我在后山试了一下那个召唤仪式,真的成功了!我看到了!绝对是UFO!”
“今晚陪我再去一次好不好?就一次!我保证这次一定能拍到照片!(๑•̀ㅂ•́)و✧”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冬季特有的、灰蒙蒙的铅色,像是随时要下雪,但又迟迟不下,就这么吊着人的胃口。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平稳,规律,毫无波澜。
就像我这三个月来的生活一样。
毕业典礼是九月末的事情。
穿着租来的学士服站在校园里拍照的时候,我还觉得未来就像照片背景里那片湛蓝的天空,广阔得让人有点头晕。
但现在,十二月的冷空气已经彻底浸透了这座城市,而我的“未来”,似乎还蜷缩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公寓里,和我一起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石沉大海的求职邮件发呆。
这种状态,大概就叫“迷茫期”吧。
实际上就是不知道要干什么,能干什么,想干什么。
每天醒来,吃饭,投简历,偶尔收到拒信,偶尔连拒信都收不到,然后睡觉。循环往复。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不对,机器至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连这个都不知道。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叹了口气,重新把它翻过来。
结奈追加了一条消息:
“求你了蓝雪(;д;)我一个人有点怕……而且如果真的拍到什么,说不定能卖给杂志社赚钱哦?你最近不是也在为生活费发愁嘛?”
“……谁会买这种不明飞行物照片啊。”
我小声对着屏幕吐槽,但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再说了,你所谓的‘召唤仪式’,该不会又是对着夜空大喊奇怪咒语之类的吧?”
回复几乎是秒到:
“才不是那么没品位的做法!我可是认真研究了古代文献和现代目击事件的!(`へ′)”
“文献?该不会是漫画或者轻小说吧。”
“是正经文献!维基百科也算文献!”
果然。
春山结奈。大学四年,我已经无数次见识过她这种跳跃到外太空的思维。
她会因为梦见一只会说话的猫就真的跑去动物收容所做了一周义工;会在期末考试前突然决定学习古埃及象形文字,理由是“说不定能通灵”;会在大冬天凌晨三点拉着我去山顶等“据说百年一遇的流星雨”,结果两人都冻成冰棍只看到三颗普通的流星。
而每次,我都陪她去了。
不是因为我也有病。
只是因为……当她的眼睛发亮地说着那些荒唐事的时候,我那个塞满了“就业率”、“职业规划”、“未来前景”之类沉重词汇的脑袋,会短暂地轻松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就好。
这次轮到UFO了。
进步了吗?从地球上的事升级到宇宙了。
“怎么样怎么样?去嘛去嘛!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小雪,气氛超棒的!(☆∀☆)”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我抬头看了看,灰云低垂,确实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
去?大冬天的晚上跑去后山,陪着一个大概率会再次失败,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的疯丫头胡闹,吹冷风嘛。
不去?然后继续坐在这里,盯着电脑屏幕,看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到该吃晚饭,该洗澡,该睡觉,明天醒来继续重复同样的事情。
“……真受不了。”
我打字回复:
“先说好,最晚到十点。十点一到不管你有没有召唤出什么东西,我都走人。”
“好耶!蓝雪最好了!ヾ(◍°∇°◍)ノ゙”
晚上七点,我站在镇子边缘的公车站旁,一边跺脚一边后悔。
冷,好冷啊!我到底来这里干什么的啊!
自顾自的在心里抱怨着。
不过,真的下雪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大雪,而是细碎的、安静的、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小雪。
落在羽绒服的肩头,很快就融化成深色的水渍;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细微的冰凉触感,随即消失。
我拉高了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围巾是去年冬天买的,深蓝色,现在已经有点起球了,但很暖和。
口袋里手机的震动提示我有新消息,但我懒得拿出来看,肯定是结奈说她快到了,或者突然想起要买什么东西。
“蓝雪——!”
熟悉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来。
结奈正小跑着穿过斑马线,裹着一件鲜红色的羽绒服,围巾在身后飘啊飘,像某种兴奋过度的鸟类。
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看起来比她本人还重。
“你带了多少东西啊?”
等她跑到面前,我忍不住问。
“必需品!”
结奈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冷空气中。
“手电筒、备用电池、保温杯、巧克力、相机、指南针、还有这个——”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像是用锡纸和电线胡乱缠出来的东西,大概有饭盒大小,上面还闪着几个意义不明的LED小灯。
“这是什么?”
“信号增幅器!”
结奈自豪地说,“我照着网上的图纸做的!昨晚能成功肯定有它的功劳!”
我觉得我的头痛加剧了,怎么网上还有这种东西的图纸啊!
“结奈,”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静理智。
“我们只是去森林里,抬头看看天空,对吧?不会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对吧?比如试图和外星人建立直接通讯,或者在地上画什么魔法阵?”
结奈眨眨眼,
“魔法阵我倒是没准备……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想过?”
“因为我已经认识你四年了。”
我面无表情地说,“走吧。早点看完早点回去,我明天还要……嗯,有事。”
其实我明天一整天都空着。
结奈嘿嘿一笑,把那个“增幅器”小心地塞回包里,然后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
“放心啦,就是看看!如果真的又成功了,我们就发了!可以上电视!”
“上社会新闻版面的可能性更大。”
我小声嘀咕,但没抽回手臂。
我们沿着公路旁的小路向森林走去。
脚下的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路灯很快被甩在身后,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结奈打开手电筒,一束光切开黑暗,照亮前方蜿蜒向上、覆着薄雪的小径。
“说起来,蓝雪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结奈边走边问。
来了。我最不想谈的话题之一。
“还在找。”
“有面试吗?”
“……有几个。”
“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
我的回答越来越短。结奈似乎察觉到了,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手电筒的光束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照亮了路旁一棵枯树的枝丫,那些张牙舞爪的影子让我心头一跳。
“慢慢来啦,”
结奈用轻快的声音说着。
“反正你现在也饿不死。房租不是预付了半年吗?”
“嗯。”
“而且啊,我觉得迷茫期很正常!”
她继续说,语气里没有丝毫敷衍。
“我毕业前也超——迷茫的,不知道该干什么。然后我就想,既然不知道,那就先做点有趣的事情好了!比如召唤UFO!”
“这逻辑我无法理解。”
“哎呀,就是那个嘛!”
结奈挥舞着没拿手电筒的那只手。
“人生不一定要一直沿着一条笔直的大路走啊!有时候拐进旁边的小路看看风景也不错!说不定能找到意外的宝藏呢!”
“比如被外星人抓走做实验?”
“那也是一种体验嘛!”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虽然很小声,但在寂静的雪夜里足够清晰。
结奈立刻像赢了什么大奖一样,高兴地晃了晃我的手臂。
“对吧对吧!蓝雪你也觉得有道理吧!”
“我只觉得你该吃药了。”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大学时的糗事跳到最近看的无聊电视剧,再到彼此的生活。
雪花安静地落在我们肩上、头发上。
森林的寂静包裹着我们,但并不让人害怕。
也许是因为结奈一直在说话,也许是因为手电筒的光足够亮,也许只是因为,在这种远离城镇、远离工作、远离一切现实压力的地方,我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松懈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就好。
“就是这里!”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结奈突然停下脚步。
她用手电筒扫了一圈。这是一片林间小空地,树木稍微稀疏些,头顶能看见一片被枝丫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夜空。雪在这里积得厚一些,洁白平整,像还没被写过字的白纸。
“昨晚我就是在这里成功的!”
结奈兴奋地放下背包,开始往外掏东西。
我环顾四周。很普通的森林,很普通的雪夜。除了冷,没什么特别的。
“你确定是这里?森林里到处看起来都差不多。”
“确定确定!你看那棵树!”
结奈指向空地边缘一棵特别高大的杉树。
“树干上有个很像笑脸的树疤!我昨晚还和它合影了!”
我凑近看了看。确实,树皮上的纹路扭曲成一个有点像在咧嘴笑的表情。行吧。
结奈已经把她的“装备”摆好了:手电筒立在雪地上充当临时光源,那个锡纸增幅器放在正中央,周围还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大概是五角星的东西。
“这是在干什么?”我问。
“增加仪式感!”
结奈双手叉腰,对自己的布置非常满意。
“外星朋友看到我们这么认真,说不定会更愿意现身!”
“它们可能会觉得地球人脑子有病然后掉头就走。”
“蓝雪你不要这么消极嘛!”
结奈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然后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
我也跟着抬头。
雪似乎小了些,云层散开了一些缝隙,可以看见几颗星星在闪烁。
是很普通的冬夜星空。
“那么——”
结奈用戏剧化的语调开口。
“来自遥远星球的朋友啊!如果你在听,如果你看到了我们——”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
“如果你愿意和我们做朋友——”
她继续,声音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就请闪一下吧!”
我盯着星空。
一颗星星闪了一下。
非常轻微,非常普通,就像所有星星都会因为大气扰动而偶尔闪烁那样。
“你看!它闪了!”结奈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
“那是大气折射。”我冷静地说,“而且你怎么确定闪的那颗就是你对话的那颗?”
“我就是知道!感觉!”
“你的感觉骗过你很多次了。比如上次你说‘感觉’能中彩票,结果买了刮刮乐连中都没中。”
“那次是意外!”
结奈不服气地噘嘴,然后重新看向天空。
“朋友啊!如果你真的在,请再闪一次!更明显一点!”
她又等。
我也等。一半是出于惯性的陪伴,一半是……好吧,也许有百分之一的好奇。
星星又闪了一下。还是那样,普普通通。
“它又闪了!”结奈更兴奋了。
“可能只是风……”
“再来一次!请连续闪两下!”
结奈双手合十,像个虔诚的教徒。
我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星空。
一秒。两秒。三秒。
一颗星星,比较亮的那颗,很清晰地、明确地闪烁了两次。
哒、哒。
像在眨眼睛。
我愣住了。
巧合。绝对是巧合。
大气条件特殊、飞机、卫星、国际空间站……有一百种科学解释。
但那种节奏感,那种仿佛真的在回应的感觉……
“它听到了!真的听到了!”
结奈已经跳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雪被踩得飞溅。
“蓝雪你看到了吧!两次!是两次!”
“我……看到了。”我的声音有点干,“但这不能说明……”
话没说完。
那颗星星突然变亮了。
不是闪烁,是持续地、稳定地变亮。
仿佛有人把它的亮度旋钮慢慢调高。而且它好像在……移动?不,不是移动,是在变大。
“它……在靠近?”我喃喃道。
“我就说吧!我就说吧!”
结奈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尖了些。
“它要过来了!它要降落了!”
那颗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现在它明显不是星星了,星星不会这样变大,也不会拖着一条淡淡的光尾。
它从天空斜斜地划下来,速度很快,非常快,朝着……朝着我们这片森林的方向。
“它要掉下来了!”我猛地反应过来,“结奈,那是陨石!会砸死人的那种!”
“但它在回应我啊!”
“它不会在靠近的时候突然刹车!”
光点已经变成了一道清晰的轨迹,一道燃烧的、倾斜着刺破夜空的线。
我的理性终于战胜了那百分之一的好奇,恐惧攫住了心脏。
那东西真的在朝我们这边来!而且越来越近,我能听到一种低沉的、仿佛远处雷鸣般的隆隆声!
“快跑!”
我抓住结奈的手腕,想把她往森林深处拖——不,不对,应该远离坠落点——往哪跑?!我根本不知道它会砸在哪里!
“等等!我要拍下来!”结奈居然还在掏相机。
“你疯了!会死的!”
那道轨迹已经近到我能看清它核心部分刺眼的白光。它没有减速,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它在坠落,笔直地、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坠落。
隆隆声变成了呼啸,空气在震颤。
我猛地扑倒结奈,两人一起摔进旁边厚厚的积雪里。几乎是同时——
一道无法形容的强光吞没了整个世界。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大到超出了耳朵能处理的范畴,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嗡鸣。
地面剧烈震动,像有巨人在脚下翻身。冲击波卷起雪和泥土,劈头盖脸砸过来。
我死死闭着眼,把脸埋在雪里,手臂护住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几分钟。
震动平息了。
嗡鸣声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连风声都消失了。
我抬起头,抖掉头发上的雪和泥土。眼睛被强光刺激得流泪,视野里还有残留的光斑。我眨了好几次眼,才勉强能看清周围。
结奈在我旁边,也刚爬起来,浑身是雪,但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兴奋和震撼。
“你……没事吧?”我的声音在发抖。
“没、没事!”
结奈爬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个方向。
“蓝雪你看!掉下来了!真的掉下来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在森林深处,大概几百米外的地方,一片红光映亮了夜空。
不是火光冲天那种,而是一种深沉的、暗红色的光,从地面升腾起来,把周围的树影映照成狰狞的剪影。
没有大规模的火灾,但那光本身就足够诡异。
空气中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树木燃烧的焦糊味,更像……金属灼烧的气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过头的气息。
“我们得去看看!”
结奈已经迈开步子。
“等等!”我抓住她的胳膊,“你疯了吗?!那可能是未爆的什么东西,或者有辐射,或者……”
“但它回应我了!”
结奈转过头,眼睛里的光比远处的红光更亮。
“它闪了三次!它是特意来找我们的!我怎么能不去看看?”
“它没有‘特意’!那只是巧合!而且它差点砸死我们!”
“但现在我们还活着啊!”
结奈的思维逻辑永远能绕开所有危险警示。
“这说明它没有恶意!说不定是友好访问呢?我们可能是第一批接触外星文明的地球人!蓝雪!你想想!”
我想的是我可能因为低温、惊吓、或者被结奈气到而死于心脏病。
但结奈已经挣脱了我的手,朝着红光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手电筒在她手里晃动,光束在树木间跳跃。
“结奈!回来!”
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雪慢慢落回肩头。
远处的红光安静地闪烁着,像某种活物的呼吸。森林重归寂静,但那种寂静现在充满了压迫感。
我一个人站在这里,周围只有黑暗和雪。
“……我真服了。”
我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结奈,还是在骂答应陪她来的自己。
然后,我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在森林里追踪一个兴奋过度的结奈,比我想象的还要困难。
雪掩盖了大部分痕迹,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树木看起来都差不多,枝丫在黑暗中张牙舞爪,每次经过时都感觉像是要抓住我。
脚下的雪时而深时而浅,我摔了两跤,膝盖磕在树根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结奈!你在哪!”
我喊了几声,但声音被厚重的寂静吸收,传不了多远。
红光在前方,一直没变近,也没变远。
像诱饵一样,引诱着我们不断深入森林深处。
我开始后悔了,真的后悔。我应该直接转身回家,泡个热水澡,然后继续刷那些永远刷不完的招聘网站。至少那样不会死。
“结奈!等等我!”
没有回应。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手电筒的光开始变暗,电池快没电了。
该死,我为什么不带备用电池?为什么我要答应来?为什么我的人生总是会被结奈带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境地?
我停下来,喘着气,靠在一棵树上。周围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红光还在那里,安静地、不祥地闪烁着。
冷静,西风蓝雪。冷静。
首先,结奈可能已经跑到坠落点了。以她的性格,肯定会直接冲过去。
其次,那东西看起来没有爆炸或引发大火,暂时安全……大概。
第三,我不能一个人在这片森林里迷路。唯一的参照物就是那道红光。所以……
“所以我还是得过去。”
我对自己说,声音里有种认命的疲惫。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重新迈开脚步。
这次走得更小心,用手电筒仔细照看地面。雪地上有新鲜的脚印,是结奈的。我跟着它们走。
越靠近红光,空气里的那股怪味就越浓。金属灼烧的甜腻气味,混着一种……像是臭氧的味道?就是雷雨过后空气里的那种味道。
地面也开始变得不平整,散落着一些细小的、黑色的碎屑,踩上去嘎吱作响。
树木变得稀疏了。前方出现了一个——豁口。
不是普通的林间空地。树木被以一种暴力而整齐的方式向四周推倒,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区域。而在圆形区域的中央……
是一个坑。
一个巨大的、边缘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陨石坑。
我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束颤抖着扫过坑的边缘。坑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深度看不清楚,底部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仍未散去的烟尘中。但真正让我屏住呼吸的,不是坑本身。
是坑底的东西。
那不是一块普通的陨石。
那是某种……结构体。银白色的,表面光滑到能反射远处红光的材质,但现在已经布满裂痕和焦黑的灼烧痕迹。
它大致呈流线型,像一颗放大了无数倍的子弹,或者一艘微型飞船的残骸。它斜斜地插在坑底,三分之一埋进了土里。
而最诡异的是,它还在微微发光。不是反射的红光,而是它自身散发出的、一种柔和的、脉动着的乳白色光晕,从那些裂缝中渗透出来。
“这是……什么啊……”
没有回答。结奈不在附近。脚印到这里就乱了,然后延伸向坑的另一侧——她可能绕过去想找个更好的角度。
我应该去找她。应该大喊她的名字。但我的脚像被钉住了,眼睛无法从那个残骸上移开。
它很美。在一种破碎的、毁灭性的意义上很美。
银白色的外壳,柔和的内光,静默地躺在自己制造的伤痕中央。雪还在下,细小的雪花落在它炽热的表面,瞬间汽化,形成一缕缕袅袅的白雾。
然后,我看到了。
在残骸旁边,坑底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碎片,或者是被冲击波抛到那里的什么物体。
但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时,那个身影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蜷缩着的人,在寒冷中无意识地颤抖。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有人?在那里面?在那种撞击中活下来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种冲击,连钢铁都会变形融化。
但那个身影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是手臂缓慢地抬起来,似乎想撑起身体,但又无力地落回雪中。
理性在大喊:快跑!去叫救护车!叫警察!这不是你能处理的事情!
但我的脚,又一次背叛了理性。
我小心地、一步一步地滑下坑的边缘。
斜坡很陡,覆盖着松软的浮土和碎石,我几乎是半滑半爬地下去。越靠近底部,那股金属和臭氧的味道就越刺鼻。残骸散发的热量扑面而来,和夜晚的寒冷形成诡异的温差。
我终于下到了坑底。
现在我看清了。
那是一个少女。
她侧躺在雪和泥土混杂的地面上,身上穿着….或者说,曾经穿着一件白色的、样式奇特的礼服。现在那件礼服已经破烂不堪,裙摆被撕扯成条状,沾满了泥污和焦痕。
她有一头长长的、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白得耀眼的头发,散乱地铺在身下,有些发梢甚至陷进了半融化的雪水里。
她还活着。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我慢慢靠近,手电筒的光终于完整地照在她身上。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我无法形容的眼睛。
颜色是罕见的淡紫色,像早春最先开放的堇菜花。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迷茫。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毁灭性的坠落的,而是一次漫长的旅途后终于抵达终点。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雪在我们之间飘落。
残骸的余光把她的白发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脸上的污渍和擦伤在近距离下清晰可见,但即使这样,也无法掩盖那种……非现实的、精致得不真实的美感。
像橱窗里标价惊人的洋娃娃,突然被扔进了废墟。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
然后她又试了一次。
“……这……里是……”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略微生硬的语调,但确实是我能听懂的语言。
“地、地球。”
我听到自己回答。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白色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晶。
“地……球……”
她重复道,像是在确认某个很久以前学过的单词。
“蓝色……的星球……”
“对。蓝色的。”
我下意识地接话,然后猛地回过神。
我在干什么?和一个从陨石里爬出来的、会说话的少女进行地理确认?
“你……你没事吧?”
我问了个蠢问题。她看起来当然有事。衣服破了,浑身是伤,躺在零下的雪地里。
她没有回答,而是用手肘慢慢撑起上半身。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需要……帮忙吗?”
我又问,声音更小了。帮忙?怎么帮?我连自己都快帮不了了。
她终于成功坐了起来,虽然坐得很不稳,身体在轻微摇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礼服,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她笑了。
一个非常、非常轻微的,嘴角几乎没动的笑。
但那个笑,配上她此刻狼狈的样子和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还有一点点,让人心脏发紧的脆弱。
“看……起来,”
她慢慢地说,每个词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费力搬运过来。
“给你……添麻烦了。”
我愣住了。
添麻烦了?
从天上掉下来,砸出一个大坑,差点把我们砸死,现在浑身是伤坐在雪地里,她的第一句话是“添麻烦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
我终于问出了正经的问题。
“从哪里来的?那个……是飞船吗?”
我指了指旁边还在发光的残骸。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去,目光在那银白色的结构体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转回头,看着我。
“那个……是逃生舱。”
“在进入大气层时,我打开了它。至于我……”
她停顿了一下。雪花落在她白色的睫毛上,没有眨眼。
“我叫……薇莉娅。”
“只是一个……迷路的旅客。”
薇莉娅。一个像花一样的名字。
“旅客……”
我重复着这个词,感觉现实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塌。
“旅客?”
“嗯。”
她居然点了点头,虽然动作很慢。
我盯着她。
盯着她破损的白色礼服,盯着她沾满泥污却依然精致的脸,盯着她那双平静得不可思议的紫色眼睛。
迷路的旅客。
从星星之间迷路到地球上的旅客。
“……我大概是在做梦。”
我小声说。
“或者冻出幻觉了。或者被结奈传染了疯病。对,一定是这样。”
薇莉娅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突然多了点……人性。
一点属于“少女”而非“从天而降的谜之存在”的气息。
“你……冷吗?”
她问,目光落在我冻得通红的双手上。
“当然冷啊。”我没好气地说,“现在是冬天,晚上,下雪天。正常人都会冷。”
“正常人……”
她重复道,然后慢慢抬起手。
她的手也很脏,但手指修长,形状优美。她轻轻碰了碰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
“我……好像感觉不到冷。”
“那恭喜你。”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冷不冷。问题是——”
我挥动手臂,划了一个大圈,包括她、残骸、这个坑,还有整个荒谬的处境。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有我的朋友!结奈!她在哪里?你看到她了吗?一个穿红衣服的,吵吵闹闹的女生?”
薇莉娅安静地听我连珠炮似的提问,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等我停下来喘气时,她才轻轻摇头。
“没有……看到其他人。”
“只有你。”
只有我。
结奈不在附近。她去哪儿了?绕到坑的另一边了?还是看到这景象吓得跑掉了?不,结奈不会被吓跑,她只会更兴奋地凑近看。
我得去找她。
但这个薇莉娅怎么办?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在雪地里?穿着破衣服?
“……你能站起来吗?”我问。
薇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尝试移动。她的腿似乎没问题,但当她试图用脚支撑身体站起来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手碰到了她的手臂。
隔着破烂的布料,我感觉到——冰冷。
不是人类的、有温度的冰冷,而是像金属、像石头、像冬天清晨的铁栏杆那种彻底的、毫无生命感的冰冷。
我猛地缩回手。
她跌坐回雪地里,抬头看我,紫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抱歉……”她说,“好像……还站不稳。”
我盯着自己的手。刚才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那种冰冷,那种不自然的、坚硬的质感……
“你……”我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是人类吗?”
薇莉娅沉默了。
雪下得更大了。
雪花在我们之间无声飘落,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我的肩头,落在这个还在散发着余热的陨石坑里。残骸的脉动微光把每一片雪都映照成转瞬即逝的红色星点。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地的声音。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希望……至少看起来像。”
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某种沉重到我无法理解的东西,让我的所有追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坐在雪地里、浑身狼狈、自称迷路旅客的白发少女。
她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需要帮助。但她手臂的触感,她感觉不到冷的身体,她从那种撞击中存活下来的事实,还有旁边那个明显不属于地球科技的残骸。
理性在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远离她。现在。马上。
但当我看到她微微发着抖,试图再次用手撑起身体却失败、白色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脸的样子时……
“该死。”
我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我蹲下身,脱下自己的羽绒服。
“喂。”我把衣服递过去,“穿上。会冻死的。”
薇莉娅看着我,又看看羽绒服,紫色眼睛里闪过更明显的困惑。
“但你说……你会冷。”
“所以我让你穿上啊!我里面还有毛衣!而且我脂肪厚,比你耐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这种显而易见的谎。
“快点!不然我真的要冻死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接过羽绒服。她的动作很笨拙,像是很久没穿过衣服,或者根本不习惯穿衣服。
我不得不帮她,把衣服披在她肩上,拉上拉链。过于宽大的羽绒服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脑袋,看起来有点滑稽,但也……没那么像从天而降的怪物了。
“谢谢……”她小声说。
“别谢我。”
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
“我只是不想明天上新闻头条,标题是‘森林发现冻死的神秘少女,疑似外星人’。”
薇莉娅仰头看着我。裹在羽绒服里,她的脸显得更小了。
“新闻……头条?”
“算了,跟你解释不清。”我环顾四周,“现在,我要去找我的朋友。你……你能在这里等着吗?不要乱跑。我找到她就回来,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处理这个情况。”
“处理……”她重复道,然后轻轻点头,“好。我等你。”
她说“我等你”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我们不是刚见面五分钟的陌生人,而是约好在这里碰头的朋友。
我转身,开始往坑上爬。爬了两步,我忍不住回头。
她还坐在那里,裹着我的蓝色羽绒服,在雪地里像一朵突兀的花。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一眨不眨。
“我很快回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补充这句。
她点点头。
我继续往上爬。手脚并用地爬出这个该死的坑。
当我终于站在坑边缘,回头往下看时,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蓝色斑点,在坑底的红光和白雪之间,安静地等待着。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去找结奈。找到结奈,然后……然后怎么办?报警?叫救护车?还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带着结奈偷偷溜走,让这个薇莉娅自生自灭?
我不知道。
雪还在下。
森林寂静无声。
“……结奈,”我对着黑暗低声说,“等我找到你,我一定要掐死你。”
然后,我握紧已经暗淡的手电筒,踏入了更深、更暗的森林。
手电筒的光已经暗得像快熄灭的蜡烛芯,我只能勉强看清脚下一步的距离。
雪好像下得更密了,不断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结奈——!”
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在层层叠叠的树木间撞来撞去,变得空洞而微弱,最后被无边的寂静吞没。没有回应。
只有我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和脚下积雪被踩碎的“嘎吱”声。
该死,真该死。我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一边在心里把结奈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要不是她那个破“召唤UFO”的馊主意,我现在应该躺在温暖的被炉里,一边看无聊的综艺节目,一边烦恼明天又要投哪份简历,而不是在这个鬼森林里,像个傻瓜一样寻找一个可能已经被外星人抓走的疯丫头。
还有坑底那个……薇莉娅。
一想到她,我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紫色眼睛,那种非现实的脆弱感,还有手臂接触时传来的、不像活物的冰冷……各种矛盾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打架。
“关我什么事……”
我小声嘀咕,像是要说服自己。
“找到结奈,然后立刻、马上离开这里。报警?叫救护车?让专业人士来处理。对,就这么办。”
可是,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真的好吗?穿着我那件傻乎乎的蓝色羽绒服,坐在雪地里……
“啊啊啊烦死了!”
我用力抓了抓头发,把积在上面的雪抖落。我的人生已经够一团糟了,为什么还要被卷进这种超现实的事件里?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的树影间,似乎有别的光闪了一下。
不是红光,也不是手电筒的冷白光。是一种更……黏腻的、带着点不祥的暗绿色微光,一闪即逝。
我猛地停住脚步,心脏漏跳了一拍。
是结奈吗?还是……别的什么?
“结奈?是你吗?”
我试探着问,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回答。但那暗绿色的光又在更近一点的树干后闪了一下,这次我似乎还听到了某种细微的、像是许多节肢动物在枯叶上爬行的“沙沙”声。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比周围的低温更冷。这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原始的、对“不对劲”的事物的本能预警。
跑。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我立刻转身,顾不上辨别方向,朝着来路跌跌撞撞地跑回去。
手电筒的光束在剧烈的晃动中胡乱切割着黑暗,照亮扭曲的树枝,像无数只试图抓住我的手。
“沙沙……沙沙……”
那声音跟了上来!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止一个方向,左右两侧的灌木丛里似乎都有!
我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狠狠摔进雪堆里。
手电筒脱手飞出,滚了几圈,光芒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将我吞没。
我趴在雪地里,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屏住了。
冰冷的雪钻进衣领,冻得我直哆嗦。耳朵却拼命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任何声响。
“沙沙……”
它停住了。就在我身后不远。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凝视着我。一种混合着贪婪、饥饿的冰冷视线,牢牢钉在我背上。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金属灼烧味不知何时变得极其浓烈,几乎让人作呕。
完了。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因为陪朋友进行愚蠢的召唤仪式,被森林里的不明怪物吃掉。
明天的社会新闻标题会怎么写?“失踪女大学生遗体于森林发现,死状离奇”?我妈会哭晕过去吧?我还没找到工作,还没谈过恋爱,还没……
极度的恐惧让我的思维开始胡乱漂移。
但下一秒,我听到身后传来一种湿漉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巨大的蛞蝓在蠕动,同时,那股甜腻腥臭的气味猛地浓烈到顶点。
它扑过来了!
“救——!”
求救的喊叫卡在喉咙里。我绝望地闭上眼,脑子里只剩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至少……别死得这么难看啊!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道柔和却坚定的白光,像切开黑暗的利刃,毫无征兆地自我前方亮起。
“砰!”
一声闷响,接着是某种东西被重重击飞、撞断树枝的哗啦声。
那股扑鼻的腥臭被一股清冷的、仿佛雪后初晴般的干净气息冲淡。
我颤抖着睁开眼。
雪还在静静飘落。
而在我和那黑暗中的怪物之间,多了一个背影。
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扬起,即使沾着泥污也仿佛自带微光。
我那件过于宽大的蓝色羽绒服穿在她身上,袖口长得盖住了手背,下摆几乎拖到雪地。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身姿挺拔得有些单薄,却稳稳地挡在了所有危险之前。
是薇莉娅。
她怎么……过来的?坑那边离这里应该有一段距离。而且她刚才不是连站都站不稳吗?
“薇……莉娅?”
我哑着嗓子叫出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她的目光牢牢锁定着前方的黑暗。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一种凝重的气氛。
“那、那是什么东西?”
我撑起身体,声音还在发抖。
“……不好的东西。”
薇莉娅的回答依然简短,语调却比之前在坑底时清晰稳定了许多,虽然还是带着点那种奇特的生硬感。
“被波动……吸引来的。或者说,被‘愿望’吸引来的。”
愿望?这都什么跟什么?
没等我追问,前方的黑暗再次蠕动起来。
暗绿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亮起,不止一个!那“沙沙”的爬行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轮廓从树林阴影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只我无法用常识理解的“虫子”。
通体黝黑,甲壳在微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体型堪比一辆小汽车。它有着蜈蚣般多节的躯体,但头部却扭曲地裂开一道口子,里面不是口器,而是不断蠕动、滴落着暗绿色黏液的、类似人类内脏的肉团。
无数细小的、散发着贪婪绿光的眼睛,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头部和躯干上,齐刷刷地“盯”着我们。
“呕……”
我一阵反胃,恐惧再次攫紧了心脏。
薇莉娅上前半步,将我更严实地挡在身后。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莫名安心了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
“待在我后面。”她说,语气很平静。
“你、你打得过它吗?”
我又问了个很蠢的问题。她看起来风一吹就倒,而对面是个卡车大小的怪物。
薇莉娅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老实地说:
“不知道。我的……状态不好。很多功能无法使用。”
“……那你出来干嘛!”我差点吼出来,“送死吗!”
“因为你在这里。”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侧过头,用那双紫色的眼睛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一丝……不解?
“你说‘很快回来’。但很久了。我有点……担心。”
担心?
这个词从一个刚见面、来历不明、疑似非人的少女嘴里说出来,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有种荒谬的喜剧效果。但我笑不出来。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很轻地撞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只巨大的虫发出了尖锐的嘶鸣,多节的身体猛地一缩,然后像弹簧般朝我们弹射过来!那张开的、布满蠕动肉团的口器,对准的正是薇莉娅!
薇莉娅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我几乎看不清,只见白色的身影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扑击。
她试图反击,挥手间有微弱的白光凝聚,击打在怪物的甲壳上,却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焦痕,反而激怒了它。
“嘶——!”
怪物粗壮的尾部横扫过来,薇莉娅跃起躲过,落地时却踉跄了一下,似乎刚才的闪避已经耗力不小。
呼吸变得急促,脸色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
不行。她真的打不过。
怪物看出了她的虚弱,攻击更加狂暴。它不再试图扑咬,而是从口中喷吐出一股股暗绿色的黏液。黏液落在雪地上,立刻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冒出刺鼻的白烟。
薇莉娅躲避得越来越勉强。
一次躲闪中,几滴黏液溅到了她的袖子上,羽绒服面料立刻被蚀穿,下面的白色礼服也被烧出几个小洞。她闷哼一声,动作明显迟滞了一拍。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怪物抓住了机会。它一条镰刀般的前肢闪电般刺出,直取薇莉娅的胸口!
“小心!”我失声惊呼。
薇莉娅竭力扭身,前肢擦着她的肋侧划过,带起一蓬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像是碎片的东西?而不是鲜血。她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后飞跌,重重摔在我身旁的雪地里。
“薇莉娅!”我扑过去。
她撑着想坐起来,但身体明显不听使唤,那双紫色的眼睛望着再次逼近的怪物,里面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无力感。
“……抱歉。”她低声说,“好像……还是不行。”
怪物发出胜利般的嘶鸣,高高扬起另一只前肢,对准了似乎失去反抗能力的薇莉娅。绿色的复眼里闪烁着残忍而贪婪的光。
要死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因为我的迷茫,我的无所事事,因为我答应了结奈那个荒唐的邀请,还把另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也卷了进来。
强烈的愤怒和不甘,像岩浆一样冲垮了恐惧。不是对着怪物,而是对着这糟糕的一切,对着我自己。
“开什么玩笑……!”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爬起来,张开手臂,再次挡在了薇莉娅身前。虽然这行为蠢透了,毫无意义。
“你这恶心的虫子!看什么看!”
我对着怪物大吼,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扭曲。
“她只是想来帮我!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被你这种怪物吃掉啊!”
怪物当然听不懂,它的前肢毫不停留地挥下。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但最后一个,异常清晰:
“至少,让我保护点什么吧。哪怕一次也好……”
我闭上眼,等待终结。
然而,预期的冲击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光。
从我身后涌现,迅速扩大,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意。我愕然回头,看到了令我终生难忘的一幕——
薇莉娅依旧半跪在雪地里,但她抬起了头。
那双紫色的眼眸中,原本的无力感被一种崭新的、柔和却坚定的光芒取代。
她身后,空气中的光粒子如同被唤醒的萤火虫,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编织、伸展,最终形成了一对巨大而璀璨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羽翼。
光翼轻轻扇动,洒落无数晶莹的光点,将飘落的雪花都染上了梦幻的色彩。
在这圣洁又温暖的光辉中,薇莉娅缓缓站起。她身上的污渍和破损似乎都被光芒淡化,那张精致的脸上,表情依旧平静,却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近乎神性的威严。
扑向我们的怪物,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发出痛苦的嘶鸣,被重重弹开。
它身上那些暗绿色的眼睛在强光照射下纷纷闭合,流露出明显的畏惧。
薇莉娅看向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将目光投向那只挣扎着想要后退的怪物。
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炫目的特效。
她只是对着怪物,伸出了一根手指。
身后的一只光翼,随之轻轻一振。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光束,如同审判之枪,瞬间贯穿了怪物的核心。
怪物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后从被击中的部位开始,迅速化为无数黑色的灰烬,簌簌飘落,融于雪地。
最后,连那令人作呕的气息也消失无踪,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光翼缓缓收敛,光芒减弱,薇莉娅身后的异象逐渐消散。她身体晃了晃,我赶忙上前扶住她。
“没事吧?”
我问,声音还在发颤。
“嗯。”
她靠着我,轻轻喘了口气,然后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
“谢谢你,蓝雪。”
“谢我?我什么都没做……”我有点懵。
“你说了很重要的话。”薇莉娅的眼神很清澈,“‘她只是想来帮我’……还有,‘让我保护点什么吧’。”
她复述着我刚才慌乱中吼出的话,一字不差。
“你、你怎么……”
我的脸有点发烫,那种羞耻的台词居然被当事人听到了!
“我听到了。”
薇莉娅说,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彻底愣住的动作。
她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虽然很浅但无比清晰的微笑。
“所以,谢谢你。”
雪落在她微笑的唇角,瞬间融化。
那一刻,这个来自星海彼端的少女,身上再也没有一丝非人的疏离感。她就像一个刚刚被朋友鼓励着,终于鼓起勇气完成了某件事的普通女孩。
可爱得要命。
我别过脸,感觉脸颊更烫了。
“……笨蛋。那种话有什么好谢的。”我嘟囔着,“倒是你,那翅膀……怎么回事?”
薇莉娅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不知道。好像……听到你的话,胸口这里就热了一下,然后……就出现了。”
又是这种让人无法理解的解释。但我决定暂时不去深究。
危机解除,森林重归寂静。只有雪花落下的声音。直到这时,我才想起最初的目的。
“结奈!对了,结奈还没找到!”
薇莉娅闻言,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
几秒后,她睁开眼,指向一个与我之前寻找方向略有偏差的方位。
“那边。有另一个人类的生命反应,没有受伤,似乎在……移动?”
能感知到生命反应?这能力也太方便了吧!不过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
“我们快过去!”
我拉起薇莉娅的手。她的手依旧冰凉,但我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我们朝着她指示的方向走去。没走多远,就听到前方传来结奈那熟悉的大呼小叫:
“蓝雪——!蓝雪你在哪儿——!我看到光了!超厉害的光!是不是外星人终于来接我们了——!”
“……”
我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是:要不就这样回去吧…
当我们拨开灌木丛,看到完好无损、正一脸兴奋地东张西望的结奈时,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随即被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恼怒取代。
“结!奈!”
我咬牙切齿地走过去。
“啊!蓝雪!你没事吧!”
结奈看到我,眼睛一亮,然后目光瞬间被我身边多出来的白发少女吸引。
“哇!这位是……?你这衣服……难道就是……”
“这是薇莉娅。”
“我在陨石坑那边遇到的……。具体情况回去再说。”
我刻意忽略了战斗的部分,那太复杂了。
结奈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围着薇莉娅转了一圈,好奇得像是发现了新玩具。
“你好你好!我是结奈!是蓝雪最好的朋友!你从哪里来?刚才的光是你弄出来的吗?好漂亮!”
薇莉娅被结奈的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然后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她一直这样。”我无奈地解释道,“习惯就好。”
回去的路因为有了结奈这个活宝,气氛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虽然薇莉娅的回答大多简短甚至让人摸不着头脑,但结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兴奋里。
而我,走在她们旁边,听着结奈的吵闹,感受着身边薇莉娅安静的陪伴,看着渐渐停歇的雪,忽然觉得……
这一夜,虽然差点死掉,虽然遇到了怪物和超自然少女,虽然前途依旧迷茫……
但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不那么无聊了。
走到森林边缘,就看到了镇子上的点点灯火。
我停下脚步,看着薇莉娅。
“那么,薇莉娅……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问。总不能一直带着她吧?
薇莉娅看着我,毫不犹豫地说:
“跟着你。”
“……哈?”
“不行吗?”
“不行!”
“但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可能刚才那种‘不好的东西’还会出现。在你身边,我可以保护你。”
“谁要你保护啊!”
“你要。”
她指了指我还在轻微发抖的腿。
“……那是冻的!”我强辩。
“蓝雪蓝雪!就让薇莉娅住下嘛!”
结奈也来凑热闹,抱住我的胳膊摇晃。
“多酷啊!从天而降的美少女!而且她看起来好需要照顾!你忍心把她丢下吗?”
我看着薇莉娅,她也正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抬头望天。
“好吧好吧……暂时,只是暂时收留你!”
“但等我找到办法处理你,或者你自己找到了离开的办法,你就得走!听到没有!”
薇莉娅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她再次露出了那个浅浅的、却足以融化冰雪的微笑。
“嗯。”
回镇子的路上,结奈的兴奋劲还没过去。
她像只麻雀一样围着薇莉娅,问题一个接一个。
薇莉娅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用简短的句子回答。
“不知道。”
“不需要。”
“现在不能。”
但对于结奈她来说,这些不清不楚的话就像是什么深奥的宇宙真理一样。
“酷毙了!”
结奈双手握拳。
“这种神秘感!这种冷淡系美少女的设定!蓝雪你捡到宝了啊!”
“她不是捡的。还有,别用那种评鉴商品一样的语气说话。”
“嘿嘿,抱歉抱歉。”
结奈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不过说真的,你打算怎么办?真让她住你那儿?你那小公寓连我都嫌挤。”
“不然呢?”
我瞥了一眼走在我们斜前方的薇莉娅。
她正抬头看着路灯下飞舞的雪花,侧脸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
“总不能把她丢在大街上吧。”
“也是。”
结奈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
“对了!刚才森林里那道光……真的是她弄出来的?”
“......嗯。”
“哇!那她岂不是很厉害?超能力美少女?外星战士?”
“我不知道,我也才认识她不到两小时。”
“但你们已经一起打过怪物了!”
结奈用力拍我的肩。
“这叫共患难!是羁绊的开始!”
“你少看点轻小说吧…….”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其实也有点乱。
薇莉娅到底是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会有那种力量?还有那只怪物……那绝对不是地球上该有的东西。
“结奈。”
“嗯?”
“你昨晚......真的看到UFO了吗?”
结奈愣了一下,然后挠挠脸颊。
“其实......我也不确定。就看到天上有个光点闪了几下,然后很快消失了。但我真的觉得它在回应我!”
“然后今晚它就真的来了!虽然是以坠毁的方式......但薇莉娅不是平安无事吗?这说明我的召唤是成功的!”
这种逻辑我依然无法理解。
但看着结奈闪闪发光的眼睛,我突然不想反驳了。
算了,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们走到了岔路口。结奈的家在另一个方向。
“那我就送到这儿啦。”
结奈说,然后转向薇莉娅,郑重地鞠了一躬。
“薇莉娅小姐,蓝雪就拜托你了!虽然她脾气有点差,人又懒,对未来毫无规划,但她是个好人!”
“喂!”
我瞪她。
薇莉娅看看结奈,又看看我,然后轻轻点头。
“我会照顾好蓝雪的。”
“不是那个意思!而且谁照顾谁啊!”
结奈嘿嘿笑着,朝我们挥挥手,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现在,只剩下我和薇莉娅了。
雪已经完全停了。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
“走吧,我家在那边。”
“嗯。”
薇莉娅跟在我身边,脚步很轻。
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谁也没说话。
尴尬。
超级尴尬。
我刚才怎么就答应让她住下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蓝雪。”
薇莉娅突然开口。
“干嘛?”
“你的衣服,很暖和。”
她拉了拉羽绒服的袖子,把手缩进过长的袖管里,只露出一点指尖。
“谢谢。”
“……不用一直谢。”我别过脸,“反正也是旧衣服。”
“但它有你的味道。”
我脚步一顿。
薇莉娅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继续走着,还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轻轻吸了口气。
“是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咖啡的香气。”
我的脸肯定红了。
“你、你属狗的吗!闻什么闻!”
“不能闻吗?”
她转过头看我。
“我只是……觉得这个味道很安心。”
“……随你便。”
我加快脚步,不想让她看到我发烫的脸。
安心?我的味道让她安心?
这是什么奇怪的设定啊!
五分钟后,我们站在了我的公寓门前。
我从包里翻钥匙,手有点抖。
毕竟,我即将让一个来历不明、可能不是人类、而且刚认识不到三小时的少女进入我的私人空间。
这绝对不正常。
但事到如今,好像也没有回头路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进来吧。”
“地方很小,别嫌弃。”
薇莉娅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抬头看了看门框,又看了看里面的玄关,像是在观察什么。
“怎么了?”
“需要脱鞋吗?”
“当然要啊!你该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知道,但确认一下比较好。每个地方的习俗可能不同。”
她弯下腰,开始……不对,她根本就没穿鞋。
我这才注意到,她一直赤着脚走在雪地里。
“你的鞋呢?!”
“坏了。”薇莉娅平静地说,“在降落的时候…..”
“那你脚不冷吗?不疼吗?”
我蹲下身去看她的脚。
出乎意料,那双脚虽然沾满了泥污和雪水,但皮肤完好无损,连冻伤的痕迹都没有。
薇莉娅低头看着我。
“感觉不到冷,也不疼。”
又是这句话。
我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冒出来了。
“……算了。先进来吧。”
我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客用拖鞋。
其实是我妈上次来的时候买的,粉色的,上面还有兔子图案。
“穿这个。”
我把拖鞋递过去。
薇莉娅接过,盯着拖鞋上的兔子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我。
“很可爱。”
“……快穿上。”
她乖乖穿上拖鞋。
粉色的拖鞋配上我那件宽大的蓝色羽绒服,还有她一头乱糟糟的白发,组合起来有种滑稽的可爱感。
我别开视线,走进屋里。
“我先开暖气。你去洗个澡吧,浑身都是泥。”
“洗澡?”
薇莉娅跟着我进来,环顾着我的小公寓。
真的很小。一室一厅,厨房是开放式的,卫生间小得转个身都困难。但对于独居的我来说,足够了。
“你会用热水器吧?”
“应该会。”
“应该?”
“理论上知道使用方法,但没实际操作过。”
我扶额。
“算了,我教你吧。”
我带她到卫生间,演示了一遍如何调节水温。
薇莉娅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记录什么重要数据。
“这是洗发水,这是沐浴露。毛巾用这条蓝色的,是干净的。”
“你会自己洗吧?”
薇莉娅点头。
“那好。我去给你找换洗衣服。我的衣服你可能穿有点大,但总比那件破礼服好。”
我正要退出卫生间,薇莉娅突然叫住我。
“蓝雪。”
“嗯?”
“你……不一起洗吗?”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一起……洗?!”
“嗯。
薇莉娅一脸理所当然。
“这样比较节约水和时间。而且你身上也有泥。”
“才不要!你自己洗!我等你洗完再洗!”
“为什么?”
她歪着头,真的不理解。
“因为……因为……反正就是不行!这是常识!女生之间也不会随便一起洗澡的!”
我砰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心脏跳得好快。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天然呆吗?还是故意的?
门内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她已经开始洗了。
我摇摇头,走到衣柜前开始翻找。
最后挑出了一套最宽松的居家服——灰色的长袖T恤和运动裤,还有……内衣。这个比较尴尬,但总不能让她真空穿我的衣服吧。
我把衣服叠好放在卫生间的门口,敲了敲门:
“衣服放门口了!”
“好的。”
里面传来闷闷的回应。
我走到厨房,烧了壶热水。想了想,又翻出之前买的速食味噌汤料包。
等薇莉娅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冲好了两杯热汤。
“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我把其中一杯推给她。
“虽然你说你感觉不到冷……”
薇莉娅站在客厅中央,穿着我的衣服。
灰色的T恤在她身上还是大了,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袖子挽了好几道,纤细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口伸出来。运动裤的裤脚也卷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脚踝。
她的白发湿漉漉的,我用过的毛巾搭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
没有了泥污,没有了那件破败的礼服,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美少女。
如果忽略那双过于清澈的紫色眼睛的话。
“谢谢。”
薇莉娅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小心地抿了一口。
然后她眼睛微微睁大。
“……好喝。”
“只是速食汤而已。坐吧,别站着。”
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我们沉默地喝着汤。
暖气让房间逐渐温暖起来,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
“那个……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可以。”
“你从哪里来的?”
她沉默了几秒。
“我来自……很远的地方。”
“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不存在?”
“嗯。”
薇莉娅看着杯中晃动的汤。
“那里……被毁了。被‘天堂’。”
又出现了。这个陌生的词。
“天堂?那是什么?”
“一个……机器。”
“本来是为了实现愿望而创造的。但它失控了。它吸收了太多欲望,最后……把一切都吞噬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不知为何,我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深的疲惫。
“我是……为了阻止它,才来到这里的。”
“阻止它?”
“你是说,那个‘天堂’也来地球了?”
“嗯。和我一起来的。”
“森林里那只怪物,就是它影响的产物。人类的欲望……会催生出那种东西。”
我回想起那只恶心的巨虫,胃里一阵翻搅。
“所以……还会有更多?”
“可能。只要‘天堂’还在,只要人类的欲望还在强烈地涌动。”
这信息量太大了。
我揉着太阳穴,感觉头开始疼。
“等等等等。你是说,有一个毁灭了一个星球的机器来到了地球,它会利用人类的欲望制造怪物?而你是来阻止它的战士?”
“战士……”
薇莉娅重复这个词,然后轻轻摇头。
“我不是战士。我只是……必须这么做的人。”
“这有区别吗?”
“有。”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战士为战斗而生。我不是。我只是……想保护一些东西。”
“保护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保护……像今晚这样的时刻。”
“像今晚这样的……时刻?”
“嗯。”
她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很冷,虽然遇到了危险,虽然很多事情不明白……但是,有人为我担心,有人挡在我面前,有人对我说‘谢谢你’。”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这种时刻,很温暖。”
这是在说我吗?
在这么想过后,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笨、笨蛋。”
我别开脸。
“那种事……很正常吧。”
“是吗?”
薇莉娅歪着头。
“但对我来说,这还是第一次。”
又是直球。
我完全招架不住。
“……你之前……没有朋友吗?”
“没有。”
“我是被制造出来的。使命就是阻止‘天堂’。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交朋友。”
“制造……”
薇莉娅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突然停住了。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薇莉娅。”
“你……真的是人类吗?”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
我等待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过了很久,薇莉娅终于开口:
“蓝雪希望我是人类吗?”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希望她是人类吗?
“我不知道。但你是不是人类,对我来说……好像没那么重要。”
薇莉娅的眼睛微微睁大。
“因为,”
我继续说着,有点语无伦次。
“你会表达心情,会表达感谢,会担心我,会为了保护我而战斗……这些,不都是人类才会做的事吗?”
“是吗?”
“至少我觉得是。”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玻璃的水雾上画了个简单的笑脸。
“而且……不管你是谁,从哪儿来,你现在在这里,穿着我的衣服,喝着我的汤。这就是现实。”
我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她。
“所以,你是薇莉娅,这就够了。”
薇莉娅愣愣地看着我,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温暖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
“蓝雪真是个温柔的人。”
“……我才不温柔。”
“但对我来说,是的。”
她放下杯子,走到我身边,也学着我的样子,在玻璃上画了起来。
她的手指很灵活,几笔就画出了一朵简单的小花。
“这是什么?”
“九重葛,也叫三角梅。”
“我名字的由来。”
“薇莉娅……是花的名字?”
“嗯。在我的……家乡,这种花很常见。即使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也能生长,带着勇气活下去。”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作品。
“制造我的人……给了我这个名字。希望我能像九重葛一样,无论在哪里,都能顽强地活下去。”
制造她的人。
这个话题再次触碰到了一些我不该深究的东西。
但我突然很想知道。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薇莉娅沉默了很久。
“重要。”
“但她已经不在了。和家乡一起……消失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拍拍她的肩。
“抱歉……不该问这个的。”
“没关系。”
薇莉娅摇摇头。
“蓝雪想知道我的事情,我很高兴。”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这说明蓝雪在乎我。”
“……你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奇怪吗?”她眨眨眼,“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的脸又开始发烫。
这家伙……到底是天然呆还是天然撩啊!
“好、好了!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
“睡觉?”
“不然呢?明天……明天还要处理一堆事呢。”
“比如你的身份问题,比如怎么解释今晚森林里的事,比如……”
比如该怎么面对这个突然闯入我生活的你。
“那,在哪里睡?”
我指向卧室那张唯一的标准双人床。
“那里。你先睡吧,我洗个澡。”
薇莉娅看看床,又看看我。
“蓝雪睡哪里?”
“我也睡那里啊。”
我说完才意识到问题。
“等等,你的意思是……”
“我们一起睡?”
“当、当然啊!我只有一张床!难不成我睡沙发?”
那张小沙发根本睡不下一个人。
薇莉娅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点头。
“嗯。那一起睡。”
“……你这么轻易就接受了?”
“不可以吗?”
她又露出那种困惑的表情。
“蓝雪不是说,女生之间一起睡觉很正常吗?”
“我是说一起洗澡不正常!睡觉……睡觉也……”
我越说越没底气。
好像确实没有规定说女生不能一起睡。
但问题是,她不是普通女生啊!
而且……而且……
“随、随便你!”我自暴自弃地说,“我去洗澡了!”
我逃跑似的冲进卫生间。
关上门,背靠在门上,我大口喘气。
镜子里的自己满脸通红,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西风蓝雪,冷静。
你是个成年人。你经历过大学毕业,经历过求职失败,经历过人生迷茫。
你现在要做的,只是和一个刚认识的、不是人类的、长得很好看的少女睡在同一张床上。
这有什么难的?
……难爆了好吗!
我慢吞吞地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上睡衣。
走出卫生间时,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卧室门缝下透出一点光。
我推开门。
薇莉娅已经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她侧躺着,面朝我这边,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关灯了?”
“嗯。”
我关了灯,摸黑爬上床的另一侧。
床真的不大。
我们之间最多只有三十厘米的距离。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
也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我的沐浴露的香气。
和我用的是同一个味道,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点不一样。
“蓝雪。”
黑暗中,薇莉娅突然喊我。
“干嘛?”
“今天……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真的很多地方要感谢。”
“谢谢你没有丢下我。谢谢你让我住下。谢谢你给我衣服穿。谢谢你陪我说话。”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
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不用一直道谢。既然我收留了你,那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是吗?”
薇莉娅也转过身,面对我。
我们的距离更近了。近到我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
“但对我来说,不是‘应该’。”
“是‘珍贵’。”
我的心脏又是一紧。
“……睡吧,明天……再说。”
“嗯。”
薇莉娅应了一声。
安静了片刻。
就在我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什么碰了碰我的手。
是薇莉娅的手指。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轻轻握住我的两根手指。
动作很轻,像怕吓到我。
“……薇莉娅?”
“可以吗?”
“这样……感觉很安心。”
我的喉咙发紧。
“随、随便你。”
于是她就这么握着我的手指,没有再说话。
她的手指很凉,但渐渐地,在我的体温传递下,也温暖起来。
我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
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睡。
我的大脑很乱,各种念头翻涌。
薇莉娅的身份,天堂,那些怪物,还有我和她的未来……
但渐渐地,这些纷乱的思绪都被手上的触感取代。
她的手指很细,握着我的力道很轻,仿佛一用力就会消失。
这个来自星星之间的少女,现在正握着我的手,睡在我的床上。
这太不真实了。
但她的温度是真实的。
她的呼吸声是真实的。
她说的每一句“谢谢”,每一个笑容,都是真实的。
“薇莉娅。”
“……嗯?”
她果然还没睡。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沉默。
“我不知道。”
“直到……使命完成。或者……”
“或者?”
“或者蓝雪让我离开的时候。”
“我……我才不会随便赶人走。”
我立刻反驳,但话说出口又觉得太急切。
“我的意思是,你别总想着什么时候走。反正……暂时先住下。”
“嗯。”
她简单地应了一声。
又一阵沉默弥漫开来。
之前的对话让我心里有点乱,那些关于星球、毁灭和使命的词句,沉重得不像这个安静的夜晚该有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盯着窗帘缝隙外城市遥远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时,我感觉身后的床垫微微下陷。
是薇莉娅轻轻挪动了身体。
然后,我感觉到一片微凉、带着些微颤抖的触感,轻轻贴在了我的背上。
这一次,我没有再叫她,也没有转身。
我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感受着背后那片潮湿的面积在缓慢地扩大,还有她努力屏息却仍从喉咙里漏出的、幼猫呜咽般的细碎气音。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崩溃般的颤抖终于渐渐平复,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她似乎想挪开,身体刚动了一下,我却下意识地开口:
“别动。”
她僵住了。
“……就那样待着吧。”
但她真的没再动,额头依旧轻轻抵着我的背,只是呼吸稍微顺畅了些。
“对不起。”
“我好像……有点控制不住。系统……不,是情绪……好像出现了预期外的……溢出。”
又是“系统”,又是“预期外”。
这种用词方式,像是明说了自己就是机器一样,让我心里那点酸涩感变得更重。
“会哭可不是故障。”
我翻过身,面对着她。
黑暗中,只能模糊看到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在微光下反着光,紫色的眼睛湿漉漉的,有些红肿,里面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我无法立刻解读的情绪。
她下意识地想把脸往枕头里埋,却被我轻轻按住了肩膀。
“为什么道歉?”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
“因为……这不在计划内。我给蓝雪添麻烦了。明明是想……想帮上忙,想表现得可靠一点的。”
“谁要你一开始就表现得可靠啊。”
我叹了口气,伸手用指尖轻轻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
这个动作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做都做了,收回来反而更奇怪。
“你刚从天上掉下来,差点散架,还跟怪物打了一架,然后被一个陌生人带回家。现在会哭出来,才是最正常的反应吧?”
“正常……”
“可是,蓝雪。我感觉到的不只是悲伤,或者害怕。”
“那……还有什么?”
她垂下眼帘。
“还有一种……很满的感觉。”
“当蓝雪把衣服给我的时候,当蓝雪说‘暂时先住下’的时候,当蓝雪刚才……握住我的手的时候。”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坦诚。
“这里,”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
“感觉被填满了。暖暖的,沉甸甸的,有点酸,又有点胀……像是要坏掉,又像是……第一次真正开始运作。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我无法处理,所以它们才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的描述笨拙而直接,没有任何修辞的矫饰,却像一把最质朴的钥匙,猛地撞开了我心里某个锁着的角落。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不太明白。”
她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困惑。
“这种感觉,是什么?它好像……让我变得脆弱了,一点冲击就会破碎。但它又让我觉得……很安心。这很矛盾,对吗?”
这不是情话。她甚至没有在表达“喜欢”或“爱”。
她只是在诚实地报告自己“系统”里正在发生的、无法理解的异常。
可正是这种毫无自觉的坦诚,比任何精心准备的表白都更具破坏力。
我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在寂静的夜里几乎震耳欲聋。
“大概……”
“大概是因为你不再是一个人了吧。”
她不解地看着我。
“心里被填满,大概就是因为……装进了别人的存在。”
“我的存在被挤进去了,所以你觉得满,觉得重。然后,当你自己承受不住的时候,这些重量……就会变成眼泪。”
我说得乱七八糟,但薇莉娅却听得很认真。她消化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很轻地“啊”了一声。
“所以,眼泪……不全是坏掉的标志?”
“当然不是。”
我肯定地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散落在枕边的一缕白发。
“那是……你正在好好‘感受’的标志。”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脸上有出现了那温柔的笑容。
“那么,”
“我好像……很喜欢这种感觉。”
她伸出手,不再是试探的触碰,而是轻轻握住了我正在玩她头发的手,将我的手掌拉过去,贴在她依旧残留着泪痕的脸颊上。
微凉的皮肤,温热的泪痕,还有她轻轻蹭了蹭我掌心的、小猫一样的动作。
“这里的温暖,是蓝雪给我的。”
她闭上眼睛,声音很轻。
“我想……好好保管它。可以吗?”
“……随你便。”
我也只是说出了这句毫无威慑力的话,任由自己的手指蜷缩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快点睡吧。”
“嗯。”
她乖乖应着,却没有松开我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我们的手一起拉到了被子下面,交握着放在两人之间。
“晚安,蓝雪。”
“晚安。”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温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