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日常,迷失和虚无缥缈的你
薇莉娅在我这里住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
不然怎么解释,我一个连自己明天要干什么都不知道的迷茫毕业生居然会在清晨六点半自然醒,然后发现身边躺着个白头发的美少女?
而且她睡相很差。
非常差。
当初认为她会是那种很温柔平静的类型的,但现在这个把被子全卷走、头发糊了自己一脸、一条腿还毫不客气地压在我肚子上的家伙是谁啊?!
“喂。”
我推了推她的肩膀。
没反应。
“薇莉娅。”
我稍微用力。
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脸朝向我这边。头发散在枕头上,紫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呼吸均匀。
说真的,这画面还挺……养眼的。
“……我真服了。”
我小声嘀咕,小心地把她的腿挪开,从床上爬起来。
冬天的早晨冷得要命,我搓着胳膊冲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顶着乱糟糟的黑发,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昨晚又熬夜了。
不是我不想睡,是睡不着。
床上多了个人,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神经紧张的。而且每次我翻身,都会听到薇莉娅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提醒我她就在那里。
洗了把脸出来后,薇莉娅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上,头发乱翘,眼神还有点迷茫。看到我出来,她眨了眨眼,然后慢慢举起手。
“……早。”
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早。”
我走过去拉开窗帘。外面是阴天,灰蒙蒙的,看起来又要下雪。
“蓝雪。”
“嗯?”
“饿。”
怎么说的理直气壮的啊!
我转过头看她。她还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昨天不是教你怎么用微波炉热面包了吗?”
“忘了。”
“才教了一天就忘?”
“因为,”她想了想,“蓝雪做的更好吃。”
“……你这是偷懒的借口吧。”
虽然这么说,我还是走向厨房。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薇莉娅下床跟了过来。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路几乎没声音。
“穿拖鞋。”
“哦。”
她乖乖回去穿上那双粉色兔子拖鞋,又跟过来。
我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和鸡蛋。
薇莉娅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今天教你做煎蛋。”
至于为什么我要教她做饭,这是薇莉娅提出来的。
我也没有多想,做饭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就索性教她了。但她这可不像好好学的样子啊….
“好。”
她走进来,站在我旁边。
太近了,我都能闻到她头发上我的洗发水的味道——柠檬味的,但不知为什么,在她身上闻起来好像有点不一样。
“首先,打蛋。”
我敲开一个鸡蛋,倒在平底锅里。
“要这样轻轻敲,然后掰开。你来试试。”
我把第二个鸡蛋递给她。薇莉娅接过来,盯着鸡蛋看了三秒,然后——
砰!
她直接把鸡蛋在锅沿上砸碎了,力气大得蛋黄蛋白溅得到处都是,还有几滴溅到她脸上。
“……太重了。”
我扶额。
“……抱歉。”
她小声说,伸手抹了抹脸上的蛋液,结果抹得更开了。
我叹了口气,抽出纸巾递给她。
“擦擦。”
“嗯。”
她擦脸的时候,我把她那个惨不忍睹的鸡蛋处理掉,重新拿出一个。
“再试一次,轻一点。”
这次她小心翼翼地敲了一下,蛋壳裂开一条缝。她试着掰开,但动作太僵硬,蛋壳碎片掉进了锅里。
“……又失败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沮丧。
“没事,挑出来就行。”
我用筷子把碎片挑出来,转头看她。
薇莉娅抿着嘴,盯着锅里那个勉强算完整的鸡蛋,表情很认真。
“做饭好难。”
她说。
“慢慢学就会了。”
不能再浪费了,今天就教她到这吧。
我自己煎了鸡蛋,做完后递了给她。
“吃吧。”
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然后眼睛微微睁大。
“……不错。”
“只是普通的煎蛋而已。”
“但是是蓝雪做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白色的睫毛上,照在她认真吃饭的表情上。
这个画面……太日常了,几乎快让我忘记,她是三天前从陨石坑里爬出来的不明存在了。
“蓝雪。”
“嗯?”
“你一直盯着我看。”
“……我没有。”
我立刻别开视线,开始收拾厨房。
“有。”
薇莉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看了十七秒。”
“你数那个干什么!”
“因为好奇。”
她走到我旁边,把空盘子放进水槽。
“蓝雪看我时的表情,和看其他东西时的表情不一样。”
“……什么表情?”
“嗯……”她歪着头想了想,“有点像……在确认什么?”
“你看错了。”
“是吗?”
她没再追问,但那个眼神好像在说“我明明没看错”。
气氛有点微妙。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叮咚——急促得让人心烦。
“来了来了!”
我擦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结奈,穿着毛茸茸的粉色外套,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吓人。
“蓝雪!大事件!”
她一进门就大喊。
“小声点,邻居会投诉的。”
“投诉什么啦!我跟你说——”
她的话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我身后。
我回头。薇莉娅正从厨房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片我烤的面包。
看到结奈,她眨了眨眼,把面包拿下来。
“……早。”
“早、早啊!”
“哇!薇莉娅!近距离看更可爱了!”
她冲过去,围在薇莉娅身边转圈。
“皮肤好白!头发好柔顺!身高是不是比蓝雪高一点?哇这睫毛——!”
“结奈,你别跟变态一样。”
我把她拉开。
“蓝雪你趁我不在的时候说不定对薇莉娅干了什么呢!”
“我才不会对她下手啊!”
结奈抗议着,然后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对了,我不是来玩的!有正事!”
“你能有什么正事。”
“真的有!”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
“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本地新闻的截图和社交网站的帖子汇总。
“过去一周,镇上有五个人失踪?”我皱眉。
“不止!”
结奈翻到下一页。
“还有这些。好多人说做噩梦,梦到特别想要的东西,醒来后就特别焦躁。昨天便利店的大叔突然把店里所有巧克力都买光了,说他‘就是想要’,明明他平时不吃甜食的!”
我快速浏览那些资料。
失踪案发生在不同地点,时间都在深夜,现场据说有“奇怪的黏液残留”。
噩梦的内容五花八门——有人梦见成了大明星,有人梦见中了彩票,有人梦见和暗恋的人在一起……
“欲望被放大了。”
薇莉娅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抬头。她已经吃完面包,正站在我旁边看那些资料。
“你说什么?”结奈问。
“这些人的欲望……被什么东西刺激了。”
薇莉娅指着其中一条。
“‘醒来后感觉心里空了一块,特别想要什么来填满。这是典型的能量抽取后遗症。”
我和结奈对视一眼。
“能量抽取?”我问。
薇莉娅沉默了几秒。
“天堂……它在进食。”
“人类的强烈欲望对它来说是营养。它会先刺激欲望膨胀,然后在欲望达到顶点时……收割。”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雪。
“等等等等…….你的意思是,有外星怪物在拿人类的欲望当零食吃?”
“差不多。”
“那失踪的人……”
“被吃掉了。”薇莉娅说,“或者,成了孕育‘欲虫’的温床。”
“欲虫?”我问。
“强烈的、扭曲的欲望会凝结成实体……就是你们在森林里看到的那种东西的同类。不过那只还很小。”
“……汽车大小叫很小?”
“和完整的比起来,很小。”
薇莉娅转过头,看着我。
“接下来可能会更糟糕。它在适应地球环境后,进食频率会加快。”
三天前,我还在为找不到工作发愁。现在,我要为“外星怪物吞噬人类欲望导致世界危机”发愁。
这升级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那我们能做点什么?”
结奈问,语气居然有点兴奋。
“去狩猎那些欲虫?像特摄片里那样?”
“你少看点电视。”我说。
“但薇莉娅小姐很厉害啊!那天晚上的光翼超帅的!”
薇莉娅没接话。她走回沙发边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一半。
“……我现在状态不好。”
“很多功能用不了。那天晚上是……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
“嗯。”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因为蓝雪说了那些话,所以……”
她的耳尖有点红。
我的脸也有点发烫。
结奈的视线在我们俩之间来回移动,嘴角越咧越大。
“哦——我懂了——是爱的力量——”
“闭嘴!”
我抓起抱枕扔过去。
结奈笑着接住。
闹了一阵,气氛稍微轻松了点。
我看向薇莉娅。
“你需要什么才能恢复?充电?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了想。
“时间。”她说,“还有……补充能量,不过这个吃饭就能解决了。”
“和受伤后的人类也差不多啊。”
“我有问题!”
结奈举起了手。
“什么问题?”
“完全体的薇莉娅有多强呢,恢复好了就能和现在逐渐变强的天堂对抗了嘛?”
“那就要看天堂在这个星球能够变成什么样子了。如果是和我故乡星球的那种水平的话……我能一换一。”
“一换一?”
“那东西的自愈速度太快了,我目前想到的唯一能解决掉它的办法就是到它的核心部位自爆。”
“其他方法呢,都不行吗?”结奈问着。
“要是有的话我也不会在这里了啊…..”
薇莉娅的情绪肉眼可见的变得低落。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对于真正面对过那种东西的她来说,现在提起这些,肯定让她想起了什么吧。
如果她从来到这颗星球的那一刻就抱着和天堂自爆的想法的话。那她那些吐露真心的话语,就是薇莉娅内心里想要表达出来的东西吧。
“薇莉娅,你……在家休息。我下午要去趟便利店买点东西。”
“我也去。”薇莉娅立刻说。
“不用,你——”
“我想去。”
她看着我,眼神很坚持。
“……随你便。”
我别开视线。
下午出门时,真的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街上人不多,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缩着脖子抵挡寒冷。
薇莉娅跟在我身边。
我借给她一件我的外套,穿在她身上还是有点大,但至少比上回那件好。
她还围了我的一条围巾,白色的,把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冷吗?”我问。
“不冷。但雪落在脸上的感觉……很奇妙。”
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在她的掌心停留了几秒,然后融化。
“在我来的地方,没有这样的雪。”她轻声说,“那里要么太热,要么……什么都没有。”
我想问“那里是哪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如果想告诉我,会主动说的。
我们走进便利店。温暖的空气混合着关东煮的香气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
店员有气无力地打招呼,然后突然瞪大眼睛。
“啊,是你!”
我愣了下。是上次那个值夜班的店员大叔。
“上次和你一起的那个女孩呢?就那个……特别吵的那个。”
“结奈?她在家吧。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
大叔挠挠头。
“她前几天来买了堆奇怪的东西,什么锡纸啊电线啊,还问我要不要一起观测UFO。挺有意思的丫头。”
果然是结奈会干的事。
我拿了篮子和薇莉娅一起逛。她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每样商品都要拿起来看看——包装袋的颜色、上面的文字、甚至条形码。
“这个,”她拿起一包薯片,“上面的图案是真实的吗?”
“什么图案?”
“这只笑着的熊。”
“……那是吉祥物。不真实。”
“哦。”
她放回去,又拿起一盒巧克力。
“这个呢?‘丝滑口感’是什么意思?”
“就是吃起来很顺滑。”
“顺滑……是什么感觉?”
“……你买一盒尝尝就知道了。”
“可以吗?”
“可以。”
她就把巧克力放进篮子里。接着是布丁、果汁软糖、速食咖喱……篮子很快满了。
“你是来扫货的吗?”
“因为都想试试。”
她理直气壮。
“蓝雪说的,尝了就知道是什么感觉。”
“……我没让你全都尝一遍。”
但她已经走到文具区了,拿起一支带羽毛装饰的圆珠笔。
“这个,写起来会飞吗?”
她是怎么问出来这种问题的….
“不会。”
“哦。”
她有点失望地放回去。
我看着她在那排货架前徘徊,又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三天前还从天上掉下来的家伙,现在像个第一次进便利店的小孩,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薇莉娅。”
“嗯?”
“你……你的故乡没有这种地方吗?”
“没有。”
她摇头。
“因为那里的人门把天堂再出来的目的就是实现愿望的。有那种东西的存在,像商店这种地方也不会留存下去吧。”
“而且…..我以前……大部分时间都在战斗,或者准备战斗。偶尔的休息时间,也是在基地里,看着窗外暗红色的天空。”
她拿起一个猫咪形状的橡皮擦,轻轻捏了捏。
“像这样……慢慢逛,慢慢看,慢慢选……是第一次。”
她说得很平淡,但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那就多逛逛。”我说,“反正今天没事。”
“嗯。”
她笑了。虽然隔着围巾看不到嘴角,但眼睛弯了起来。
最后我们买了一大袋东西——大部分是薇莉娅选的零食,还有我需要的日用品。
结账时大叔看着那一大堆零食,表情微妙。
“开派对啊?”
“算是吧。”我说。
走出便利店,雪下得更密了。天色也暗下来,才下午四点,却像傍晚一样。
“直接回家吗?”我问。
“想再走一会儿。雪……很好看。”
“行。”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雪花像无数细小的飞蛾在飞舞。
路过一家书店时,薇莉娅停下了。
橱窗里陈列着各种书,其中一本的封面上画着星空和飞船。
“蓝雪。”
“嗯?”
“你……喜欢看书吗?”
“还行吧。大学时经常看,毕业后开始找工作时就少了。”
“工作……”她重复这个词,“蓝雪还在找工作?”
“……嗯。”
“难吗?”
“很难啊!”
“投了几十份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偶尔有面试,也总是不成。”
“为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我不够优秀,或者运气不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雪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
“蓝雪。”
薇莉娅突然说。
“迷茫的时候……该怎么办?”
我看向她。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冷空气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迷茫?”
“看出来的。蓝雪的眼睛里,有时候会有那种……不知道该往哪看的表情。和我以前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很像。”
“……你也会迷茫?”
“会啊。”
她轻轻点头。
“在太空里追着‘天堂’的时候,一次次失败的时候,还有……掉到地球上的时候。我都会想:我真的能做到吗?我做的一切有意义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那你是怎么……”
我没说完。
“就继续做。”薇莉娅说,“因为停下来会更难受。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现在有蓝雪在。迷茫的时候,看看蓝雪在为什么烦恼,就会觉得……啊,原来不只是我这样。然后好像就能稍微往前走一点了。”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逻辑?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真奇怪。”
“不是安慰。”
她认真地看着我。
“是真的。蓝雪为了找工作努力的样子,为了生活奔波的样子……让我觉得,活着大概就是这样吧。有烦恼,但也有想去的地方。”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就像这片雪,它也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但落下的过程本身,就是它的存在于现实的证明。”
我看着她掌心的雪花慢慢融化。
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融化了。
“……这都是什么话啊….。”
“是以前有人告诉我的。”
薇莉娅轻声说。
“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没问是谁。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出口。
我们走到公园附近。
因为是冬天,公园里几乎没人,长椅上积了雪,秋千静止不动。
“要进去吗?”我问。
“好。”
我们走进公园。雪把一切都盖上了一层白色,世界变得很安静,只能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和落雪的声音。
薇莉娅走到秋千前,轻轻拂去座位上的雪,坐了上去。
“这个,怎么玩?”
“就……荡起来。”
我走到她身后,轻轻推了一下。秋千慢慢晃起来。
薇莉娅抓住链条,身体随着秋千前后摆动。一开始动作有点僵硬,但很快就掌握了节奏。
她荡得越来越高,白色的头发在身后飘扬。
然后,我听到了笑声。
很轻,但确实是笑声。薇莉娅在笑。
“好玩吗?”我问。
“嗯!”她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像在飞!”
她的笑容在雪光里特别明亮,明亮到让我有点晃神。
那个在陨石坑里一脸平静地说“添麻烦了”的少女,那个在森林里展开光翼战斗的少女,现在坐在秋千上笑得很开心。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也许都是。
“蓝雪也来!”
她跳下秋千,把我拉过去。
“我就算了——”
“来嘛!”
我被她按在秋千上。她绕到我身后,用力推了一把。
“哇——!”
秋千猛地荡高,我赶紧抓住链条。
风夹着雪扑在脸上,冷飕飕的。
视野里的景色上下晃动,天空、树木、路灯——一切都在摇摆。
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害怕。
反而有种……很久没有过的轻松感。
“再高一点!”
“好!”
薇莉娅用力推。秋千荡得更高,高到几乎要和横杆平行。
我松开一只手,伸向天空。
雪花落在掌心,冰凉,转瞬即逝。
“蓝雪——”
薇莉娅在下面喊。
“什么——”
“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的脸一下子烫起来。
“你、你突然说什么——”
“就是很好看啊!”
她还喊得理直气壮。
秋千慢慢停下。我跳下来,脸还是烫的。
“你别乱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薇莉娅歪着头。
“蓝雪平时很少笑。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有小小的梨涡。很好看。”
“……你观察得还真仔细。”
“因为想记住了,记住蓝雪所有的样子。”
我的心跳又加快了。
这家伙……知不知道这种话不能随便说啊!
“走了走了,回家了。”
我转身就走。
“等等我——”
薇莉娅追上来,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柔软。
我僵了一下,但没有甩开。
我们牵着手走回家。
雪还在下,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世界安静得好像只剩我们两个。
“蓝雪。”
薇莉娅突然说。
“又干嘛。”
“今天……很开心。”
“……嗯。”
“明天也能这样吗?”
“……看你表现。”
“我会好好表现的。”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
我没说话,只是也握紧了她的手。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打开暖气,房间里很快暖和起来。
薇莉娅脱下外套和围巾,头发被静电弄得有点炸毛,她努力用手压平,但效果不佳。
“别弄了,待会儿洗个头就好。”
“哦。”
她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先吃哪个呢……”
“先吃饭。零食等会儿再说。”
“好吧。”
我走进厨房准备晚饭。
薇莉娅跟进来,说要帮忙。
“你别再把鸡蛋砸得到处都是就行。”
“我会小心的。”
这次她确实小心多了。打蛋的动作虽然还是有点僵硬,但至少完整地把鸡蛋打进了碗里。
“成功了!”
她眼睛一亮。
“嗯,有进步。”
我切菜,她负责搅拌蛋液。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手肘偶尔会碰到。每次碰到,她都会小声说“抱歉”,然后往旁边挪一点,但其实挪不了多少,厨房太小了。
“蓝雪。”
“嗯?”
“你平时……都是一个人做饭吗?”
“不然呢。”
“不会寂寞吗?”
我停下切菜的手。
“习惯了。而且一个人吃饭比较自由,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但有人陪着吃,会更好点吧。”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什么。
做完饭后,我们坐在小桌前,电视开着,播着无聊的晚间新闻。
“接下来报道一则本地消息——”
女主播的声音响起。
“近日接连发生的失踪事件引起居民不安,警方呼吁市民夜间减少外出……”
画面切换到记者采访路人的镜头。
“很害怕啊,”一个中年妇女说,“我家就住在最近失踪的那户人家附近,现在晚上都不敢开窗了。”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一个年轻人说,“最近情绪波动很大,容易发火,晚上还做奇怪的梦……”
薇莉娅停下筷子,盯着电视。
“又来了….。”
薇莉娅低声说。
“什么?”
“天堂的进食频率。”她看着碗里的米饭,“最开始可能一周一次,然后三天一次,现在……可能每天都有。”
“那怎么办?”
“必须找到什么东西在替它吃。天堂本体应该还在近地轨道,但它会派出类似……侦察兵的东西,潜入地表收集欲望。那些欲虫就是它放出来的‘捕食器’。”
“我们能找到那些侦察兵吗?”
“我可以感应到强烈的欲望波动。但范围有限,而且我现在状态……感应可能不准。”
她看起来有点沮丧。
“慢慢来。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它在行动,比一无所知好。”
“嗯。”
她点点头,继续吃饭。但动作慢了很多,像在想事情。
吃完饭,薇莉娅坚持要洗碗。
我拗不过她,就让她去了。自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邮箱里又有一封未读邮件——某公司的拒信。我扫了一眼,删掉。
已经麻木了。
“蓝雪。”
薇莉娅洗完碗走过来,手里拿着我昨天给她买的发绳,是黑色的,很简单的那种。
“这个……怎么用?”
“扎头发用的。我帮你?”
“好。”
她在我面前坐下,背对着我。我拢起她的白发,手感比看起来更柔软,像丝绸。
“扎多高?”
“都可以。”
我就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扎好后又觉得太单调,就分成三股,编了个简单的辫子。
“好了。”
薇莉娅转过身。辫子垂在她肩上,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好看吗?”
“不错。”
她笑了,伸手摸了摸辫子。
“蓝雪的手很巧。”
“只是会扎头发而已。”
“不止。蓝雪会做饭,会打扫,会找工作,会照顾人……很厉害。”
“这些都是基本的生活技能。”
“但对我来说很新鲜。”
“我以前的生活里只有战斗和任务。像这样……普通地生活,普通地烦恼,普通地开心……都是第一次。”
她看着我,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透明的紫水晶。
“所以,谢谢蓝雪让我体验这些。”
“……不用一直谢。”
“可是,除了说谢谢,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表达。”
表达什么?
我没问出口。
但她好像看懂了我在想什么。
“表达……我很高兴能遇见蓝雪。”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虽然是在那种情况下遇见,虽然给蓝雪添了很多麻烦,虽然我可能……不是什么正常的存在。但是,能遇见蓝雪,能和蓝雪一起吃饭、逛便利店、荡秋千……我真的很高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我耳朵里。
我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
“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可能说得太直白了。”
薇莉娅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以前就有人告诉我,我说话太直接,容易让人困扰。”
“不会困扰。”我说。
“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
“嗯。”
我靠回沙发。
“你看起来……不太像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那我看起来像什么样的人?”
“像……像那种话很少,很酷,很神秘的冰山美人的那种类型?”
薇莉娅眨了眨眼。
“那现在是不是幻灭了?”
“没有。”
我笑了。
“反而觉得……更真实了。”
她也笑了。
我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谁也没认真看内容,就听着背景音,各自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薇莉娅小声打了个哈欠。
“困了?”我问。
“有点。”
“那洗漱睡觉吧。”
“嗯。”
我们轮流洗漱。等我从卫生间出来时,薇莉娅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这边。我关掉灯,摸黑爬上床。
床真的很小。我们之间最多三十厘米的距离,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我的沐浴露的味道。
“蓝雪。”她突然开口。
“嗯?”
“今天在公园……我说蓝雪笑起来很好看,是认真的。”
“……我知道。”
“还有,牵着手走回家的感觉……也很好。”
我没说话。
黑暗中,我感觉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蓝雪的手,很温暖。”
她的声音很近。
“握着的时候,心里会变得很踏实。”
“……你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奇怪吗?”
“有点。”
“但我想说。因为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还能说多少次……所以想说的话,就要趁现在说出来。”
我的心一紧。
“别说得像要永别一样。”
“不是永别。”
“只是……战斗快要开始了。我能感觉到。所以,在开始之前,想把心里的话都告诉蓝雪。”
我转过身,面对她。
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她的眼睛微微发亮。
“那就说吧。”
“我会听。”
她沉默了几秒。
“蓝雪。”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不是人类,甚至不是生物……你还会让我留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她问得很小心。
我想了想。
“你会伤害我吗?”我问。
“不会。”
她立刻说。
“绝对不会。”
“你会伤害无辜的人吗?”
“不会。”
“那就够了。”
“你是什么,从哪里来,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是我的室友,是陪伴在我身边、会跟我说心里话的薇莉娅。”
她没说话。
但我听到很轻的吸气声。
“……蓝雪真是个温柔的人。”
“我才不温柔。”
“你只是自己没发现。”
她的手在被子下动了动,碰到了我的手。
“但对我来说,蓝雪的温柔……是真实的。”
她的手指轻轻勾住我的手指。
很轻的触碰,像怕惊扰到什么。
我没动。
她就那样勾着,然后慢慢握紧。
“晚安,蓝雪。”
“……晚安。”
我们牵着手入睡。
那晚我做了梦。
梦里有雪,有秋千,有薇莉娅的笑声。但梦的最后,一切都被黑暗吞没,只有一双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没有放开。
接下来几天,生活进入一种奇怪的节奏。
早上我起床做早饭,薇莉娅在旁边学习。
她进步很快,至少不会再把鸡蛋砸碎了,虽然煎出来的形状还是千奇百怪。
白天我继续投简历,偶尔有面试就去。
薇莉娅在家,她说要“调整状态”,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但每次我回来,她都显得有点疲惫。
晚上我们一起吃饭,看新闻。
失踪事件还在增加,但媒体开始淡化报道,说是“可能有关联的离家出走事件”。欲虫的事只字未提。
结奈每天都会发来一堆消息——网上流传的怪谈、她加的群组里讨论的异常现象、她自己观察到的人们行为变化。
“便利店的巧克力又卖光了!”某天她发来,“这次是同一个大叔,买了整整一箱!店员问他要不要帮忙,他居然说‘别碰我的巧克力!’超恐怖的!”
“我同学也是,”另一条消息,“她暗恋的学长昨天突然向她表白,她高兴疯了,结果今天学长完全不记得这件事,说她是不是做白日梦。”
欲望被刺激,然后被收割。
薇莉娅的推测是对的。
一天晚上,事情发生了。
那天我很晚才回家,下午有个面试,结束后又去买了点东西。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打开门,客厅一片漆黑。
“薇莉娅?”
没有回应。
我打开灯。房间里空荡荡的,桌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薇莉娅不在。
我的心猛地一沉。
正要出门去找,就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是结奈。她脸色苍白,气喘吁吁。
“蓝雪!不好了!”
“怎么了?”
“我刚才……刚才在楼下看到薇莉娅!她、她突然跑出去,我叫她她也不理,就跟梦游一样!”
“跑去哪了?”
“那边!”
结奈指向镇外的方向。
“往森林那边去了!”
森林……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等等我!”结奈跟上来。
我们跑到街上。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跑起来很费劲。路灯的光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边!”
结奈指着一条小巷。
我们拐进去。巷子尽头,我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那是薇莉娅。
她穿着单薄的居家服,赤着脚,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薇莉娅!”我喊她。
她没回头。
我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臂。她的皮肤冰凉,眼神空洞,瞳孔没有聚焦。
“薇莉娅!醒醒!”
她眨了眨眼,眼神慢慢恢复清明。
“……蓝雪?”
“你怎么跑出来了?还穿这么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刚意识到。
“我……不知道。”
“刚才在家里,突然听到……歌声。很轻,但一直在呼唤我。我就……跟着出来了。”
歌声?
我和结奈对视一眼。
“是欲虫吗?”
“……可能。”
薇莉娅按住额头。
“我的感应系统……被干扰了。它故意引我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是威胁。”
“它想在我恢复之前……解决我。”
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突然变了。
不是温度变化,而是……一种粘稠感。像空气变成了糖浆,呼吸都变得困难。
然后,黑暗从巷子的阴影里涌出来。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流动的、有生命感的黑暗。它像墨水滴进清水,迅速扩散,吞没了路灯的光。
“这是什么……”
结奈声音发颤。
“是欲虫。”
薇莉娅把我拉到身后。
“而且是……大型的。”
黑暗凝聚成形。
那又是一只……我无法形容的怪物。
它大致是虫形,但比森林里那只更大,像一辆小巴士。
通体黝黑,甲壳在微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最恶心的是它的头部,没有眼睛,没有口器,只有一道裂开的缝隙,里面是不断蠕动、滴落着暗绿色黏液的肉团。
无数细小的、散发暗绿色光点的东西在它身体表面浮动,像……眼睛?
“死亡蛞蝓。”
“由对死亡的极端恐惧孕育的欲虫。能力是制造幻象和……吞噬精神。”
怪物发出低沉的、湿漉漉的声音,像巨大的蛞蝓在蠕动。
它朝我们滑过来,速度不快,但带来的压迫感让人窒息。
“结奈,带蓝雪走。”
薇莉娅说。
“那你呢?”我问。
“我拖住它。你们快——”
她话没说完,怪物突然从口中喷出一股暗绿色的黏液。
薇莉娅推开我们,自己侧身躲开。黏液落在雪地上,立刻腐蚀出一个滋滋作响的坑洞,冒出刺鼻的白烟。
“走啊!”
薇莉娅回头喊。
但已经晚了。
怪物身体两侧突然裂开无数小孔,喷出浓密的黑色雾气。雾气迅速扩散,笼罩了整个巷子。
“咳咳……”
我捂住口鼻,但雾气无孔不入。
视野变得模糊。我听到结奈在喊什么,但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我看到了……我自己。
不是镜子里的倒影,而是真实的、另一个“我”。
她站在我面前,穿着破旧的衣服,眼神空洞,脸上有深深的疲惫。
“你找不到工作的。”
她说,声音和我一模一样。
“你什么都做不好。你就是个废物。”
“闭嘴。”我说。
“父母对你很失望吧?朋友也觉得你很没用吧?结奈其实也在心里嘲笑你吧?”
“不是……”
“不然她为什么总拉你做那些荒唐事?因为她觉得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陪她打发时间。”
“别说了……”
“薇莉娅也是。”
“她只是需要个落脚的地方。等找到更好的去处,就会离开你。你又是孤身一人了。”
我的心脏像被攥紧了。
“不是的……薇莉娅她……”
“她亲口说了哦。”
另一个我凑近。
“她说‘不知道能待多久’。意思就是,随时会走。”
我后退一步,脚下踩空——
跌进了黑暗。
不,不是黑暗。是……某个熟悉的地方。
我的房间。
但很破旧,墙壁剥落,窗户破碎。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全是红色的“不合格”字样。邮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全是拒信。
门外传来父母的叹气声。
“蓝雪那孩子……该怎么办啊。”
“唉,早知道就不让她去那么远的大学了。”
“现在整天待在家里,看着就心烦。”
我捂住耳朵。
不对,这不是真的。父母虽然担心,但不会说这种话。
但声音还在继续。
然后是结奈的声音:
“蓝雪最近都不理我了,是不是嫌我烦啊?也是,我老是找她做那些无聊的事……”
薇莉娅的声音:
“蓝雪是个好人,但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等事情结束,我就会离开。”
离开。
所有人都会离开。
只剩下我。
孤零零的。
“蓝雪——”
有人在叫我。
很遥远的声音。
“蓝雪!醒醒!”
是……薇莉娅?
我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片黑暗的雾气,但有一束光刺了进来——
是薇莉娅的光。
她正在和怪物战斗,光翼扇动驱散着雾气。
“蓝雪!那是幻象!别相信!”她喊。
幻象……
对,是幻象。
怪物在利用我的恐惧。
我咬牙站起来。另一个“我”又出现在面前。
“没用的,你心里清楚,这些都是真的。”
“可能吧。”
“可能我真的没用,可能父母真的失望,可能结奈真的觉得我烦,可能薇莉娅真的会离开。”
“但是,那又怎样?”
“什么……”
“就算这些都是真的,我也要继续活着。”
“找工作失败就继续找,父母担心就用行动让他们安心,结奈觉得我烦……那家伙才不会,她脸皮厚着呢。薇莉娅会离开?那就等到那天再说。”
我往前走,穿过那个“我”。
她像烟雾一样消散。
“至少现在,我要去做我能做的事。”
雾气开始消散。
我看到薇莉娅正在苦战。
她的动作也慢了。
怪物身上有几处伤痕,但都不致命。
“薇莉娅!”我喊。
她回头看我,眼睛一亮。
“蓝雪!你醒了!”
“怎么打败它?”
“核心在头部!但它的黏液有腐蚀性,近身很危险——”
话音未落,怪物突然转向我。它似乎意识到我挣脱了幻象,要把我重新拖进去。
裂开的头部,那些蠕动的肉团开始剧烈收缩——
“蓝雪小心!”
薇莉娅扑过来。
但这次,怪物喷出的不是黏液,而是一团黑色的、漩涡状的东西。
那东西像有生命一样缠住我,把我往怪物裂开的头部拖去。
“不——!”
薇莉娅想抓住我,但被怪物的触须挡开。
我被拖进黑暗。
最后看到的,是薇莉娅伸出的手,和那双紫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的,名为“恐惧”的情绪。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醒来时,我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不是黑暗,也不是现实。更像是一条……走廊?
但墙壁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流动着暗绿色的光。地面软绵绵的,踩上去有黏腻的触感。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甜腻的金属灼烧味,浓得让人想吐。
我站起来,发现自己完好无损。
至少看起来是。衣服没破,身体也没受伤。
这里是……哪里?
蛞蝓的体内?
我往前走。
走廊很长,两边墙壁里不时闪过一些画面——都是人的恐惧片段。有人怕高,有人怕黑,有人怕孤独……全都是负面情绪。
走了一段,我听到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哼歌?
很轻的,断断续续的调子。从前方传来。
我循声走去。转过一个弯,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白发少女。
她靠坐在墙边,身上穿着破损的白色战斗服,和薇莉娅那件礼服有点像,但更简洁,更像军装。
她手里拿着两把银色的手枪,枪身有裂痕,微微发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身体。
皮肤上有细密的、发光的裂痕,像摔碎后又粘起来的瓷器。那些光痕明暗不定,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她在哼歌。闭着眼睛,头靠着墙,看起来很疲惫。
我走近几步。她立刻睁开眼,是红色的瞳孔,像燃烧的火焰。
“谁?”
她的声音沙哑,但很有力。
“你是……”
她上下打量我,然后嗤笑一声。
“被拉进来还活着的人类?啧,麻烦。”
她站起来,动作有些摇晃,但很快稳住。她比我高一点,身材纤细,但有种豹子般的爆发力感。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小姑娘。”
“趁还没被消化,赶紧找路出去吧。”
“……你呢?”
“我?”
她笑了,笑容有点嚣张。
“我是来专门清理这种垃圾的。”
她晃了晃手里的枪。
“你是……人类吗?”我问。
“曾经是。现在是……别的东西。”
她往前走,我下意识跟上。
“别跟着我。”
她头也不回。
“我要去核心区,那边更危险。”
“核心区?”
“这虫子的心脏。打碎它,这玩意才会死。”
“那……我也去!”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眼神像在看傻子。
“你?你能干什么?”
“……我也不能在这里等死啊,你让我找出路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
“哈?”
她愣住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有意思。”
她走过来,凑近我的脸。
“你不怕?”
“怕。但怕也没用,不如做点什么。”
她盯着我的眼睛,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直起身。
“行,那就带上你。但丑话说在前,遇到危险我可不一定顾得上你。”
“不用在意我,你专心战斗就好。”
她挑眉,好像有点意外。
“你叫什么?”
“西风蓝雪。”
“蓝雪是吧。”
她转身。
“我叫花夏。花夏,记不住就算了。”
花夏……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们开始前进。
花夏走在我前面半步,枪口始终指着前方,我就这样在后面跟着她。
路上偶尔会出现一些小型的、像幼虫一样的欲虫,花夏抬手就是两枪,动作干净利落,但每次开枪后,她身上的光痕都会更亮一点。
“你……”
我忍不住问。
“那些裂痕……”
“旧伤。”
“快好了。”
但明显不是快好了的样子。
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个较大的空间。墙壁上嵌着许多……人?
不,不是嵌着。是被黏液包裹,像琥珀里的昆虫。他们都闭着眼,表情痛苦。
“还活着吗?”
“活着,但精神被啃得差不多了。”
花夏语气冷淡。
“救了也没用,出去也是废人。”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现在目标是核心。救了这些人,虫子会发狂,到时候谁都走不了。”
她说的有道理,但……
我看到其中一个被包裹的人,是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她脸上有泪痕。
“……我有个想法。”
“说。”
“如果……如果我们打碎核心,这些黏液会不会自动解除?”
花夏想了想。
“可能。但前提是核心破碎时,他们的精神还没被完全消化。”
“那就加快速度。”
花夏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挺会指挥。”
“不是指挥,是提议。”
她哼了一声,但没反对。
我们继续前进。越往深处走,墙壁上的画面越恐怖——不只是恐惧,还有深层的绝望、憎恨、嫉妒……各种负面情绪。
“这些都是……人类的欲望?”
“被扭曲的欲望。”
“那混蛋,就喜欢看这些。”
“天堂……”
她脚步一顿。
“你从哪知道这个名字的?”
“薇莉娅告诉我的。”
花夏猛地转身,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说……谁?”
“薇莉娅。白发,紫瞳,大概这么高——”
我比划了一下。
花夏的表情变了。从冷漠,到震惊,到……一种复杂的、我说不清的情绪。
“……她还活着?”
“嗯。就在外面,在和这个怪物战斗。”
花夏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笨蛋。”
她低声说。
“都说了让她活下去就好,为什么要追过来……”
“你认识薇莉娅?”
“何止认识。”
花夏抬起头。
“那是我妹妹,虽然是个笨得要死的妹妹。”
妹妹?
薇莉娅没提过她有姐姐。
但仔细看,花夏和薇莉娅确实有点像——同样的白发,同样精致的五官,只是气质完全不同。
“你们……”
“别问。”
花夏转身。
“现在重要的是出去。既然那孩子在外面,就更要快点搞定这虫子了。”
她的脚步加快了。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变化,走廊尽头是一扇……肉质的门?不断蠕动,表面有血管般的纹路。
“就是这里,核心室。”
她抬手就要开枪,我拦住她。
“等等。”
“又怎么了?”
“门上有图案。”
我指着那些血管纹路。
“它们在动,但有规律。你看——”
纹路像电路图一样,光流沿着特定路径循环。其中有一条路径特别亮,而且每次光流经过时,门的蠕动会暂停零点几秒。
“那是弱点吧。”
“打那条路径,门可能会直接打开。”
花夏盯着看了几秒。
“你眼睛挺尖。”
她举起枪,瞄准。深呼吸——
砰!砰!砰!
三枪,精准地打在三个关键节点上。
肉质门剧烈抽搐,然后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软下去,露出后面的空间。
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颗黑色的、搏动的肉瘤。那就是核心。
肉瘤周围,漂浮着无数暗绿色的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段恐惧记忆。
“终于找到了。”
花夏走进去。
我也跟进去。但一踏入房间,脑袋就像被重锤击中一样剧痛。
无数声音涌入脑海——
“不要过来!”
“我会死吗?”
“救命……”
“我不想死……”
是那些被困者的恐惧。核心在吸收它们,同时也在释放精神冲击。
我跪倒在地,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从脑子里响起。
“啧,麻烦。”
花夏啧了一声,但她好像不受影响,或者说,习惯了?
她举起双枪,对准核心。
“永别了,垃圾。”
正要开枪,核心突然剧烈搏动。房间四周的墙壁裂开,伸出无数触须,朝花夏袭去。
花夏闪避,但触须太多,她很快被逼到角落。
“该死——”
一条触须缠住她的脚踝,把她甩出去。她重重撞在墙上,身上的光痕瞬间变得更亮,几乎要裂开。
“花夏!”
“别过来!”
她挣扎着站起来,但动作明显慢了。
核心释放出更强烈的精神冲击,我头痛欲裂,视线开始模糊。
不行……不能这样……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起来。环顾四周,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像是虫子的甲壳碎片,边缘很锋利。
我抓起一块。
“花夏!它的弱点!在哪里?”
花夏正在和触须缠斗,闻言吼道:
“我怎么知道!打就对了!”
但一定有弱点。所有东西都有弱点。
我盯着核心。它搏动时,表面会浮现一些纹路,和门上的一样。其中有一条纹路特别深,每次搏动时,那里的颜色会变浅。
就是那里。
“花夏!打它表面那条最深的纹路!”
“哪条——!”
“左下方!颜色变浅的那条!”
花夏转身,瞄准——
但触须缠住了她的手臂。
“该死——”
核心继续释放冲击。
我的鼻子开始流血,耳朵里嗡嗡作响。
快不行了……
但就在这时,我看到了——
花夏脱手的一把枪,掉在我脚边。
银色的手枪,还有余温。
我捡起来。很重,但我拿得动。
“花夏!告诉我怎么开枪!”
花夏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扣扳机!笨蛋!”
我举起枪,对准核心的弱点。手在抖,视线在晃。
但必须打中。
为了那些被困的人。
为了薇莉娅。
为了……我自己。
我扣下扳机。
后坐力让我手臂发麻,但子弹飞出去了——
正中弱点。
核心剧烈颤抖。所有触须瞬间僵住,然后开始崩解。
“成功了!”
花夏挣脱束缚,冲过来。
“再来!”
她把另一把枪塞给我,我对着弱点连续射击。
砰砰砰砰——
核心表面出现裂痕,暗绿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
“退后!”
花夏把我拉到身后。
核心爆炸了。
没有声音,只有强光。整个房间被暗绿色的光芒吞没。
然后,一切都开始崩塌。
墙壁融化,地面开裂。那些被黏液包裹的人纷纷坠落。
“走!”
花夏抓住我,冲向出口。
走廊在崩溃。我们拼命跑,身后是不断坍塌的黑暗。
终于看到光亮——是出口!
我们冲出去。
外面是……现实世界。
还在那条小巷里。
雪地,路灯,夜空。
薇莉娅正在和蛞蝓的本体战斗。她双翼的光已经很暗淡了,身上有伤痕。
而蛞蝓,它正在痛苦地翻滚,身体不断崩解。
“薇莉娅!”
她回头。
看到我的瞬间,眼睛睁大了。
看到花夏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姐……姐?”
花夏对她扯出一个嚣张的笑。
“哟,笨妹妹,还是这么狼狈啊。”
然后,异变突生。
正在崩解的蛞蝓,突然伸出最后一条触须,缠住了花夏的脚。
“什么——!”
花夏被拖向蛞蝓裂开的头部。薇莉娅想冲过去,但被崩解的肉块挡住。
“花夏!”我喊。
花夏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薇莉娅。
她笑了。
“告诉那孩子……要活下去。”
然后,她就被拖进了黑暗。
蛞蝓彻底崩解,化作一滩黑色的黏液,渗入雪地。
消失了。
连同花夏一起。
小巷重归寂静。只有雪落下的声音。
薇莉娅站在原地,看着花夏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结奈从角落里跑出来,脸色苍白。
“结、结束了?”
“……嗯。”
薇莉娅终于动了。她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很冰,很凉。
“……回家吧。”
她点点头,握紧我的手。
我们三个默默走回家。谁也没说话。
雪还在下,把刚才战斗的痕迹一点点覆盖。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家,暖气让僵硬的肢体慢慢恢复知觉。
结奈倒了三杯热水,我们坐在沙发上,捧着杯子,没人说话。
电视关着,房间里只有暖气片的水流声。
结奈小声开口说:
“刚才那位……是薇莉娅的姐姐吗?”
薇莉娅低着头,没回答。
我替她说:
“嗯。她叫花夏。”
“她……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薇莉娅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早该死了。在故乡的时候,为了保护我……就已经死了。”
“那刚才的是……”
薇莉娅握紧杯子。
“她的意识被天堂吸收,改造成了武器,一直被它利用着。”
“刚才那个死亡蛞蝓或许就是天堂利用姐姐创造的。而那个姐姐,大概就是她所残留的,自我的意志吧。”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但有种更深的东西。
“直到刚才,为了救我……不,是救你,”
她看向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薇莉娅闭上眼睛。
“笨蛋姐姐……明明自己都快消失了,还在操心别人……”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放下杯子,坐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
她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把脸埋在我肩上。
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轻轻颤抖。
结奈悄悄站起来,指了指门口,用口型说“我先走了”。我点点头。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抱着薇莉娅,轻拍她的背。她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衣服,像抓住救命稻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平静下来。
“……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我低头看,肩头确实湿了一小块。
“没事。”
她坐直身体,眼睛有点红,但已经平静了。
“蓝雪。”
“嗯。”
“我好像……有点明白‘难过’是什么感觉了。”
我看着她。
“以前也有人离开,但我只是……知道‘他们不在了’,没有特别的感觉。但这次……这里,”
她指着胸口。
“很疼。像被撕开一样。”
“那是正常的,因为你在乎她啊。”
“我在乎很多人。”
“在乎故乡的人,在乎战友,在乎……同伴。但他们离开时,我都没有这种感觉。为什么?”
我想了想。
“也许是因为……这次你亲眼看到了。”
“亲眼看到?”
“看到她在你面前消失。看到她最后的样子,听到她最后的话。”
“那些画面和声音,会一直留在你脑子里。然后每次想起来,心就会疼。”
薇莉娅沉默了很久。
“那……这种疼,会消失吗?”
“会慢慢变轻。从剧痛,变成钝痛,再变成……偶尔想起来时的一点点酸涩。”
“……听起来好漫长。”
“嗯。但这就是活着的一部分。”
她靠在我肩上。
“蓝雪也有过这种时候吗?”
“爷爷去世的时候,养的猫走丢的时候,还有……和好朋友绝交的时候。”
“那现在呢?还疼吗?”
“想起爷爷的时候,还是会有点难过。但更多是记得他好的样子。猫的话……希望它在别的地方过得好。至于那个朋友……”
“后来我们和好了,现在还是朋友。”
“也就是说……不一定会一直疼?”
“嗯,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
薇莉娅想了想。
“那我要记住姐姐好的样子。”
“记住她嚣张的笑,记住她骂我‘笨蛋妹妹’,记住她……最后看我的眼神。”
“她最后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很温柔。”
“虽然她在笑,但眼神很温柔。”
我握紧她的手。
“那就好好活下去,连她的份一起。”
“嗯。”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蓝雪。”
薇莉娅突然说。
“嗯?”
“谢谢你今天救了我。”
“我哪有救你,是花夏——”
“不。”
“是你在里面找到了弱点,是你开枪打中了核心。如果没有你,我和姐姐可能都……”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我说。
“那就是够了,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凑过来,很轻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是……?”
“谢谢的意思。”
“姐姐以前说过,对重要的人,可以用这种方式表达感谢。”
“……你姐姐教的东西是不是有点问题?”
“有问题吗?”
她歪着头。
“可是蓝雪的脸红了,应该是高兴吧?”
“我那是——”
是什么?害羞?
我不知道。
“算了,总之……以后不要随便亲别人。”
“只亲蓝雪也不行吗?”
“不行。”
“哦。”
她看起来有点失望。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
“我去放洗澡水。你先洗吧。”
“一起洗可以吗?”
“不行!”
“为什么?节约水——”
“就是不行!”
我逃进卫生间,关上门。镜子里的人脸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
冷静。
放好水,我让薇莉娅先洗。
自己坐在客厅,试图整理思绪。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但我好像……没那么迷茫了。
至少现在,我知道要做什么。
薇莉娅洗完澡出来时,我已经平静多了。
她穿着我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到你了。”
“嗯。”
我洗澡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回想今天的事情。花夏战斗的样子,她最后那个笑,薇莉娅僵住的背影……
以及,那个吻。
我甩甩头,把泡沫冲掉。
洗完澡出来,薇莉娅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这边。我关灯,摸黑爬上床。
刚躺下,她就翻过身,面对着我。
“蓝雪。”
“嗯?”
“还可以……牵着你的手睡吗?”
“牵吧。”
她在被子下找到我的手,握住。
“今天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拉~”
“因为真的很多地方要感谢。”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
“谢谢你没有丢下我跑掉,谢谢你去救我,谢谢你刚才……抱着我。”
“那些都是应该做的…..”
她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
但我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她在动。
很轻微地,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然后又挪了一点。
直到我们的手臂贴在一起。
“……薇莉娅?”
“嗯?”
“你挤到我了。”
“……抱歉。”
她往后退了一点,但没完全退开。
黑暗中,我听到她很小声地说:“因为……靠近一点,会不那么难过。”
我叹了口气,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把脸埋在我胸口。
“这样……可以吗?”
“……嗯。”
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们就保持着这个姿势。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她的呼吸轻轻打在我锁骨上,暖暖的。
“蓝雪。”
“又怎么了。”
“你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
“是沐浴露。”
“不全是。”
她深深吸了口气。
“是……蓝雪的味道。很安心。”
“……别闻了,快睡。”
“哦。”
她安静下来。
这次,我们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
薇莉娅还睡在我怀里,手抓着我的衣角,睡得很沉。
我看着她的睡脸,突然觉得……
也许这场莫名其妙的相遇,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在迷茫的冬天里,我们有了彼此可以依靠。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