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一
Goodbye summer Innocence
视角:花夏
我记得,很久以前…..久到像是另一辈子的事。
我还是个穿着校服、整天在走廊里跑来跑去的普通学生。
那时候的天空不是暗红色的,是那种很蓝很蓝的颜色,蓝得让人想哭。
夏天的时候,蝉鸣声响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吵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我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不是因为被排挤,是我自己选的。
那里离老师最远,离外面的世界最近。上
课的时候,我喜欢把下巴抵在胳膊上,侧着头看窗外。操场上有打篮球的男生,有在树荫下聊天的女生,有骑着自行车经过校门的上班族。
那时候的我,脑子里装的不是战斗、不是武器、不是怎么杀死敌人。
是明天的数学考试好烦。
是隔壁班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男生今天怎么没来上学。
是放学后去便利店买冰棒,要选苏打味还是可乐味。
——那种名为“天真”的病,我曾经也病得不轻。
“花夏!你又走神了!”
同桌用笔戳了戳我的胳膊肘。
我回过神来,发现数学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眼镜片反着光,一脸“我已经盯你很久了”的表情。
“花夏同学,这道题怎么做?”
我站起来,盯着黑板上那些扭曲的数字和符号,沉默了三秒。
“……不会。”
全班哄堂大笑。
我面不改色地坐下来,继续看窗外。
那时候我觉得,世界就是眼前的这条街道,未来就是下个星期的暑假。
我觉得,只要努力,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我觉得,我会一直这样,平平淡淡地活下去,长大,找份工作,养只猫,偶尔和朋友喝喝酒,抱怨一下生活。
我觉得,那些关于战争、关于毁灭、关于失去一切的故事,永远都不会和我有关。
真是……蠢透了。
构成自我的意识,是常年已久的对世间万物的思考。
而现在我连自己还能继续呼吸这件事,都感觉到好神奇。
我睁开眼,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连“自己”的感觉都很模糊。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但有点透明。
像那种质量不太好的玻璃,能看穿过去,看到后面。
“……什么鬼。”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但感觉怪怪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操控这具身体,反应慢了半拍。
我坐起来。
不,不对,我本来就不是“躺着”的。
我没有“躺下”的记忆。
我最后的记忆是……战场。
银白色的机械体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子弹打光了,直到最后,我仍在拼死挣扎。
我用牙齿咬断了一根电缆,然后被什么东西贯穿了胸口。
再然后就是……
“啧。”
我甩了甩头,想那些没用的干嘛。
现在的问题是:这里是哪儿?我为什么还“活着”?
我尝试着站起来。
周围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地面,没有天空,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
我就这么“站”在一片虚无里,像个被世界遗忘的bug。
“有人吗?”
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声,没有回应,声音好像刚离开嘴巴就消失了,连个回音都不给。
“喂——!”
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开始思考。
我死了吗?看起来不像。
死了应该不会有“思考”这个动作。
我没死吗?那这里是什么?地狱?不对,我不信这个。天堂?更不可能,我这种人要是能上天堂,那天堂的审核标准也太低了。
那就是……我被抓住了?
最后的记忆里,那些银白色的光丝贯穿了我的身体,那难道是天堂的“捕获”装置?
我被当成材料了。
“哈。”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讽刺,我花了半辈子想干掉那东西,结果最后变成了它的零件。
我试着往前走,没有参照物,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在“移动”,但感觉上是在走的。脚底下有触感,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走了不知道多久。
可能几分钟,可能几个小时,可能几天。
在这个鬼地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然后,我看到了光。
白冷冷的光从一个方向透过来,我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周围开始出现“东西”了。
一开始是一些模糊的线条,像没渲染完的3D模型。然后线条变成了形状,形状变成了数据。
无数串数据在我周围流动,像河流一样。0和1组成的字符串,密密麻麻,看得我眼睛疼。
我停下脚步。
这里是……天堂的内部?
天堂把被它吞噬的意识都关在这里,当储备粮。
我继续往前走。
数据流越来越密集,有些开始在我身边打转,像好奇的鱼。
我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串——
画面在脑子里炸开。
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穿着军装的男人。
他站在一艘飞船的舷窗前,看着外面燃烧的星球,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对不起……对不起……”
他喃喃说道。
画面消失了。
我缩回手,心脏跳得很快。
那是……那个男人的记忆?他被天堂吞噬了?他的意识还在这些数据里?
我低头看着周围流动的数据串。
每一串都是一段记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记忆。
天堂不只是在吞噬欲望,它在吞噬“人”本身。
“……混蛋。”
我握紧拳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很久。
数据流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像是某种建筑的内壁,但材质不是混凝土或金属,而是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晶体。
能看穿过去,但看不清后面是什么。
我沿着这条“走廊”往前走。
走廊很窄,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两侧的晶体墙壁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那都是碎片化的记忆片段吧。
一个孩子在笑。
一个女人在做菜。
一个老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都是很普通的画面。普通到让人觉得心酸。
因为这些画面里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我加快脚步。
我不想看这些,我不想记住这些。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空间。
很大,大得看不到边界,但和之前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不同,这里有东西。
很多很多的东西。
那些东西悬浮在半空中,排列得整整齐齐,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
我走近了一点,看清了那是什么。
人。
一个个透明的水晶棺一样的东西,里面躺着人。
他们的身体被某种液体浸泡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但我知道他们没有睡着。
他们是“材料”。
天堂把他们当作素材库,需要的时候就从里面提取“成分”——欲望、记忆、情感、人格……一切可以被量化的东西。
我在那些水晶棺之间穿行。
有的里面是孩子,有的里面是老人,有的里面是士兵,有的里面是平民。
男女老少都有,来自不同的星球,不同的文明。
天堂一路走来,一路吞噬。
我看着那些沉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愤怒。
但愤怒也没用。我现在自身难保。
我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果然找到了吗…
我停下脚步,盯着那个水晶棺。
里面躺着的…..是我自己。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脸很干净,没有血污,没有伤口,看起来就像刚洗完澡准备睡觉的样子。
但我知道那不是我。
我在这里站着呢。
那里面的是……我的身体?还是天堂复制出来的?
我伸手想碰那个水晶棺,指尖刚碰到表面——
画面又炸开了。
但这次不是别人的记忆。
是我自己的。
画面里是年轻的我。
大概十几岁,站在训练场的正中央,手里握着两把训练用的手枪,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对面手里拿着计时器的教官。
“三十秒,打不中就重来。”
我深吸一口气。
哨声响了。
我举枪,瞄准,射击。
靶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动作快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子弹好像长了眼睛一样,每一发都精准地命中靶心。
二十八秒,全部命中。
我放下枪,喘着气,等着教官的评价。
教官看了我一眼,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面无表情地说:
“勉强及格。”
“及格?全部命中才及格?!”
我当时就气炸了。
“动作太僵硬,你是在完成任务,不是在战斗。差远了。”
教官头也不抬的说着。
我咬着牙,没再说话。
教官说得对,我确实是在“完成任务”。
射击对我来说只是一套流程,每一步都像被写好的程序,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感觉。
因为我不需要感觉。
我需要的是效率。
画面切换了。
还是我,还是训练场。但这次我是在……跑步?
不,是在“逃”啊。
训练场上布满了障碍物和移动靶,我需要在不被“击中”的情况下穿过整个场地。
我在障碍物之间穿梭,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移动靶的激光从我身边擦过,有些离我只有几厘米,但我一次都没有被击中。
终点线就在前方。
我冲刺——
一只移动靶从侧面转过来,激光瞄准了我的胸口。
我侧身,躲开,继续跑。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计时器停了。
我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地上,很快就蒸发干了。
教官走过来,看了看计时器,又看了看我。
“最后那个躲闪,慢了零点三秒。”
“我躲开了。”
“下次就不一定了。”
我没说话。
教官看了我几秒,突然问:
“花夏,你有想保护的人吗?”
“什么?”
“想保护的人。”
“如果你有想保护的人,你的速度会更快。因为你变得会害怕失去。”
我沉默了很久。
“……没有。”
教官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想保护的人。
我好像……真的没有。
画面又变了。
这次训练场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
薇莉娅。
那时候她还很小,大概只到我腰那么高。
白色的头发绑成了双马尾,紫色的眼睛大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很乖。
她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训练用枪,但枪对她来说太大了,她得两只手才能拿稳。
教官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薇莉娅,今天开始你跟着花夏训练。”
薇莉娅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她。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姐姐好。”
姐姐。
我愣了一下。
“……谁是你姐姐。”
薇莉娅眨了眨眼,没说话,但似乎是在笑。
教官在旁边咳了一声:
“花夏,她归你管了,好好带啊。”
“凭什么啊?我自己还训练不过来呢!”
“这是命令。”
“……切。”
我低头看着薇莉娅。
薇莉娅也看着我。
“姐姐?”
她的眼睛很亮,像刚洗过的葡萄。
薇莉娅又弯了弯嘴角。
我别过脸,不想承认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画面继续播放。
像是有人在翻我的相册,一页一页地翻,停不下来。
我和薇莉娅一起训练的日常。
她第一次开枪的时候,后坐力太大,枪差点飞出去。
我手忙脚乱地帮她稳住,她倒是很淡定,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第一次跑障碍场的时候,在倒数第二个障碍物前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
她很坚强,自己爬起来继续跑,跑完才低头看膝盖上的血。
我问她疼不疼。
“什么是‘疼’?”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
“这种感觉,是‘疼’吗?”
她指了指膝盖上的伤口。
“应该是吧。”
“哦,那很疼。”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处理伤口。
她低头看着我的头顶,突然说:
“姐姐的手很暖。”
“闭嘴。”
“哦。”
画面又变了。
这次是在宿舍里。
我和薇莉娅住同一间宿舍,房间很小,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薇莉娅坐在她的床上,抱着一本书在看。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一页翻过去,停几秒,再翻一页。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薇莉娅。”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她放下书,想了想。
“不知道,应该……会继续战斗吧。”
“一直战斗?”
“嗯。”
“不干点别的?”
“别的……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比如逛街、看电影、吃好吃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太遥远了。
对我们来说都太遥远了。
“没什么。”
薇莉娅看了我几秒,然后说:
“姐姐呢,姐姐以后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找个地方开个店?卖点什么东西?不用打仗的那种。”
“开店?”
“嗯。比如咖啡馆?或者武器店?反正能养活自己就行。”
薇莉娅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
“那我去花夏的店里帮忙。”
“居然是这么想到啊…..那到时候就你来帮忙吧。”
薇莉娅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
画面消失了。
我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地方。
水晶棺还在我面前,里面躺着的“我”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是因为我想走,是因为停下来会感觉更难受。
走廊又出现了。
比之前更窄,两侧的晶体墙壁里流动的数据更密集。
有些数据串从我身边擦过的时候,会带着一段记忆碎片一起“撞”进我的脑子里。
无数人的无数片段,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我的意识里。
我咬着牙继续走。
不能停,停了就会被淹没。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廊突然变宽了。
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大到我抬头看不到顶,环顾四周看不到墙。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很大。
那是一团不断蠕动的、暗红色的……肉块?
那是“数据”的实体化。
无数条数据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被它吸收、消化、重组。
它是天堂的“核心”之一。
消化器。
所有被吞噬的意识都在这里被分解,变成天堂的养分。
我站在远处看着那团东西,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因为恶心。
是因为那些数据流里,无数人挣扎的声音穿透我的大脑。
那些被分解的意识在挣扎,在反抗,在被撕碎前的最后一刻发出无声的呐喊。
我听到了,我能听到。
因为我和他们一样,都是“材料”。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团东西蠕动、膨胀、收缩,像一颗巨大的、畸形的心脏。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
从我自己的意识深处。
“姐姐….”
“姐姐…….”
很轻,很远,但很清晰。
是谁?
“姐姐………….”
我认识这个声音。
是薇莉娅。
不,不是现在的薇莉娅。
是……很久以前的薇莉娅?还是……
“姐姐………………….”
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的心脏,如果它还在跳的话,肯定猛地缩紧了一下。
她在哭…..薇莉娅在哭…..
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见她哭过。
她刚被改造好出来的时候不会哭,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不会哭,受伤的时候不会哭,被教官骂的时候不会哭。
我以为她不会哭,但现在…….她哭了….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过去。
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距离,但我不管了。
我拼命地跑,跑,跑。
周围的画面开始闪烁。
像投影一样,在我周围出现、消失、出现、消失。
画面里是薇莉娅。
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她的身边放着我的一件旧外套。
她把外套抱在怀里,脸埋在外套里。
“姐姐…….”
画面切换了。
薇莉娅站在训练场上。周围没有人,只有她一个。
她举着枪,对着靶子。
射击。
射击。
射击。
射击。
……..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她的动作很标准,比我在的时候还要标准。
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平静”,是“什么都没有”。
像一台机器。
画面又切换了。
薇莉娅站在指挥官的办公室里。
指挥官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花夏不会回来了。”
薇莉娅没说话。
“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薇莉娅还是没说话。
指挥官转过身,看着她。
“她牺牲了…..你要接受这个事实。”
薇莉娅抬起头,看着指挥官。
“她没有。”
“薇莉娅——”
“她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表达出来的“不要再说了”的情绪….
指挥官叹了口气。
“你出去吧。”
薇莉娅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脚步没有停。
画面消失了。
我站在走廊里,大口喘气——虽然我不需要喘气。
薇莉娅。
那孩子在等我。
我……让她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啊……
但我的意识还在这里,被关在这个该死的数据空间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我握紧拳头。
我要出去,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出去。
我不能让那孩子一个人。
但没那么简单。
我试了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数不清多少次了。
每次的流程都一样:找一个方向,一直走,走到“边界”,然后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的意识撞上去,就像拳头打在钢板上,疼得要命——不是身体的疼,是意识的疼。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有人把你的思维掰成两半,再强行拼回去。
每次撞墙之后,我都会“昏迷”一段时间。
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
在这个鬼地方,时间没有意义。
但每次醒来,我都会继续走。
不是因为我不怕疼,而是是因为停下来更疼。
不知道第几次撞墙之后,我改变了策略。
不硬闯了,我绕着墙走,找“缝隙”。
天堂的数据空间不是完美的。
它再精密,也是人造的,而只要是造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有不完美的地方。
我沿着“墙”走,手指贴在墙面上,感受着它的“纹理”。
数据构成的墙壁,表面看起来很光滑,但实际上有细微的“凹凸”。
有些地方的数据流比较稀疏,有些地方比较密集。
稀疏的地方,就是弱点。
我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浪费时间,久到我开始忘记时间的概念。
然后,我找到了。
一面墙。
这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别的墙是冰冷的、死寂的、像机器一样精密但没有温度。
但这面墙……是有温度的。
很微弱,像隔着厚玻璃看烛光,但确实有。
我把手贴在墙上。
墙的那一边,有东西,有着什么“活着”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集中意识。
墙的那一边,有人在呼吸。
那是真正的、有温度的、带着生命迹象的呼吸。
但我怎么出去?
我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墙是数据构成的,我的意识现在也是数据形态。
如果我把自己的意识“分解”成更小的单位,能不能从数据流的缝隙里挤过去?
会疼吗?
肯定会。
会死吗?
不知道。
但管他呢。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拆解”自己。
很难形容这个过程。
就像把自己的身体一块一块地拆开,把骨头从肉里抽出来,把筋从骨头里剥下来,然后把这些零件一个一个地塞进一个很小的洞口。
每一步都疼得要命。
但我不停。
我不能停。
薇莉娅在等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出来了。
我睁开眼。
看到的不是数据空间那种惨白的光,而是……
暗红色的天空。
我躺在有泥土,有碎石,有灰尘的真正的地面上。
空气里有股怪味,金属灼烧的甜腻气息,混着臭氧的味道。
我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不透明了……但……不太对。
皮肤上有些发光的纹路,像电路一样,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臂,再到肩膀。暗绿色的光在纹路里流动,明灭不定。
我动了动手指。
感觉不一样了,像是……多了一层“壳”。
我的意识外面包裹着一层天堂的数据结构。
我被“改造”了,但这感觉像是被污染了。
天堂的数据渗透进了我的意识,在我的“存在”上留下了痕迹。
我站起来。
周围是一片废墟。
不是小镇的废墟,是……某种建筑的废墟。
墙壁倒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钢筋——不,不是钢筋,是某种金属骨架。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瓦砾,还有一些……
黑色的黏液。
和之前在天堂数据空间里看到的那种一样。
我弯下腰,用手指碰了碰那些黏液。
冰的,黏糊糊的。
带着一股甜腻的腥臭味。
我缩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衣服还是那件白色的战斗服,但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裙摆被撕成了布条,左臂的袖子整个不见了,露出皮肤上那些发光的纹路。
我抬头看天空。
暗红色……
不是夕阳,是天空本身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一样。
这里……是哪儿?
我环顾四周。
废墟很大,一眼看不到边,有些地方还冒着烟,有些地方有暗绿色的光在闪烁。
远处有一道巨大的、银白色的结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上。
那是天堂的“触须”。
我在地表。
天堂在地表投放了“触须”,用来收集欲望。
而我现在,就在其中一只触须的附近。
不,不对。
我“在”触须的“里面”。
这只触须就是天堂的数据空间在地表的“投影”。
我的意识被关在这里,和那些被吞噬的欲望碎片混在一起。
但现在我出来了。
从数据空间的缝隙里挤出来了。
代价是——我的意识被污染了,成了半数据、半实体的存在。
我抬起手,看着那些发光的纹路。
“……真难看啊。”
我嘟囔了一句,然后开始往前走。
得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我在哪儿?
什么时候了?
薇莉娅……在哪儿?
我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回头。
一只虫子。
黑色的,甲壳泛着油腻的光泽,体型大概有一辆小汽车那么大。
形状像蜈蚣,但头部是裂开的,里面是不断蠕动的肉团。
欲虫。
我见过很多次了。
它发现了我,裂开的头部朝我转过来,那些暗绿色的复眼齐刷刷地盯着我。
我叹了口气。
“别看了,我没心情。”
欲虫当然听不懂。
它朝我扑过来。
我侧身躲开,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快。
虽然身体被“污染”了,但战斗本能还在。
欲虫扑了个空,撞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它挣扎着爬起来,又朝我扑过来。
我伸出手——
欲虫动不了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些发光的纹路变得更亮了,暗绿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像藤蔓一样延伸出去,缠住了欲虫的身体。
欲虫在挣扎,在嘶鸣,但动不了。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欲虫身上流向我的身体。
是欲虫体内储存的、从人类身上收集来的欲望数据。
它在被我“吸收”。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收回手。
光蔓消失了,欲虫瘫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
“……什么鬼。”
我被“污染”了,不只是外表。
我还获得了某种……能力?
这是天堂赋予我的功能吗……
我现在是天堂的“零件”之一了。
我能“收集”欲望。
也能“吞噬”欲望。
我成了半个欲虫。
“……哈。”
我忍不住笑了。
讽刺。
我花了一辈子想干掉这些怪物,结果自己变成了怪物。
我站在废墟里,笑了很久。
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虽然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流眼泪。
我开始在这只“触须”里游荡。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走着。
有时候会遇到欲虫。大的,小的,各种形状的。有些我会躲开,有些我会“吸收”。
吸收的感觉很奇怪。
那些欲望数据涌进我的意识里,带着原主人的情感碎片。
一个中年男人的焦虑:“房贷……孩子的学费……下个月的信用卡……”
一个高中女生的嫉妒:“凭什么她那么受欢迎……我哪里不如她了……”
一个老人的孤独:“老伴走了三年了……孩子们都不回来……我一个人……”
每一个碎片都是一段人生。
每一个碎片都在尖叫。
我吸收得越多,脑子里就越乱。
那些不是我的记忆,不是我的情感,但它们挤在我的意识里,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我的思维。
我开始分不清哪些是“我”,哪些是“他们”。
有一次我蹲在地上,抱着头,闭着眼睛,拼命地想把自己从那些碎片里捞出来。
“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我是花夏。”
我发疯地一遍遍重复,像念咒语一样。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自己的意识深处。
“姐姐。”
我猛地睁开眼,周围只有废墟,和暗红色的天空。
“……幻觉。”
“花夏。”
又来了,这次更清晰,是薇莉娅的声音。
但她不在附近,这个声音是从……我的“里面”传来的?
我闭上眼睛,集中意识。
那些欲望碎片在我脑子里翻涌,像沸腾的水。
但在那些碎片的最深处,有一个很小的、很微弱的光点。
不是欲望。
像是……连接?
我和薇莉娅之间的连接?
不对,我们之间没有这种连接。
但那种连接是真实的,不是数据,不是程序。
我朝那个光点伸出手。
手指碰到光点的瞬间——
画面炸开了。
是薇莉娅的视角。
我看到她站在一间公寓里,很小,很乱,但还算干净。
她在看窗外。
窗外是夜晚,路灯昏黄,飞雪飘落。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孤独。
是“等待”,她在等谁?
画面切换了。
薇莉娅坐在一张小桌子前,对面坐着一个人。
黑色头发,穿着起球的深蓝色毛衣,脸上带着一种“我为什么在这里”的表情。
这个女生….是谁?
她在和薇莉娅说话,具体说什么听不清,但薇莉娅在听,听得很认真。
然后薇莉娅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我愣住了。
薇莉娅会笑?
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笑。
不,不对。
她笑过…..很小的时候,在我面前笑过一次。就那么一次。
但现在她在笑。
因为那个女生…..
画面又切换了。
薇莉娅和她在森林里。死亡蛞蝓在攻击她们。
薇莉娅在战斗,但她打不过。她的状态很差,身体损耗严重。
那个女生被拖进了欲虫的体内。
薇莉娅的表情变了。
那是是绝望的神情。
那种“我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我见过那种表情。
在我自己的脸上。
在我看着故乡燃烧的时候。
然后——
薇莉娅冲过去了。
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要救蓝雪。
但被触须挡住了。
她摔在地上,爬起来,又冲过去。
又被挡住了。
她咬着牙,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蓝雪——!”
她喊出了她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从来没有听过薇莉娅用那种声音说话。
从来没有。
画面消失了。
我睁开眼。
心脏跳得很快。
薇莉娅。
那孩子……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战斗的机器了。
她有想保护的人了。
有让她笑的人了。
有让她哭的人了。
我蹲在废墟里,低着头,盯着地面上的碎石。
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嫉妒。
不是失落。
是……放心?
那孩子找到属于自己的光了。
不用再一个人了。
不用再在深夜里缩成一团,抱着我的旧外套,把脸埋在袖子里。
不用再在训练场上一个人重复那些动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用再假装自己不会哭。
她再次找到了那个重要的东西…..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虽然衣服已经破得不能再破了。
“行吧,那我就……再撑一会儿。”
撑到能再见到她。
撑到能亲口告诉她——
“你做得很好。”
“不用再一个人了。”
“带着希望,活下去。”
我抬起头,看着暗红色的天空。
远处,天堂的触须在缓慢地蠕动,像一条沉睡的巨蛇。
在那之前,我得先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我对这那些不断向我展示着的画面,挥出了拳头。
画面在触碰的瞬间碎裂,我像被高压电击中一样,一段来自过去的记忆,在大脑中开始放映。
那年我大概十五岁,还没开始接受任何改造训练,还是那个整天在课堂上走神、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只会说“不会”的普通学生。
那天放学后,我没直接回家。
一个人坐在河边的大坝上,手里握着那根苏打味的冰棒。
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风吹过来的时候,河边的狗尾巴草晃来晃去。我把冰棒咬得咯吱咯吱响,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不,好像是想了些什么。
明天要不要翘掉第二节课去书店看漫画。
隔壁班那个女生今天在走廊上对我笑了一下,她是不是其实不讨厌我?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夏天永远不结束,河水永远这样流,我永远坐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担心。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什么都不用担心”的夏天,会是我这辈子最奢侈的东西。
后来我见过无数个夏天。
在废墟里,在太空舱里,在天堂的数据洪流里。那些夏天没有蝉鸣,没有冰棒,没有凉风。
只有灼烧后的焦臭味,和永远暗红色的天空。
我把那根冰棒的甜味记了很久。
久到让我在变成这副鬼样子之后,还能想起来,我…曾经也是个人。
……啧。
那种温暖的、充满生活琐碎气息的画面,对我这种已经半只脚踩进虚无的家伙来说,实在是太烫手了。
“别给我看这些。”
我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吐了口唾沫,尽管这里连重力都没有,那口不存在的唾沫只是化作了一串无意义的数据代码消失了。
我看向自己的手,指尖端开始逸散出细小的银色微粒,那是“天堂”正在解析我的意识。
这地方根本不是什么死后的安息地,而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回收站。
它在剥离我的记忆,像剔骨肉一样把“花夏”这个个体的独特性一片片削掉,最后剩下的只会是纯粹的动力源,或者一段被格式化的战斗逻辑。
周围的虚无开始震颤,无数杂乱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响。
“别响了!”
我咬着牙,死死攥住拳头,想起了那个夏天。
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是个人类的时候。
那时候夏日的炽热烘烤,蝉鸣声响得让人想杀人。
我记得自己躲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根快要融化的盐水冰棒。
那时候的我,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是明天的数学考试,还是隔壁班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男生?
那种是名为“天真”的病,曾经我也病得不轻。
那时候我觉得世界就是眼前的街道,未来就是下个星期的暑假。
我觉得只要努力,就没有守护不了的东西。
真是……蠢透了。
我看着那些银色的微粒加速从我身上剥离,每一颗微粒都带走了一段记忆。
那根冰棒的甜味消失了,夏天的风声消失了,甚至连那股让人烦躁的热浪也变得模糊不清。
“天堂”在帮我“止痛”。
它想让我变成那种没有任何累赘的、高效的杀戮机器。就像薇莉娅最初的样子,干净、纯粹、空洞。
但我不需要。
如果连那些愚蠢的、派不上用场的情绪都被抹掉,那剩下的那个“花夏”,不过是这台巨大机器里的一枚齿轮。
“喂,听得见吗?你这台破电脑。”
我对着头顶那片看不见的虚空冷笑一声。
“想要我的数据?可以。想要把我格式化?做梦。”
我开始主动拆解自己的意识。
与其等它来剥离,不如由我自己来主宰。
我把那些关于“夏天”、关于“希望”、关于“无忧无虑”的片段全部揉碎。
“再见,夏日的纯真。”
我低声念出这句像是在祭奠什么的话,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随着这句话脱口而出,我意识深处那个代表着“过去”的光点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暗红色的、属于战场和毁灭的欲望碎片。我任由它们填满我的胸口,填满那个被贯穿的空洞。
我的身体不再透明。
它开始变质。银色的外壳上长出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道道结痂的伤疤。
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以及随之而来的、永无止境的饥饿感。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炸毛、会为了守护妹妹而拼命的花夏已经死透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潜伏在系统深处、等待着撕咬猎物的怪物。
“来吧,天堂……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把谁消化掉。”
周围的黑暗瞬间暴涨,将我彻底淹没。
在这彻底的漆黑中,我最后一次想起了那根融化的冰棒。
那是真的很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