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序.
【检测到:已捕获能量提供单位——花夏_出现脱离管理行为】
【分析:该单位内已经内置了战斗能力_且曾吸收&解决掉欲虫单位若干】
【结论:该单位反叛情节严重…但具备相当的战斗能力】
【处理:完全剥夺其身体控制权&将欲虫与其结合——作为新战斗单位~派送到地球参与分析控制活动】
在眼前浮现出了这些字眼。
当意识回到身体后,就像被捕获了一样,彻底不能活动了。
天堂将我的身体强行同欲虫相结合,并完全不受我的控制,但那时的疼痛却是实实在在能感觉到的。
我逃不过以敌人的方式再次来到地球了。
来吧…..来杀了我吧….薇莉娅….
这次….是最后了….
第四章—面对,决心和在春日残阳中告别的你
肩膀上的重量彻底消失了。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我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花夏….她….说…
“一定要让薇莉娅打败我。”
这句话还在我脑子里转。
声音不大,却砸得我脑壳生疼。
让我去告诉薇莉娅?
这算什么遗言啊。
虽然已经明面上推辞了,但就像诅咒一样,在我的大脑中挥之不去。
我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脸。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我脑子乱得很,这CPU真是要烧了。
我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在茶几上。
走到厨房,拿过水杯接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
我没管,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抽搐。
薇莉娅现在就在卧室里睡觉。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到地…..要干些什么啊….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作息全乱了。
以前我能睡到中午,现在早上六点就睁眼了。
身边躺着个人。
薇莉娅她侧着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几乎贴在我身上。
她的手紧紧抓着我的睡衣下摆,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她这是在害怕吗…..
我没有推开她,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连翻身都不敢,怕吵醒她。
餐桌上的气氛也很压抑。
她吃饭变慢了,一口面包要在嘴里嚼很久。
她的目光总是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我试着找话题。
“结奈昨天去买彩票,尽然连两块钱都没中。”
薇莉娅转过头。
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是吗。”
然后继续低头啃面包。
我拿着手机,结奈发消息说她又看到流星了。
我没回她,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根本没心情聊天。
她晚上外出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前一个小时就回来,现在经常要到凌晨两三点。
我睡不着,就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等。
不开灯。
现在…..天天熬大夜,头发掉得梳子都卡不住。
折寿啊!我到地在干什么啊……
一阵过后,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薇莉娅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她看到我坐在黑暗里。
换鞋的动作停住了,眼里闪过愧疚,又夹杂着安心。
“蓝雪没睡?”
“睡不着。”
我不问她外面有没有怪物,她也不说她找了多久。
我们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
不知道怎么渡过的…..这种日子……唉….
几天后的晚上。
我在客厅看无聊的晚间新闻。
浴室的水声停了,门开了,薇莉娅走出来。
她穿着我的灰色长袖T恤,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
水珠顺着下巴流进领口。
我拿过一条干毛巾扔过去。
“给我擦干净啊!”
“人类洗澡还真是麻烦…..”
她接住毛巾,胡乱在头上揉了两下。
然后走到我身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块。
桌上放着我刚冲好的两杯热可可,她捧起其中一杯,吹了吹热气,白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脸。
“姐姐以前也喜欢喝这种可可。”
她突然开口。
我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呼吸乱了一秒,盯着电视屏幕,装作不在意。
“是吗,她看起来更喜欢喝咖啡啊。”
好尴尬的对话…..
薇莉娅她转过头,看着我的侧脸。
“蓝雪。”
“干嘛。”
“那天晚上,姐姐在你身边消失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
“她还说了什么吗。”
唉,逃避不了啦,这一下终于来啦….
我喝了一大口可可,烫得舌头疼。
“没说什么特别的……”
我放下杯子。
“就让我照顾好你,别让你闯祸。”
这理由很万能,也很符合花夏的人设。
薇莉娅看着我,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异常清澈。
“不对。”
她轻轻摇头。
“蓝雪在说谎。”
“我哪有。”
我别过脸。
“你的心跳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五。”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
“呼吸频率也变了,蓝雪,你在紧张啊。”
我被她这种冷冰冰的数据分析惹火了。
我转过头,死死盯着她。
“那你觉得她会说什么?”
我声音提高了不少。
薇莉娅愣住了,我不管不顾的继续说。
“你心里明明有答案。”
“你明明知道她会被天堂改造。”
“你明明知道这不是个好下场。”
我喘着粗气。
“为什么非要从我嘴里听到最坏的可能。”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视里广告的背景音。
薇莉娅垂下头,湿漉漉的白发遮住了她的脸。
“因为。”
她声音很小,带着微弱的颤音。
“从你嘴里说出来,也许会不那么疼。”
我愣在原地。
“或者。”
她手指绞在一起。
“我只是想确认,我感觉到的……是不是真的。”
她也在害怕,怕她姐姐真的会变成敌人,害怕失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她一直在一个人承受这种恐惧。
我的怒气瞬间散了。
我叹了口气,往她那边挪了挪,伸手握住她绞在一起的手指。
真的很冰。
“她确实说了别的话。”
我放低声音。
薇莉娅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但我没有说出那句最残酷的杀戮命令。
“她说,她可能回不来了。”
我捏了捏她的手指。
“她还说了…..你…笑起来很可爱的。”
薇莉娅眼睛睁大。
“她让我别再让你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想让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去送死。”
这是实话,只是我藏起了一半。
薇莉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在我的手背上。
很烫的感觉…..
她突然靠过来,脸埋进我的颈窝,双手紧紧抱住我的腰。
她在抖,肩膀抖得很厉害。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因为花夏哭成这样。
我抬起手,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背。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中,我能为她做的估计只有这个了吧。
“哭吧,我在这里陪着你哦….”
但令人害怕的事情,还是在几天后发生了…..
三月。
春日的风本该是暖的,天气预报也信誓旦旦的保证今天最高气温十五度。
我和薇莉娅走在前往市中心广场的路上,手里捏着一沓刚打印好的求职材料。
风刮过来,冷得刺骨。
我把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
这见鬼的天气,比我那比脸还干净的简历还要冷。
“蓝雪。”
薇莉娅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天,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凝重。
“怎么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灰蒙蒙的天空毫无预兆的暗了下来。
气温在几秒钟内骤降,呼吸吐出的白气瞬间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雪花飘落下来,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片,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暴雪。
这已经是春天了,哪来的这么大的雪啊。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怪的味道。
甜腻,腥臭,混杂着冰冷的空气里直冲鼻腔。
这味道我太熟悉了。
欲虫,要来了。
前方市中心广场传来刺耳的尖叫声,原本在那边散步 购物的人群炸开了锅,人们惊恐的四处乱跑。
跑得比打卡下班还要快。
尖叫声 哭喊声 东西砸碎的声音混成一团。
“退后。”
薇莉娅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她死死的盯着广场中央。
我也看了过去。
冰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地面结起厚厚的冰层,咔咔的冻结声响成一片。
路灯杆被冻住,随后碎裂坍塌,广场中央的喷泉瞬间凝固成冰雕。
然后,喷泉上方悬浮着一个身影。
衣服破烂不堪,惨白的肤色在风雪中格外扎眼,八条粗壮的触手在身后狂舞。
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和冰刺,周围的地面也被触手砸出巨大的坑洞,碎石和冰块四处飞溅。
那怪物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捏紧了拳头,手心全是冷汗。
这绝对是很强大的敌人,而且是极度危险的那种。
我转头去看薇莉娅,却发现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身体剧烈的颤抖着。
“薇莉娅?!”
她没有理我,只是死死的盯着风雪中那个悬浮的背影,嘴唇哆嗦着。
“姐……姐姐…..”
她的声音极小,几乎被风雪声淹没。
但我听清了,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背影,那个长着八条触手 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怪物…..是花夏。
她被天堂改造成了这副鬼样子……那种气场….别提杀了她了,薇莉娅肯定打不赢啊….
薇莉娅抬脚就要往前走,我一把死死拉住她的胳膊。
“你疯了?她已经不是你姐姐了!”
“姐姐就在…前面啊。”
薇莉娅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是怪物啊….”
我拼命往回拽她。
“你过去会死的。”
薇莉娅转过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砸在雪地里。
“她没有死…..”
她用力甩开我的手。
“我要去叫醒她。”
力气大得惊人,我被甩得倒退两步,摔在雪地里。
白色的光芒在暴雪中骤然亮起,薇莉娅背后展开巨大的光翼,光粒子在风雪中飞舞。
她冲了过去,毫无防备的冲向那个恐怖的背影。
“姐姐!”
她大喊着,声音穿透了风雪。
那个悬浮在半空的身影停顿了一下,八条触手停止了狂舞。
但我没有在她眼神中看到重逢的温情,只有纯粹的杀意。
两条触手如同巨大的鞭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狠狠抽向薇莉娅。
薇莉娅没有躲,甚至连防御的光盾都没有升起。
“砰。”
触手结结实实的抽在她的肩膀上,白色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狠狠砸在结冰的地面上滑出十几米远。
冰屑飞溅。
我从雪地里爬起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住。
“薇莉娅!”
我想冲过去,但双腿却不听使唤,那股威压让我连迈步都困难。
薇莉娅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身子的衣服被抽烂了,嘴角溢出鲜血。
她跌跌撞撞的再次走向那个背影。
“姐姐….是我啊…..我是薇莉娅啊….”
回应她的,是更加狂暴的攻击,身后的触手齐齐挥动。
广场上的地砖被连根拔起,夹杂着尖锐的冰刺,铺天盖地的砸向薇莉娅。
薇莉娅被迫展开光翼防御,白色的光盾在冰刺的撞击下摇摇欲坠。
她挥手打出一道光束,试图减缓对方的攻势。
但那点微弱的光芒打在怪物苍白的皮肤上。
纯纯的刮痧,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实力差距太大了,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
触手击碎了光盾,薇莉娅再次被击飞,重重的撞在半截残存的雕像上,雕像应声碎裂。
她趴在废墟里,半天没能爬起来。
光翼暗淡到了极点,风雪越来越大。
那怪物缓缓降落,悬浮在离地半米的高度。
触手在地面上拖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步一步逼近地上的薇莉娅。
我死死咬着牙,肺里的空气冷得像刀子。
我左右看了看,抄起地上的一根生锈的铁管,朝着那个怪物冲了过去。
我知道这很蠢,但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我刚跑出没两步,一道冰墙凭空拔地而起,直接将我撞飞摔在雪地里。
胸口闷痛,一口血呕了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那怪物走到了薇莉娅面前,一条触手高高举起,顶端凝聚出尖锐的冰锥,对准了薇莉娅的后心。
薇莉娅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雪地里。
她看着上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没有挣扎反抗。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紫色的眼眸里溢满绝望。
“姐姐。”
她轻轻喊了一声。
冰锥猛地刺下。
我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血肉撕裂的声音并没有传来,只有风雪呼啸的呜咽声。
我睁开眼,冰锥停在薇莉娅胸口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怪物那只举起的触手在剧烈颤抖,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抗拒着这致命的一击。
时间仿佛凝固了。
怪物收回了触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转身。
八条触手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整个身影融入了漫天的暴雪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臭味也随之淡去,只留下满地疮痍的广场和刺骨的寒风。
我捂着胸口,跌跌撞撞的跑到薇莉娅身边。
“薇莉娅….”
她躺在雪地里,眼神空洞的望着落雪的天空。
光翼已经彻底收拢,身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染红了白色的残破衣物。
我跪在雪地里,伸手去扶她。
“薇莉娅….你….”
她却猛地推开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意外。
她翻身爬起来,甚至没有看我一眼,跌跌撞撞的朝着花夏消失的方向跑去。
“姐姐….”
着了什么魔啊……这家伙…..这么不在意自己…
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嘶哑。
跑出十几米,脚下一软,重重摔在雪地里。
她没有爬起来,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冰雪,指甲抠进冰层里,鲜血顺着指尖流出来,肩膀剧烈的抖动着。
她在哭,那是没有声音的哭泣,那是种被彻底撕裂的绝望。
我扶着伤口站在原地,看着她蜷缩在风雪中的背影。
心脏抽搐着疼,不知道该怎么渡过这个难关。
她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回头,顺着街道狂奔而去。
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薇莉娅!!”
我大喊一声,追了上去,雪下得更大了,把地上的血迹和脚印一层层的掩盖。
风雪还在下,把地上那些狼藉的血迹和杂乱的脚印一层又一层地掩盖。
我追了上去,沿着薇莉娅消失的方向。
风刮在脸上,生疼。
这不是普通的雪,那些细小的冰晶砸在皮肤上,像是被无数细密的刀片刮过,留下一道道看不见的口子。
我往前跑,脚底下的冰面滑得要命。
城市在我眼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摇晃的剪影。
路灯的光晕在漫天风雪里被拉扯、撕碎,像是垂死挣扎的萤火。
没跑几步,我就重重地摔了一跤。
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碎裂的地砖上,一阵钻心的疼顺着神经末梢猛地窜了上来。
我咬着牙,顾不上疼痛,双手撑在满是冰渣的地面上,挣扎着爬起来。
手心被锋利的冰片划破了,鲜血混着泥水和融雪流下来,黏腻又冰冷。
但这点疼算什么啊…..
我的脑子里,全都是薇莉娅刚才的眼神,那种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碎裂成渣子的眼神。
她已经失去过一次姐姐了…..
那是在遥远的、被毁灭的故乡,在战火和硝烟中。
而现在,她要在这颗陌生的蓝色星球上,亲眼看着自己的姐姐变成一只毫无理智、只知杀戮的怪物。
天堂那个破烂机器,那个吞噬欲望的怪物,竟然能干出这种事。
它不仅毁灭了花夏的身体,还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来践踏她们姐妹之间最后的羁绊。
我拖着一条几乎失去知觉、只剩下钝痛的腿,继续往前走。
巷子里到处都是被狂风掀翻的广告牌和垃圾桶,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
视线被白茫茫的雪雾切得支离破碎,我根本看不清前面的路。
“薇莉娅!”
我喊出声,声音一张嘴就被狂风灌了回去,只剩下嘶哑的气音在喉咙里打转。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我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小丑啊…..
一个连工作都找不到,对未来一片茫然的人,现在却在这末日般的城市废墟里,满世界地寻找一个承载着希望的少女。
但我不能停,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薇莉娅她从来就不是机器…..
花夏消失前的话,像烙印一样刻在我脑子里。
“别让薇莉娅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我必须要找到她。
我低下头,仔细在雪地里搜寻。
地上有一点点红色的痕迹,那是血。
雪下得太大,血迹几乎瞬间就被覆盖,只有几滴顽固的、尚未被完全掩盖的暗红色斑点,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顺着那些斑点往前走,血迹断断续续地延伸,就像一条脆弱的、随时会断裂的线索,指引着我。
我穿过两条被冰封的街道,前面出现了一座半塌的建筑。
那是市立图书馆。
曾经漂亮的玻璃幕墙已经全部碎裂,锋利的玻璃碎片像结晶的眼泪,撒了一地。
里面的书架倒得乱七八糟,无数本书籍被从架子上甩了出来,纸张被狂风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像一群迷失方向的白色蝴蝶。
雪花顺着屋顶破开的大洞飘进去,给这片知识的坟场盖上一层洁白的裹尸布。
里面光线很暗。
我走进去,脚下踩到散落的书本,发出沉闷的响声。
“薇莉娅。”
我放轻了声音,怕惊扰到什么。
图书馆里,风在书架与书架之间穿梭,发出呜呜的、鬼哭般的声响。
我在这片废墟里绕来绕去,像个在墓园里寻找亲人墓碑的吊唁者。
我绕过一座像山一样倒塌的巨大书架,在图书馆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我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她蜷缩在那里,几乎和周围残破的、被白雪覆盖的墙壁融为一体。
那…..是薇莉娅。
她蜷缩成一团,膝盖紧紧抵着胸口,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腿,像一个回到子宫姿势的婴儿,试图用这种方式抵御来自整个世界的恶意。
她身上的衣服此刻烂得不成样子,背上和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缓慢地,却又固执地,染红了身下的那片洁白。
她没有抬头,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只有那单薄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发抖。
花夏说过,她哭的时候不会出声,看肩膀就知道了。
我慢慢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玻璃和锋利的金属碎片。
脚下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很慢。
她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别过来…..”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哭腔。
“你不要过来。”
我没有停下,走到她的面前,然后,我直接半跪在了那片满是冰渣和碎屑的地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裤子,像无数根冰针扎进我的膝盖。
但我不管这些,我脱下身上那件厚实的、唯一能抵御寒冷的深蓝色大衣,身上只留下一件单薄的毛衣。
冷空气像一只贪婪的野兽,瞬间包裹了我,舔舐着我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
我把大衣展开,轻轻地、温柔地,披在她瘦弱的、颤抖的肩膀上。
衣服上,还带着我的体温。
她猛地僵住了,然后,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曾经如同最纯净紫水晶的眼睛里,此刻全都是迷蒙的水光。
眼泪把她脸上的灰尘和血污冲出了两道清晰的痕迹,像两条悲伤的河流。
那眼底深处,是全然破碎的、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绝望。
我知道,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所以我只是往她身边挪了挪,挨着她坐下。
然后我伸出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把她的头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一开始还想挣扎,身体紧绷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别动….就在这待着。”
她终于放弃了反抗,额头抵在我的颈窝处,身体慢慢地软了下来。
然后,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无声的悲伤,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温热的泪水瞬间浸透了我的毛衣,然后又迅速被寒冷的空气夺走温度,变得冰凉。
温热,冰凉,混在一起,像她此刻混乱的心。
她的小手死死地抓着我大衣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那指甲里,还嵌着之前在广场上抠抓冰层时留下的、已经凝固的血迹。
我抬起另一只手,顺着她那头乱糟糟的、沾满了雪和灰尘的白发,轻轻地往下捋。
一下,又一下。
一下,再一下。
用一种笨拙的、却是我能给出的、最温柔的方式,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肩膀的抖动终于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偶尔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蓝雪……”
她闷闷地开口。
“那是姐姐…..没错吧…..”
“我知道。”
“她不认识我了…..彻底….变成怪物了…..”
“我也看到了。”
她抓着我衣服的手又收紧了一些,几乎要把布料抓破。
“我没办法对她动手啊……”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强烈的自我厌恶和痛苦。
“她以前一直保护我….就算自己快死了,也把我推开。”
“我怎么能……我怎么能去伤害她….那可是…我唯一的姐姐啊…..”
我停下了抚摸她头发的动作,低着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
这件事,必须说清楚。
我不能让她一直这么想下去。
如果被这种愧疚和无力感吞噬,她会彻底破防,再也站不起来。
“薇莉娅。”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我的颈窝。
“花夏她是你的家人对吧。”
“怎么现在问这种问题…..”
我叹了口气。
我把她的脑袋从我的肩膀上轻轻拉起来,扶着她的双肩,强迫她看着我的眼睛。
“如果是同样作为花夏家人的你,应该会知道她现在所做的并不是出自她的本心了吧。”
“姐姐的本心…..”
“现在那只是一具被天堂利用的、囚禁着你姐姐残存意识的躯壳。”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翕动着,想要反驳。
我没给她机会。
“花夏消失前,跟我说了很多话。”
听到这句话,她的眼眶又一次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
“姐姐……她……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快撑不住了。”
“天堂不会放过她,会把她的意识和身体做成武器,去对付她最想保护的人。”
“她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吞下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肺叶都被冻得生疼。
“花夏让我转告你。”
“如果有这么一天,薇莉娅……你一定要打败她。”
薇莉娅猛地摇头,泪水终于承受不住,从眼眶里甩了出来,几滴溅在我的脸上,冰凉刺骨。
“不…..我做不到……”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那是杀了她啊…...那种事情我做不出来啊......”
“那……你觉得花夏愿意以那种怪物的姿态活着吗?”
“去杀戮,去破坏,去伤害那些她拼了命想要保护的东西吗….”
“你姐姐…..她就算精神被撕碎,也要从天堂的数据牢笼里钻出来见你一面啊….”
“她宁愿彻底消失,也不愿意彻底被控制。”
我说得很慢,很重,字字句句,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她的心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薇莉娅….属于花夏的那份骄傲,不该被这样践踏。”
“你以为现在逃避战斗,是在保护她吗?”
“这是残酷的现实,你我都必须面对,我也不希望看到花夏她的死亡,但这样下去会有更多的人因她而死…...”
“她不会想要这么做的…..对吧….”
她愣愣地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眸里,闪过无数种复杂的情绪。
痛苦,迷茫,挣扎,还有一丝……被我说中的动摇。
我放缓了语气,重新握住她冰凉得像冰块一样的手。
“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嘲。
“找不到工作,整天为了房租和未来发愁,迷茫得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
“我不懂你们那些什么星球毁灭、什么文明延续的大道理。”
“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那种怪物,失去了自我,变成了只会伤害我所爱的人的工具。”
“我希望有人能给我个痛快。”
“但如果可以选,我更希望,给我最后一击的那个人,是你。”
“因为被最重要的人亲手终结,那不是死亡。”
“那才是对双方来说….真正的解脱。”
薇莉娅定定地看着我,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停住了。
“解脱……”
她喃喃自语,重复着这个词。
“结束姐姐的痛苦…..打败天堂。”
“这是她最后的心愿,也是她托付给你的,最沉重的责任。”
“逃避没有用,薇莉娅。如果你不管,这座城市的人都会死。你姐姐用她的存在拼命争取来的时间,就全都白费了。”
废墟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散落纸张的沙沙声,像亡灵的低语。
薇莉娅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的、颤抖的双手。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外面的风雪,似乎也小了一些。
我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用我的体温温暖着她的手。
慢慢的,她把手放了下来,随后抬起头。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掉脸上的眼泪和污迹。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眼底深处浓重的水雾已经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神采,那是一种有了清晰目标后,才能凝聚出的光芒。
坚定,沉重,带着一往无前的觉悟。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给她披上的大衣,顺着她的肩膀滑落。
“想通了?”
她看着我,嘴角,竟然微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浅的、带着苦涩,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
“嗯。”
“果然…当初能赖上蓝雪…..真的太好了。”
“像这种时候,有你在身边…..真的太好了…..”
她轻声说。
“姐姐也说过,我是个笨蛋,竟然到现在……才明白她的意思。”
她握紧了双拳,闭上眼睛。
周围的空气开始轻微地震动,那些沉睡的光粒子被她的意志重新唤醒,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在她的背后,一双光翼,破茧而出。
虽然光芒不如之前那么耀眼夺目,甚至有些地方还显得暗淡。
但那光芒却无比稳定,没有任何摇晃。
“我要去阻止她。”
她睁开眼,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个残破的世界。
“哪怕亲手毁掉那具躯壳,我也要让姐姐的意志,彻底自由。”
她的声音不再嘶哑,不再颤抖,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然。
我看着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这家伙,在最深的痛苦里,终于还是站起来了。
“我陪你去。”
“不用,那里太危险,我不想让你也受伤。”
“闭嘴。”
我瞪了她一眼。
“我又不是去打架的。”
我顿了顿,换了个说法。
“你答应过花夏要保护我的。”
“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就去找天堂算帐。我虽然打不过它,但恶心死它总行吧。”
她愣了一下,似乎是被我这番无赖的言论逗到了。
然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会活着回来。”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然后继续陪着蓝雪,一起生活下去。”
“赶紧走吧,再晚点这城市就真成冰雕了。”
我催促她,她转过身。
光翼猛地一振。
白色的身影冲天而起,撕开图书馆上方的破洞,像一道逆行的流星,义无反顾地飞向那片依旧阴沉的风雪深处。
我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毛衣,也顺着她飞走的方向,跑出了图书馆的废墟。
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这是属于她的战斗。
是她为了告别过去、拥抱责任而必须打赢的一仗。
我必须亲眼见证。
我冲出图书馆的废墟,身上那件单薄的毛衣根本抵挡不住这末日般的严寒。
薇莉娅飞向了市中心广场的方向,那里是风雪最密集、寒意最浓重的地方。
越靠近广场,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臭味就越浓烈,混杂着冰雪的冷冽,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地面完全被厚厚的冰层覆盖,原本的城市景观变成了一片狰狞的、超现实的冰雕展。
我躲在一根被冻裂、歪斜着的水泥柱后面,探出头,望向广场的中央。
战斗,已经开始了。
薇莉娅的光翼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黯淡,她像一只受伤的蝴蝶,在狂暴的冰风暴中拼命闪躲。
而那个顶着花夏模样的怪物,则像一个冷酷的、高高在上的神明。
她悬浮在半空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杀意。
她身后的八条触手如同活物,每一次挥动,都会在地面上犁出深不见底的沟壑,或者卷起铺天盖地的冰刺,像密集的箭雨一样射向薇莉娅。
薇莉娅一直在狼狈不堪地躲闪。
她的攻击,打在花夏身上,就像水滴落入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姐姐!醒醒!我是薇莉娅啊!”
她嘶声力竭地呼喊着,声音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
回应她的,是更猛烈的攻击。
一条触手如同从地狱深处探出的巨蟒,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在了薇莉娅的后背上。
“砰!”
一声闷响。
薇莉娅的光翼瞬间破碎,整个人像一颗被击落的流星,从半空中笔直地坠落,重重地砸在一座已经完全被冰封的喷泉雕塑上。
冰屑四溅。
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挣扎了几下,试图重新站起来,但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洁白的冰面。
原来,被改造后,还是残留着人类的血液的吗…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一股咸腥的铁锈味。
我看到,那个怪物缓缓地降落在薇莉娅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薇莉娅,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一条触手的顶端,开始凝聚出幽蓝色的寒光,一把锋利得足以切开空间的冰枪,正在缓缓成型。
“不……”
我发出绝望的呻吟。
薇莉娅,她要死了。
她会死在她最爱的姐姐手里,死在自己无法跨越的过去里。
而我,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躲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花夏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回响。
“你一定要打败她。”
“你所谓的爱,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在那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日复一日地受尽折磨吗?”
不行,不能就这样结束。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水泥柱后面冲了出去。
“薇莉娅!!”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个趴在血泊里的身影大吼。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你忘了花夏是怎么拜托我的吗?!”
我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像一只濒死的飞蛾最后的振翅。
但薇莉娅听到了。
她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那双紫色的眼睛,穿过漫天的风雪,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里面,是无尽的痛苦和挣扎。
那个怪物也注意到了我,它转过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锁定了我。
一股如同实质般的、冰冷的杀意,瞬间将我笼罩。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冻结了。
它抬起了另一条触手,对准了我。
完蛋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就在这时,薇莉娅动了。
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不是为了逃跑,也不是为了攻击。
而是张开双臂,用她那伤痕累累的、单薄的身体,死死地挡在了我的面前。
“不准……”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准你……伤害蓝雪!!”
怪物那对准我的触手,停在了半空中。
它看着挡在我面前的薇莉娅,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度短暂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困惑?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
薇莉娅的身上,骤然爆发出璀璨到极致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的温暖,仿佛要将这整个冰冷的、绝望的世界全部融化。
一个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音,似乎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权限者遭遇致命威胁】
【审核通过】
【限制协议……解除】
薇莉娅的声音,不再是少女的清脆,而是带上了一种庄严的、如同神谕般的回响。
“盛花模式.”
随着她话音的落下,她身后那双原本已经黯淡无光的光翼,在一瞬间被染成了纯粹的、如同太阳般炽烈的金色。
光翼的形态也发生了改变,不再是羽翼的形状,而是变成了九个巨大的、如同花瓣般的金色光轮,环绕在她的身后,缓缓旋转。
每一片光轮上,都镌刻着繁复而古老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光轮表面流动、闪烁。
她的衣服变成了一件纯白色的、样式华丽的战斗长裙。裙摆上,金色的丝线绣出九重葛的花纹,在光芒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在她的身前,凭空凝聚出了九个金色的、如同浮游炮般的装置。
那些装置呈菱形,尖端闪烁着毁灭性的能量光芒,如同九颗忠诚的卫星,静静地守护着它们的女王。
【Villea-浮游炮系统,部署完毕】
我呆呆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绝望中完成最终蜕变的、我的女孩,她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薇莉娅了,或者说,她终于成为了,她本该成为的那个样子。
神圣,强大,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美丽。
她转过头,对我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蓝雪,退后。”
接下来的场面,可能会有点……失控。”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那个依旧悬浮在半空中的、她的姐姐。
“姐姐。我要来……接你回家了。”
怪物似乎感觉到了威胁,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八条触手如同狂舞的魔龙,卷起漫天的冰雪,铺天盖地地朝薇莉娅砸来。
但这一次,薇莉娅没有躲,她只是轻轻地抬起了手。
身后的九片金色光轮瞬间加速旋转,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金色屏障。
轰!
冰雪和触手狠狠地砸在屏障上,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广场都在剧烈地颤抖,但那道金色的屏障,却纹丝不动。
“没用的,姐姐。”
“不管你使出来多强大的招数,我的力量,都会在规则层面克制你。”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前方。
那九个金色的浮游炮,瞬间散开,如同离弦之箭,从四面八方,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射向了怪物。
怪物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八条触手疯狂地舞动,试图拦截那些金色的流光。
但浮游炮的轨迹太过诡异,它们在空中不断地进行着高速折跃,每一次闪烁,都躲开了触手的拦截,然后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重新出现。
九道金色的光束,同时命中了怪物的身体。
被光束击中的地方,那些惨白的、如同死尸般的皮肤,开始迅速消融,化作最纯粹的光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怪物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不似人声的惨嚎,它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它试图反击,凝聚出更强大的冰枪,射向薇莉娅。
但那些冰枪在靠近薇莉娅周身三米范围时,就会自动分解,变成无害的冰晶,飘然落下。
这是属于“审核模块”的、绝对的规则领域。
在这里,一切由“生产模块”创造的力量,都会被无效化。
单方面的,压倒性的,碾压。
我看着半空中那如同神明降世般的薇莉娅。
她正在亲手……抹去她姐姐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结束了,姐姐。”
薇莉娅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带着一种空灵的、悲伤的回响。
她身后的九片光轮,光芒大盛。
那九个浮游炮,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炮口对准了那个在痛苦中不断挣扎、身体已经残缺不全的怪物。
“永别了……”
薇莉娅闭上了眼睛,一滴金色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我最爱的,姐姐。”
九道金色的光束,汇聚成一道贯穿天地的、无可阻挡的审判之枪,刺向了花夏。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我屏住呼吸,看着那道金色的光柱吞没了花夏的身影。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靠在水泥柱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薇莉娅亲手终结了她的姐姐,亲手斩断了过去最深的羁绊。她会没事吗?她会崩溃吗?她——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鸣,将我的思绪打断。
那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从空气本身,从这座被冰封的城市每一个角落同时发出的、不似人声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尖啸。
我猛地抬起头,那道金色的光柱正在溃散。
花夏的身体已经被光束贯穿,胸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但那个空洞里,没有血,没有肉,只有涌出的、如同活物般的暗绿色光芒。
那光芒像藤蔓一样从伤口里蔓延出来,缠绕上金色的光束,然后——将它一点一点地、贪婪地吞了进去。
“什么——”
薇莉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愕。
下一秒,花夏的身体开始“绽放”。
这个词用在这里,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从她胸口的空洞开始,惨白的皮肤像花瓣一样一层一层地向外翻开,露出下面完全不属于人类的“内里”。
那是不断蠕动的、暗绿色的肉团,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散发着幽光的眼睛。
那些眼睛齐刷刷地转动,锁定了半空中的薇莉娅。
她的白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在空中狂乱地飘舞。
最诡异的是她的头发——在发梢的末端,出现了两层紫色的光环,一圈套着一圈,像某种扭曲的、来自异界的天使冠冕。
八条触手从她背后重新生长出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柔软的、如同章鱼腕足般的形态。
那些触手现在完全硬化,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甲壳,每一节都长着倒刺般的锋利突起。
触手的末端不再是钝圆的,而是尖锐如矛,泛着令人胆寒的金属光泽。
她抬起头。
那张脸,依旧是花夏的脸。但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无生机的样子。
她张开了嘴。
不是用耳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宣告:
【第二阶段·启动】
【限制器·解除】
【目标·薇莉娅——歼灭】
最后一个词落下的瞬间,花夏动了。
如同瞬间消失一样,她刚才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道残影,而她的本体已经出现在了薇莉娅身后。
八条硬化触手如同八柄锋利的长矛,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刺向薇莉娅的后背。
薇莉娅的光轮自动展开防御姿态,九片金色花瓣在她身后交织成一面光盾。
轰——
触手刺在光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我捂住耳朵,但那声音穿透了我的手掌,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光盾上出现了裂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但薇莉娅察觉到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退!”
她挥手,九个浮游炮同时开火,金色的光束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力网,将花夏逼退。
花夏在空中翻转,八条触手在身周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壁,将那些光束尽数弹开。
弹开的光束打在周围的建筑上,混凝土和钢筋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整座广场都在剧烈颤抖。
我趴在地上,碎玻璃和混凝土的碎屑像雨点一样砸在我身上。
该死该死该死——
我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我匍匐着往后退,眼睛却死死盯着半空中的战斗。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
周围的一切都在崩塌,我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跑。
薇莉娅和花夏再次缠斗在一起。
两个人的身影在空中不断闪烁、碰撞、分离。
每一次碰撞都会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每一次分离都会带起一阵足以撕裂钢铁的冲击波。
浮游炮在空中划出诡异的金色轨迹,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射向花夏。
但花夏的速度太快了,她的身体像是没有重量,在空中做出一个个违反物理定律的急停和变向。
那些光束要么被她躲开,要么被她用触手弹飞。
而她每次掠过的地方——建筑、地面、路灯、车辆——都会在瞬间结上一层厚厚的冰霜,然后崩解成无数细小的冰晶。
那是“崩坏的冻结”。
冰霜渗入物质的每一个分子,从内部将它们撕裂。混凝土化作齑粉,钢铁变得像玻璃一样脆,一碰就碎。
整个广场正在以她为中心,变成一片冰封的废墟。
“姐姐——!”
薇莉娅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你还在那里面吧!你能听到我说话吧!”
花夏没有回答。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只有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杀意。
触手同时刺出,速度快到在空中留下八道暗绿色的残影。
薇莉娅闪避。
一条触手擦着她的脸颊掠过,锋利的边缘在她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血珠从伤口里渗出,在风中飘散。
第二条触手紧随而至,直刺她的心脏。
薇莉娅侧身,但还是慢了半拍,触手刺穿了她的左肩。
“呃——!”
薇莉娅闷哼一声,血液从伤口里喷涌而出。
“薇莉娅!”
花夏没有停顿,刺穿薇莉娅肩膀的触手猛地一甩,将她整个人狠狠砸向地面。
砰——
薇莉娅像一颗陨石砸进广场中央的冰层里,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冰屑和碎石四处飞溅,地面以她为中心龟裂开来,裂纹一直延伸到几十米外。
花夏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坑底的薇莉娅。
她的八条触手在空中缓缓展开,像一朵盛开的、带着致命毒刺的花。
那两圈紫色的光环在她发间缓缓旋转,将她映衬得如同某种堕落的、来自深渊的天使。
冰冷,美丽,毫无慈悲。
薇莉娅挣扎着从坑里爬起来。
她的左肩被贯穿,血液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冰面上,迅速凝结成一颗颗赤色的冰珠。
身后的九片光轮有两片已经黯淡下去,剩余的七片虽然还在旋转,但光芒也比之前微弱了许多。
浮游炮只剩六个了,另外三个在刚才的冲击中被摧毁,残骸散落在坑边。
她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姐姐……”
她的声音沙哑,嘴唇在颤抖。
“你现在…..一定十分痛苦吧…..”
花夏低头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极短暂的一瞬间,她暗红色的瞳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杀意,是别的什么。
但那一闪而逝的东西立刻被那两圈紫色光环吞没了。
她的表情重新变得冰冷,八条触手再次进入攻击姿态。
【目标·薇莉娅】
【歼灭·继续】
机械的宣告再次响起。
花夏俯冲而下。
八条触手在前方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高速旋转的钻头状结构,尖端对准了坑底的薇莉娅。
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薇莉娅站在坑底,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个朝她坠落的、曾经是她最爱的姐姐的怪物。
“我做好决定了。”
她轻声说。
“蓝雪说得对,你是囚禁姐姐的牢笼。”
她抬起右手。
剩余的六枚浮游炮同时响应,在她身前排成一列。
七片光轮的光芒开始向她的右手汇聚,金色的光粒子如同百川归海,凝聚成一把纯粹由光构成的长剑。
“所以——”
她握紧了剑柄。
金色的光芒映照着她的侧脸,映照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不再是绝望而是决意的火焰。
“我会亲手打破这个牢笼,让你解脱!”
她踏前一步,光翼猛地一振。
白色的身影冲天而起,迎着那个坠落的钻头,迎着那个曾经是花夏的怪物,迎着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杀意——
一剑刺出,剑尖和钻头的尖端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让人灵魂都在颤抖的嗡鸣。
金色和暗绿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冲天而起的光柱。
光柱贯穿了云层,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介于白昼和黑夜之间的光影之中。
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我已经趴在地上了,但还是被那股力量掀飞了好几米,后背重重撞在一根倾斜的水泥柱上。
眼前一阵发黑,嘴里全是血腥味。
我咬着牙,撑起身体,看向战场。
她们僵持在半空中。
剑尖顶着钻头尖端,金色和暗绿色的能量在那一点上疯狂地对撞、撕咬、湮灭。
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球形的能量场。
薇莉娅的白色长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的白发被气流吹得向后飘飞,露出那张因为全力输出而显得有些苍白的面孔。
她的左肩还在流血,金色的血液顺着手臂流到剑柄上,又被剑身的光芒蒸发。
而她对面的花夏,依旧面无表情。
八条触手持续不断地向钻头输送能量,暗绿色的光从她胸口的空洞不断涌出。
那两圈紫色光环在她发间越转越快,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姐姐……”
薇莉娅咬着牙,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
“我知道你还在里面……我知道你能听到……”
花夏没有回应,但钻头的旋转速度又加快了几分。暗绿色的光芒开始压制金色,薇莉娅的剑被一点一点地逼退。
“我不怪你……我不怪你变成这个样子……”
薇莉娅的声音在颤抖,但她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你为了保护我……为了保护故乡……为了保护所有你能保护的人……战斗到最后一刻……”
金色的光芒开始变强,那从薇莉娅胸口的位置,从那个名为“审核模块”的核心,涌出的、纯粹到极致的光芒。
“所以现在——”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没有一滴落下。
“该我保护你了。”
她松开了一只手。
只凭单手握着光剑,对抗着花夏全力施为的钻头。
另一只手,她缓缓抬起,掌心对准了花夏的胸口——那个不断涌出暗绿色光芒的空洞。
剩余的六枚浮游炮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意志,同时调转方向,将炮口对准了同一个位置。
七片光轮脱离了她的身后,在空中重新排列,组成一个巨大的、繁复的圆形法阵。
法阵的中心,正是花夏胸口的位置。
【审核模块·全功率启动】
冰冷的电子音在空气中回荡。
【目标锁定·我最喜欢的姐姐·花夏】
【执行·净化】
最后一个词落下的瞬间——
法阵、浮游炮、光剑,三者同时爆发,金色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那些暗绿色的、扭曲的、属于天堂的能量,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开始像积雪遇到烈阳一样消融。
花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她脸上那种冰冷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嘴唇在动,像是要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八条触手开始崩解,一点一点地化作光粒子飘散。
那些暗绿色的甲壳剥落,露出下面原本的肉体。
光环停止了旋转,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裂纹不断扩大,最终光环碎裂,化作无数紫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花夏的头发恢复了纯粹的白色。
她的身体开始下坠。
薇莉娅收起了光剑,俯冲下去,在半空中接住了花夏。
两个人缓缓降落在地面上。
金光消散,风雪停息。
广场上,只剩下满地的冰屑和废墟,以及那两个相拥的身影。
我撑着水泥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她们走去。
那些铅灰色的云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开,从广场正上方开始,一道裂缝缓缓扩大。
裂缝的边缘被染成淡金色,然后那金色迅速蔓延,将整片天空的阴霾烧成绚烂的晚霞。
夕阳。
春初的夕阳,不像夏天那样炽烈灼人,而是一种温醇的、让人想要落泪的橘红色。
它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给这座被冰封的废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破碎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像无数片散落在地上的琥珀。
那些被花夏的力量冻结、崩坏的建筑残骸,在暖金色的光线里,竟然显出一种奇异的、属于终结本身的宁静美感。
光芒落在薇莉娅的白发上,将那纯白的发丝染成淡淡的金粉色。
她跪在那片冰屑正在融化的地面上,怀里抱着花夏。
花夏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透明了。
她的眼睛闭着,表现出一种真正的、终于从漫长囚禁中解脱出来的安宁。
夕阳穿过她透明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晃动的金色光晕。
薇莉娅低着头,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花夏透明的脸颊上。
泪水在夕阳里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般的光芒,像一颗颗坠落的、微型的太阳。
“姐姐……姐姐……”
她一声一声地唤着,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到这片温柔的暮色。
花夏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蝴蝶在日落时分最后一次振翅。
然后,她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像燃烧的火焰,像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像花夏这个人本来的、炽热的、从不认输的样子。
夕阳映在她的瞳孔里,让那红色显得更加深邃,像是把整个黄昏都收进了那双眼睛里。
她看着薇莉娅,愣了几秒,随后笑了笑。
那是一个很轻的、嘴角微微弯起来的、带着点无奈和宠溺的笑。
“哭什么啊……薇莉娅。”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风吹过的枯叶,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融入暮色的烟。
“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夕阳这么好看,你倒是看看夕阳啊……”
“姐姐——”
薇莉娅哭得更厉害了,她把花夏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正在消散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把她融进这最后一刻的夕阳里。
“别抱那么紧……疼……”
花夏龇了龇牙,但眼睛里的笑意没有消失。
她抬起手——那只手已经几乎完全透明了,残阳穿过手掌,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摇晃的光斑——轻轻搭在薇莉娅的头上。
“你啊……从小就这样……明明那么强,一遇到我的事就慌得不行……”
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薇莉娅被夕阳染成金粉色的白发,动作轻得像晚风拂过。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情哦…你还记得吗…....”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向某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只有她能看见的地方。
“那时候你才到我腰那么高……眼睛亮晶晶的……明明是被教官强塞给我的….却直接喊我姐姐…..”
“我可喜欢死你啦…..太可爱了…薇莉娅.....”
薇莉娅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姐姐……不要走……求你了……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花夏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拭去一行泪水,那触感一定很轻,轻得像夕阳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你不是一个人哦。”
她看着薇莉娅,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晚霞,也倒映着薇莉娅哭花的脸。
“而且我是早就该死的人了….”
“说的浪漫一点的话……”
“我是要变成夕阳的一部分啦。”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哄孩子般的温柔。
“以后每次日落,我都会在的。你想我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傍晚的天空,那片最红的、最亮的光,就是我呢。”
她的目光越过薇莉娅的肩膀,落在了走近的我身上。
“哟,蓝雪,还活着呢。”
“……你也是啊。”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她们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花夏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被夕阳光描摹得格外清晰。
“这次是真的撑不住啦。”
“托你的福,最后的最后,还能跟这笨蛋妹妹说上话,还能看到这么好看的夕阳。”
她收回手,看着薇莉娅。
“薇莉娅,抬头。”
薇莉娅抬起头,泪水在夕阳里被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你做得很好,比我强多了。”
“你已经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了。”
“我……”
“听我说完。”
薇莉娅咬着嘴唇,拼命点头。
花夏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绚烂的晚霞,也倒映着薇莉娅终于开始学会坚强的脸。
“不要一个人扛着,你身边有可靠的人了。”
她的目光又转向我。
“虽然是个连工作都找不到的杂鱼。”
“……这种时候你还要损我?”
我忍不住吐槽,但声音也在发抖。
“杂鱼也有杂鱼的用处。”
“比如在某人崩溃的时候陪着她,在某人迷茫的时候给他指引一个方向,在某个人无聊的时候….陪伴着她。”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薇莉娅。
“薇莉娅,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什么事……”
薇莉娅的声音哽咽着,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打完天堂之后,去做你想做的事。”
“不是战斗,不是任务,是你真正想做的事。”
花夏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晚风里逐渐消散的笛声。
“你就去吃好吃的东西,去想看的风景,去爱你想爱的人。”
“多去看看这个世界美好的一面……”
“然后,如果你想我了——”
她停顿了一下。
金色的黄昏在这一刻沉到了地平线的边缘,将最后一抹、最浓烈的光倾泻在整座废墟上。
那光芒穿透了花夏正在消散的身体,将她整个人映照得像一座即将融化的、金色的雕像。
“就笑一笑。”
“像现在这样。”
“因为你的笑容,是我在这世上见过的最温暖,明亮,让看到的人……觉得活着真好的东西啦。”
“姐…姐……”
薇莉娅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花夏的手开始化作光粒子,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入那片金红色的暮光。
那些光粒子没有消散,而是被晚风轻轻托起,旋转着,飘向天边那片正在燃烧的晚霞。
“啊……这次是真的要融入夕阳里了……”
她抬头看着天空。
漫天的晚霞映在她的瞳孔里,映在她正在消散的身体上,映在她嘴角那个最后的、温柔的笑容上。
“真美啊……这里的天空……”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融入晚风中的叹息。
“这比我记忆里的任何一场日落……都要美……”
光粒子从她的指尖开始加速飘散。
那些金色的、温暖的、带着花夏最后意志的光点,被晚风轻轻卷起,汇成一条细细的光河,缓缓流向天边那片最浓烈的晚霞。
“薇莉娅…..”
她的声音从那些光点里传来,轻柔得像是夕阳本身在说话。
“抱歉啦…..不能让你到我的店里来帮忙啦…….”
“姐姐——!”
“还有——”
光点在她的脸庞周围盘旋,最后描摹了一遍她的轮廓。
“笑起来。你笑起来的时候——”
最后几个字,是从那片融入晚霞的光河里传来的。
轻得像晚风,暖得像夕阳。
“——很可爱哦。”
最后一个光粒子,在薇莉娅伸出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被晚风轻轻托起,旋转着,融入了天边那片绚烂到极致的晚霞。
薇莉娅跪在那里,伸着手,指尖还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
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一片被黄昏染成金色色的废墟,一片燃烧的晚霞,和一个跪在地上、手伸向天空、肩膀剧烈颤抖的白发少女。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废墟的边缘,延伸到那片光粒子消失的方向。
我在她身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她没有推开我。
她转过身,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衣服。
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我单薄的毛衣,在夕阳的余晖里,那温度显得格外滚烫。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我抱着她,抬头看着那片正在缓缓褪去色彩的晚霞。
天边的云被染成一层一层的颜色。
最下面是浓烈的橘红,往上是温柔的粉紫色,再往上,是即将过渡到夜幕的、淡淡的灰蓝色。
几颗最早亮起的星星,在最高的那片天幕上隐隐闪烁。
光河已经看不见了,但她说过的话还留在风里。
我收紧手臂,把薇莉娅抱得更紧。
“花夏她说….”
我轻声说,下巴抵着她毛茸茸的发顶。
“她就在那片最红的霞光里哦。”
薇莉娅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但慢慢地,慢慢地,她抬起了头。
那双紫色的眼睛红肿着,蓄满了泪水。
她看着我。
然后,她努力地、用力地,弯起了嘴角。
那是一个很丑的、扭曲的、完全不能称之为“笑”的笑。嘴角在颤抖,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淌,鼻尖红红的,整张脸都因为强忍着哭泣而皱成一团。
但她确实在笑。
用花夏希望她成为的样子。
用花夏最后想看到的那个表情。
泪水从那个笑容的边缘滑落,在夕阳里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般的光芒,一滴一滴地滴在我手背上。
滚烫。
夕阳在这一刻沉到了地平线以下。
最后一缕光芒收敛起来,天空从浓烈的橘红过渡到温柔的紫罗兰色,然后是深邃的、属于夜晚的靛蓝。
但那片晚霞没有完全消失。
在地平线的边缘,还残留着一道细细的、明亮的红线。
像某个人的笑容,固执地、温暖地,留在这个世界的边缘。
薇莉娅靠在我怀里,看着那道红线。
她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努力的、笨拙的弧度。
“姐姐……”
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却不再只有悲伤。
“……我笑了哦。你看到了吗。”
晚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残余的冰晶。
那些冰晶在空中折射着最后的天光,有那么一瞬间,像极了花夏消散时的光粒子。
它们被风轻轻托起,旋转着,飘向那道地平线上的红线。
然后,融入了即将到来的、星光闪烁的夜幕。
《九重葛与蓝色季节》·第一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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