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葛 第五章(序)
天外来祸
视角:薇莉娅
凌晨三点是一个很神奇的时间,一旦熬夜到了这个时间就会去想:“啊,都这个时间了啊,干脆熬穿吧。”于是就不睡觉了。
我是睡不着啦,虽然蓝雪陪着我但还是睡不着。
于是干脆走到了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
距离姐姐离开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
因为上次和姐姐的战斗破坏过大,导致社会上开始搜查起了我和欲虫的事。
现在人类社会才意识到危险,是不是太晚了。不过能意识到总归是好事。
蓝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姐姐临终托付的原因,最近开始锻炼了。
一些低强度的力量训练对于她来说可有可无,但能动动总比天天盯着电脑发呆强。
哦对,蓝雪已经好久没有去找工作了。
上次问她,她说:“世界都快毁灭啦!工作什么的都不重要啦,我现在只有把薇莉娅你照顾好啊!”
不工作对于人类来说是很消极的行为吧,但我看蓝雪这几天比之前看各种招聘信息的时候状态要好多了。
她变成这样肯定是因为姐姐的原因吧…..不过蓝雪也能对我说出这种话啊…….我蛮开心的。
毕竟…..现在我最重要的人也就是蓝雪了,虽然她说着要守护我什么的,但她只要每天都能笑笑,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端着水杯来到窗边,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亮,星星很安静。
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我无法准确描述那种感觉,审核模块没有发出警报,感知系统也没有扫描到异常的能量波动。
但就是有一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颤",从身体深处、从意识底层、从某种我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传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形状。
我放下水杯,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审核模块的核心。
没有异常。
一切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能量储备充足,光翼生成模块完好,浮游炮系统处于待命状态,战斗协议全部正常加载。
但我还是觉得不对。
那种震颤没有消失,反而随着我闭眼的时间越长,变得越清晰。
我睁开眼,重新望着夜空。
什么都没有。
我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蓝雪的手机闹钟响起。
她伸手去摸手机,摸了三次都没摸到,最后我把手机递到她手边,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几点了……”
“七点二十三分。”
“……还能睡七分钟。”
她把被子蒙过头顶。
“你不是要跑步吗?”
“今天休息。”
“你昨天也休息了。”
“昨天是意外。”
“前天也是意外?”
她把被子掀开一个角,露出一只眼睛瞪着我。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蓝雪要废掉了我肯定活不下去啊,毕竟蓝雪现在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少来。”
她嘴上这么说,但耳朵红了。
我看着她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
她打了两个哈欠,然后抓了抓头发,拖着脚步走进卫生间。
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起来。
我坐在床上,听着水声,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蓝雪洗漱完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还是湿的,她用毛巾胡乱擦了两下,然后开始在房间里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钥匙。昨天回来的时候放哪儿了……”
“在鞋柜上。”
“哦。”
她走过去拿起钥匙,塞进口袋。
“今天中午不回来吃饭,你自己解决。”
“有事情吗?”
“结奈她昨天说让我今天过去,也不知道有什么事,但她估计要到晚上才会放我回来。”
“好吧….在外边注意安全哦。”
“嗯。”
她换好鞋,拉开门,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在家?”
她问得有点犹豫。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这一个月来我每天都出去巡逻,白天和晚上都是。
但今天……那种震颤感还在,从昨晚开始就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嗯,在家。”
我说。
蓝雪似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膝盖抱到胸前,把脸埋在膝盖里。那种震颤感还在持续,像一根被反复拨动的弦,在我意识最深处嗡嗡作响。
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没有开灯的房间里,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我抬起头,视野中出现了一抹异样的色彩。
一抹幽绿色的光浮于天上。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漆黑的夜空中,横亘着一条巨大的、蜿蜒的光带。
幽绿色与暗红色交织在一起。
像一条发光的巨蛇,盘踞在地球的近地轨道上。
那像是极光,但在这种纬度,这个季节,绝不可能出现极光。
我将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这绝对不是自然现象。
那道极光中夹杂的暗红色,和故乡毁灭那天天空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停滞了半秒,我必须要去看看,
顺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上顶楼的天台,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渣,扑打在我的脸上。
我站在天台的边缘,仰起头,直视那片被异样极光笼罩的夜空。
极光的中心位置,有一团浓重的黑暗,连星光都被那团黑暗吞噬。
那肯定是一只欲虫。是一只体型超越了我认知极限的庞然大物。
我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脉冲信号,看来,这几天让我一直不安的原因终于找到了。
绝对不能让它降落到地球,现在就去地外解决掉他吧。
我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最深处。
“解开限制。”
我对自己下达指令。
体内的能量循环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剧烈的痛楚撕咬着我的每一寸人造神经。
要获取足以对抗那种怪物的力量,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就必须要启动这个….
“盛花模式。”
以燃烧生命能量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内的数值巅峰的模式。
光芒从我的背后喷涌而出,编织成三对巨大的、璀璨夺目的光之羽翼。
羽翼扇动的气流,将天台上的积雪一扫而空。
我睁开双眼,化作一道逆行的流星,笔直地冲向那片死寂的夜空。
风在耳边发出尖锐的呼啸,气压越来越低,温度急剧下降。
但我感觉不到任何不适。
盛花模式下的躯体,已经过滤掉了所有多余的感知,只剩下最纯粹的战斗本能。
我穿过厚厚的云层,极光的光晕近在咫尺。
当我终于冲出大气层,进入那片冰冷、真空的地外空间时我看到了它。
巨大到需要转动整个视角才能看清轮廓的欲虫横亘在地球轨道上。
身体呈粗壮的蠕虫状,表面覆盖着幽绿色的甲壳,甲壳缝隙间透出暗红色的光,像熔岩在皮下流动。
它盘踞在那里,占据了视野将近一半的范围。它的身体在缓慢地起伏,像在呼吸,每一次起伏那蜿蜒的光带就扩展一次。
“死空….”
故乡大总攻,就是这种东西率先出现在轨道上空。
它不直接攻击地表,它像个蓄水池,一边吸收行星溢出的能量,一边往地表投放孵化体。
我朝着死空俯冲过去,身后的浮游炮开始攻击。
第一道光束打在死空躯体中部,甲壳炸裂,暗红色的光从裂口喷涌而出。
它没有发出声音,但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幽绿色的极光瞬间暗淡了几分。
有效果。我立刻追击第二击,第三击,光束接连命中同一点位。
死空开始反击,身体侧面的甲壳翻开,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发光器官。那些器官同时亮起,无数暗红色的光弹向我倾泻而来。
我在光弹的间隙中穿梭,有两发擦过光翼边缘,直接把翼尖削掉一小块。
疼痛在神经末梢炸开,但我没减速。
我冲到死空正下方,光翼收拢再张开,把所有能量集中在一点,向上贯穿了它的身体。
暗红色的光芒从被贯穿处涌出,像火焰从伤口喷溅。死空的身体从中间开始裂解。
但就是裂解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它身体内部脱落了。
一团白色的光,像一只发光的茧,朝地球的方向坠落,速度极快,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穿透大气层,留下一道燃烧的轨迹。
死空的身体在它脱落后彻底崩解,化作无数碎片飘散。
战斗结束太快了,快到像是它故意在这里等我,只是为了把那个白色东西送下去。
会发光的白色欲虫….
我脑海里瞬间闪过故乡文献里的记载。
故乡大总攻时出现过同样的品种,它不直接杀人,而是释放特殊电波干扰人类大脑,让受害者陷入极端敌意状态,无差别攻击周围所有人。
当时有记录显示,城镇内部的自相残杀造成的伤亡比欲虫直接攻击还多。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已经进化成这样了吗…..
可恶,绝对不能让它再祸害这个星球上的人们。
我调转方向朝地球俯冲。
大气层在周身摩擦出高温,光翼边缘泛起橙红色的光,我压低身体把阻力降到最小,像一颗白色陨石砸向地面。
风在耳边尖啸,地面的轮廓在视野中急剧放大。
我看到了山脉,看到了覆盖着积雪的树林,看到了——
蓝雪。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站在一片积雪的林间空地上。
她仰着头,似乎在看着天空…..看着我坠落的方向。
她的表情我读不懂。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树影里,结奈举着一块石头,正高高扬起手臂。
眼睛里有浑浊的、不属于她的光。
"蓝雪——!!!"
我的声音撕裂了空气。
结奈的石头砸了下去。
蓝雪转过身,抬手挡了一下。
石头砸在她的手臂上,她闷哼一声跌倒在雪地里。
结奈再次举起石头,这一次对准了蓝雪的头部。
我俯冲下去,光翼在身后化作一道金色的盾墙,挡在两人之间。
结奈被冲击波震得后退几步,摔进雪堆里。她挣扎着爬起来,眼睛里那片浑浊的光在翻滚,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吼。
“蓝雪!我来了——”
我转过身,伸手去扶她。
然后,我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背后袭来。
我回头。
白色欲虫就悬浮在我身后不到两米的距离,散发着柔和而诡异的白光。
它的表面像是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我能看到薄膜内部缓慢流动的、如同星云般的物质。
而它的下方,从雪地里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白色光丝,已经缠住了蓝雪的脚踝。
“——!!!”
我伸手去斩断那些光丝,但白色欲虫的身体猛地膨胀了一下,释放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
我的动作停滞了半秒,只有半秒。
但对于一只经受过专门调校的欲虫来说,这半秒已经足够了。
我背后的雪地突然炸开,另一只隐藏在地下的白色触须刺穿了我的后腰。
尽管盛花模式屏蔽了痛觉,我仍能感觉到身体内部的能量循环系统正在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我单膝跪在雪地里,金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来,在雪地上蔓延成一小片温热的光晕。
而在我面前的蓝雪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她脚踝上的光丝越缠越紧,那些白色的丝线正顺着她的小腿向上蔓延,像病毒一样爬满了她的身体。
“蓝雪……”
我伸出手。
但在我的指尖碰到她之前,结奈从旁边冲了过来。
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瞳孔了,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光。
她扑向蓝雪,双手死死掐住了蓝雪的脖子。
“结奈!住手!”
我想站起来,但身后的触须猛地收紧,将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金色的血液流得更快了,盛花模式的光芒开始变得不稳定,像一盏即将耗尽的灯。
蓝雪在挣扎,她的脸因为缺氧而涨红,手指徒劳地抓着结奈的手腕。
"薇……莉娅……"
她在叫我的名字。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声淹没。
但我听到了…..我听到了。
我猛地扯断了那根触须。
用最原始的方式——像姐姐曾经教我的那样,用蛮力,用执念,把身体从那个伤口里硬生生地拔出来。
盛花模式的光芒在一瞬间暴涨到极限,三对光翼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焰。
我朝她们冲过去。
但太慢了,结奈的双手猛地收紧,蓝雪的瞳孔散开了。
像一朵被雪压垮的花。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雪地里。
白色的外套上沾满了泥和血,头发散落在雪面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我的方向。
但她不再叫我的名字了。
她不会再……叫我的名字了…..
我站在她面前,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变慢。
风声,雪落,远处结奈喉咙里发出的含糊声响,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浸入了浓稠的蜜糖中。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金色的血液,那是我自己的……
不是蓝雪的……..
她躺在那里……安静得不像话…..
这个世界上我所有重要的人…..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