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天外来兵
距花夏离开一个月后…..
四月中旬，清明已过，谷雨将至。
可偏偏在昨晚，下了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薄薄一层，天亮之前就化了个干净，只剩路边的水渍和湿漉漉的柏油路面。
早上洗澡的时候，站在窗前刷牙，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发呆。
天气是变得越来越怪了….
说起来，自从薇莉娅来了以后，这小镇的天气就越来越不正常。
以前顶多是冬天冷得久一点，春天来得晚一点，现在倒好，四月飞雪，五月说不定还能看见冰雹。
我嚼着嘴里的泡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漱口水吐掉。
哦对，还要洗头发…..果然头发一长就很难打理啊…..不好好维护可不行。
结奈还喊我一起出去来着…..要快些才行…..
完事后，我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然后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钥匙呢？
昨晚回来的时候我记得随手放在茶几上了，但现在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我又翻了翻沙发垫子，弯腰的时候膝盖传来一阵钝痛，昨晚摔的那一下还没好利索，青紫的地方碰一下就疼。
“……找什么？”
薇莉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上，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脸侧着朝向窗户，手搭在床单上。
“钥匙，昨天回来的时候放哪儿了——”
“在鞋柜上。”
“……哦。”
我走过去，钥匙果然在鞋柜上，和几个硬币叠在一起，旁边还放着薇莉娅的发绳。
我拿起来塞进口袋里，顿了顿，又摸了一下口袋边缘确认没掉出去。
“今天中午不回来吃饭，你自己解决吧。”
我弯着腰系鞋带，鞋带有点滑，系了两遍才系紧。
“有事情吗？”
“结奈她说让我今天过去，也不知道有什么事，但她估计要到晚上才会放我回来。”
我直起身，她有没接话。
我转过身看向她，她还在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
这一个月来，她每天晚上都会出去巡逻，风雨无阻，就算下雪也不例外。
回来的时候总是一脸疲惫，但会努力对我挤出个笑容。
我问她发现了什么没有，她每次都摇头，说“暂时没有异常”，但那语气里的紧绷感一天比一天重。
我没有追问，有些事，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好吧，在外边注意安全哦。”
她的声音隔着几步的距离传过来，比平时轻。
我注意到她说“安全”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收得有点快，像是不太想让自己显得太在意。
“嗯。”
我拉开门，冷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上的湿气一阵冰凉。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在床上，姿势没变，膝盖蜷着，手指搭在床单上，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
眼睛里映着窗外那层铅灰的天光，淡紫色的瞳仁里有一点点浮动的微光，说不清是镇定还是别的什么。
“你今天……在家？”
话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问得太直白，她要是点头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段时间她天天出去巡逻，每天回来都带着一身疲惫和那种越拧越紧的神色。
今天她突然不去了，我反而有点不习惯。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到她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像蝴蝶的翅膀在风里颤了颤。
“嗯，在家。”
她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几乎算不上笑，但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松开了一点点，压在床单上的那点力道散了。
我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我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的时候，我在门外面站了两秒。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某户人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结奈家离我家有段距离，但我还是选择了跑步过去。
这一个月来，我开始强迫自己出门跑步。
以前我是懒得动的，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一开始跑个五百米就喘得像拉风箱，膝盖也疼，脚踝也酸，第二天浑身肌肉都在抗议…….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
哪怕帮不上薇莉娅…..也至少要保护自己….
自从花夏那件事之后，我彻底认识到了自己的无力。
那种眼睁睁看着别人拼命、自己只能躲在水泥柱后面发抖的感觉，我这辈子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虽然我知道自己再怎么练也打不过欲虫，但至少，至少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我能多撑几秒，能多跑几步，能……稍微争取一点时间。
这就是这些……但也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我沿着河堤跑着，早上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潮气。
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波轻轻晃动。
跑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开始步行调整呼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结奈的消息。
“蓝雪蓝雪！今天天气好好啊！虽然早上有点冷但是中午应该会暖和起来！你出门了吧！”
我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她那条仿佛自带阳光滤镜的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管这叫天气好？”
回复几乎是秒到：
“反正比下雪好嘛！而且人家好久没见你了！你天天在家跟薇莉娅腻在一起，都不理我了(；д；)”
“谁腻在一起了……她晚上都不在家。”
“那不是更惨嘛！白天见不到晚上也见不到！”
“好啦好啦，你今天让我出来是干什么？”
“我找到一个超棒的地方！晚上有极光！极光诶！”
我盯着那个“极光”看了三秒。
“这纬度能看到极光？”
“所以才说是超棒的地方啊！你就信我一次嘛！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每次说‘信我一次’的时候都在骗我。”
“这次是真的！”
我叹了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了三个字：
“马上到。”
到了地方后。
我在她家楼下按了门铃，几乎立刻就有回应：
“来了来了！”
结奈从门洞里冲出来，穿着她那件毛茸茸的粉色外套，里面套了件印着猫图案的T恤，整个人像一只过度兴奋的粉色毛球。
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拉链都快拉不上了。
“你包里塞了什么？”我问。
“装备！专业装备！望远镜、保温杯、巧克力、手电筒、还有上次没用完的那个信号增幅器——”
“你还留着那玩意儿？”
“当然！它可是立过功的！”结奈拍了拍背包。
“要不是它，薇莉娅也不会掉到地球上。”
“那完全是巧合。”我面无表情地说。
“缘分这种东西，巧合就是必然啦！”
结奈挽住我的胳膊。
“走啦走啦，赶时间，我们要去后山后边的那个山头哦！”
“去哪？！”
“后山后边的那个山头啊。”
“走着去？”
“啊…..不然呢？”
“我感觉今天跟你有罪受了…..”
我们俩并排走着，结奈的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走在前面两步又倒回来，走两步又倒回来，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说起来蓝雪，你现在去我家好难哦，以前明明一叫就到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是啦是啦，家里有美少女等你，当然舍不得出门。”
“我是什么好色的大叔嘛…..”
我瞪了她一眼，她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出镇子以后路就窄了，两边的房子渐渐变成农田和零星的矮树林。
结奈的嘴一直没闲着，从昨晚做的梦一直聊到路边那棵歪脖子树的形状像只恐龙。
“我觉得它有霸王龙的基因，”
她指着那棵树认真地说。
“你看他弯的，是不是很像在咆哮？”
“那是风刮的。”
“风刮的怎么不刮成别的形状？”
“运气不好。”
她撇撇嘴，明显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但也没再追问。
路边有条水沟，沟沿长满了半枯的野草，结奈蹲下去摘了一根叼在嘴里，站起来的时候鞋边沾了泥，她低头看了看，随便蹭了两下就继续走了。
“蓝雪，你最近跑步跑得怎么样了？”
“还行，能跑三公里了。”
“哇，进步很大嘛。”
“你上次还说我能跑五百米就不错了。”
“那不是上次嘛！人是会进步的！就像我上次还以为这世界上没有外星人，结果遇到了薇莉娅…….”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拍得挺用力的，我往前踉跄了半步。
“你手劲怎么这么大。”
“天生的。我妈说我小时候就能徒手掰苹果。”
“你那时候牙长齐了吗，这天生神力？”
“那不重要！关键是有天赋！”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叼着草叶的样子有点滑稽。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翘起来的发梢上，像一小撮金粉。
路开始往高处走了。坡度不算大，但走得久了腿肚子也会发酸。
结奈走路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呼吸均匀，看得出体力不差。
她以前就这样，看着瘦，跑起来比谁都能撑。
“结奈，你昨晚又熬夜了？”
“诶？你怎么知道？”
“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她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自己的眼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没办法嘛！查资料查得太晚了，那个论坛上有好多有的没的帖子，我越看越精神。”
“又看那些'异常天象'的帖子？”
“也不全……”
她想了想。
“还有人发了一些关于ufo的老照片，说是十几年前拍到过类似的东西。”
“你信？”
“不知道，”她很诚实地说。
“但看着挺有意思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挺随意的，但我知道她其实也很闲。
跟我一样，毕业后，不知道该往哪走，所以就整天找点事做，让日子显得不那么空。
我没接话，她也安静了一会儿。
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野花，小小的，白色的花瓣在风里抖，她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继续走。
走着走着，太阳开始偏西了。
影子被拉长，斜斜地横在路面上，又爬到路边的坡上。结奈的影子比我短一截，在她脚边一跳一跳的。
“诶蓝雪，你说薇莉娅在家干嘛呢？”
“她说今天待着。”
“难得啊，她不是天天出去吗？”
“今天说在家休息。”
“那挺好的，哪怕是薇莉娅也需要休息嘛。”
远处能看到山的轮廓了，墨绿色的一层叠着一层，最上面那层映着斜阳的暖光。
结奈加快了脚步，我也跟着加快。
“快到了快到了，”她指着前面说。
“翻过那个坡就能看到后山了。”
“你确定？”
“当然！我都来过好几次了！”
我跟着她翻过坡顶，视野在那一瞬间豁然开朗。
山下是一片缓坡，延伸到远处的小镇边缘，而更远处，后山的轮廓在暮色中静静伫立，山顶的树冠被夕阳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结奈停下来，叉着腰看了好一会儿。
“不错嘛，能看到这样的景色。”
她开心地说着。
“这也说明我们走了很久啊…..太阳都落山了….”
“嗯，反正蓝雪也没什么事吧。能看到这样的景色，也算是给空白的生活增添些色彩嘛。”
“这么会说漂亮话？”
她侧过头，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那种心满意足的、没什么理由的开心。
我也跟着笑了笑，风吹过来，带着草籽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厨房里隐约飘来的饭菜香。
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暖色调。
“走吧，趁天还没黑。”
我们沿着坡往下走，影子在前面拉得长长的，在草地上轻轻晃动。
我们沿着小路往上走，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
到了半山腰，路灯就没了，结奈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在前面晃来晃去。
“你确定要去山顶？晚上风大，冷得要命。”
“看极光当然要视野好的地方啊！山顶最合适！”
“你确定今晚有极光？”
“当然确定！”结奈理直气壮，
“我看了天气预报，还查了天文论坛，好多人说这几天晚上能看到的”
我很想反驳她几句，但……算了，陪她走一趟也没什么。
我们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这片山坡光秃秃的，没有树遮挡，视野确实很好。远处的镇子亮着稀稀落落的灯火，像一把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头顶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不多，但也亮着几颗。
结奈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从背包里掏出防潮垫铺在地上，又拿出她那套“装备”——望远镜、保温杯、巧克力、手电筒，还有那个用锡纸和电线缠成的信号增幅器，上面几个LED小灯居然还在闪。
“你居然给它充电了？”
“当然！随时待命！”
结奈把增幅器摆在正中央，然后拍了拍手坐下来。
“好啦！等吧！”
我也在她旁边坐下来。
地面有点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潮气。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看向天空。
“要等多久？”
“不知道，但极光一般晚上八九点出现吧？现在才七点多，再等等。”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山上特有的荒凉气息。
结奈拆开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蓝雪，你说我们还能像这样悠闲多久？”
“我和你从白天走到天黑，很悠闲嘛？”
“不悠闲嘛？工作后可没这么多时间来干这种几乎没用收益的事哦。”
“所以你是在为没找到工作而庆幸嘛。”
“怎么会，只是为拥有这段悠闲的时光而感到庆幸而已。”
“那我来回答你的问题，这种悠闲的时光到工作后或者世界毁灭后就没了吧。”
结奈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为什么要把工作和世界毁灭放在一起啊？”
“是想表达原本的生活彻底消失的那种感觉啦。”
“那可真是吓人呢…..”
结奈侧过头看我，路灯的光从山下远远地照上来，在她脸上映出模糊的轮廓。
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重新把视线投向天空。
“蓝雪最近在锻炼……我最近也做了些事。”她说。
“什么事？”
“我在网上查了好多资料，关于天堂、欲虫、还有那些失踪事件的。虽然大部分都是乱七八糟的阴谋论，但有几条信息还挺有意思的。”
“你不一直都喜欢看些这种东西吗…..”
“我这次是真有收获啊！”
“比如？”
“比如有些人说，在那些失踪案发生的地方，测量到了异常的电磁波。频率很低，像是某种脉冲信号。”
“脉冲信号？”
“嗯。还有人说，在失踪者家里找到了类似的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看。
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小型的、像是用金属丝缠绕成的装置，形状不规则，表面有一些细小的、看不出用途的凹槽。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能看出那东西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物品。
“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目击者说，失踪的那天晚上，那东西亮过。”
“亮过？”
“发出一种蓝白色的光，很暗，但确实亮过。然后第二天那人就不见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从后脊背爬上来。
“……你觉得这和天堂有关？”
“不确定。但我觉得，有东西在‘收集’什么。”结奈收起手机，“薇莉娅说天堂靠欲望进食对吧？那它肯定需要某种方式来‘采集’那些欲望。这些东西，可能就是它的传感器之类的。”
她说得没错。这段时间以来，薇莉娅虽然每天出去巡逻，但她能覆盖的范围始终有限。
如果天堂真的在地球上布下了什么“采集网”，那光靠她一个人是不可能全部清除的。
但这种事，光担心也没用。
我叹了口气。
“算了，先看极光吧。要是今晚什么都没有，你就欠我一顿晚饭。”
“知道啦知道啦——”
结奈笑着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就在这时候，天空开始变了。
一开始只是很轻微的变化，天边那层深蓝色里多了一抹淡淡的绿。
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夜空上画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颜色浅得几乎看不出。
但很快，那抹绿色就变浓了，而且开始蔓延。
从一道弧线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覆盖了大半个天空的光幕。幽绿色的光在夜空中缓缓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无声地奔涌。
而在那片绿色深处，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光幕表面裂开的血管。
“哇……”
结奈小声惊呼，坐直了身体。
我也仰着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极光我是见过的，以前在大学的时候和同学一起去过北极圈附近，看过那种漫天的、像绸缎一样飘动的绿色光带。
但眼前这种不一样。它太安静了，太……有秩序了。普通的极光会动，会飘，会像被风吹动一样变换形状。
但眼前的这些光幕几乎是静止的，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规整地铺在天上。
而且那种暗红色，让我想起了某些不太好的东西。
“你不觉得这极光有点奇怪吗？”
“奇怪才好啊！正常的极光就不叫异常天象了！”
结奈已经站起来，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我要记录下来！等会儿发到论坛上去！”
她兴奋地举着手机拍个不停，而我的目光却被那片极光中心的一团东西吸引住了。
那里有什么。
极光整体是均匀的光幕，唯独在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颜色更深，深到近乎黑色，像一块墨迹滴在绿色的绸缎上。那块墨迹在慢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扩大。
“结奈，你看那里。”
我拉了拉她的袖子。
“哪里？”
“中间，那块暗的地方。”
结奈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沉默了两秒。
“……那是云吗？”
“不像。云不会那样动。”
那块暗色区域确实在动。
然后，我看到在我家的方向，一道白光快速的冲上天空。
“薇莉娅…..”
“那白光是薇莉娅？”
“除了她还能是谁…..”
大概一段时间后，天空中可以看到爆炸光点，极光随着爆炸消失，然后在那团光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几秒后，我确定那不是错觉。
那块暗色的区域正在从极光的中心脱落，像一颗白色的水滴从绸缎上滑落，笔直地朝地面坠下来。
“那是什么…..”
那颗落下的东西越坠越快，周围的极光在它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扭曲的光痕。
它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白色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一个平面，而是某种三维的、有实体的东西。
我抓住结奈的手腕：
“我们得躲开！”
“它、它朝这边落下来了！”
“往山下跑！”
我们转身朝山下跑。
但没跑几步，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泥地里。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那声闷响，然后就是一片死寂。
我和结奈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那个东西坠落的地方离我们不远，大概就在山腰下面那片凹地里。
没有火光，没有烟尘，甚至连撞击的痕迹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蓝白色光晕在夜色中浮动。
“……下去了？”
结奈小声问。
“好像……落地了。”
我们站在原地，彼此对视了一眼。
“去看看？”
结奈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疯了吗？那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可它没爆炸啊！而且你看，那边有光，说不定又是什么好东西！”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来了个怪物。”
“那次不是也遇到了薇莉娅嘛！坏事也能变好事！”
可恶….
我拦不住她。她已经小跑着往那个方向去了。我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凹地在山腰下面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周围长满了枯草和矮灌木，冬天留下的枯枝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焦味，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但又不完全一样。
那里面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让我联想起之前在森林里遇到的欲虫。
我放慢了脚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
结奈走在前面，她的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亮枯草、碎石、还有……那个东西。
一个坑。
但那个坑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陨石，不是飞船残骸，甚至连一块焦黑的石头都没有。
那个坑本身也很浅，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地面上，连泥土都没有被掀开多少。
“空的？”
结奈愣住了，
“可明明看到掉下来了……”
我蹲下来，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坑底。
泥土是新鲜的，边缘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像是被某种重量压出来的。但如果那东西落下来了，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可能……已经走了？”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太对。
结奈正要说什么，我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枯草中滑动，沙沙的，若有若无。
我猛地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周围的灌木丛。
什么都没有。
但我看到了一抹白色。
它藏在坑边的枯草丛里，和周围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它动了一下，我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是一只……虫子？不对，它不是普通的昆虫。它大约有兔子那么大，通体白色，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像是什么东西的幼虫。
它没有明显的眼睛或口器，身体呈流畅的梭形，在枯草中缓缓蠕动，散发着一层微弱的光晕。
“结奈，退后。”
我压低声音，拉住她的胳膊。
结奈也看到了那只虫子，她愣了一下，没有尖叫，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袖子：
“那、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们最好离远点。”
我慢慢往后退。
那只白色虫子没有再动，它只是停在原地，身体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而那层光晕正在变得更亮，从淡淡的蓝白色变成了柔和的乳白色，像一颗夜明珠在黑暗中渐渐苏醒。
然后，它动了。
它从枯草中缓缓升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来，悬浮在离地一米左右的半空中。
它的身体开始伸展，梭形的外壳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门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那股甜腻的气息从裂缝中涌出来，一瞬间变得浓烈无比，直冲鼻腔。
是欲虫。
我认出来了。那种气息，和之前在森林里遇到的那只黑色蛞蝓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是白色的，更小，但那种甜腻的、让人反胃的味道如出一辙。
“跑！！！”
我说。
然后我猛地转身，抓住结奈的手腕，拼了命地往山下跑。
风在耳边呼号，脚下的枯草和碎石在打滑，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我眼前一黑，但我不敢停，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传来一种沙沙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白色虫子正从裂缝中涌出大量白色的光丝，那些光丝像活物一样在地面上蔓延，所过之处枯草被染成灰白色，迅速枯萎。
光丝正向我们追来，速度快得不正常。
“来了来了来了！”结奈尖叫着。
我咬紧牙关，用力把她往前推了一把：
“跑！别回头！”
但她跑了两步就停住了，转过身来看我。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蓝雪，后面——”
一道紫色的光。
它从天而降，像一把锋利的刀刃笔直切入地面。
我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来的，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浓郁的紫色光芒，然后那层追来的白色光丝就断成了两截，像被剪断的绳子一样迅速枯萎消散。
那只白色欲虫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声音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它试图往后退，但紫色的光从空中再次落下，这次是三道，形成三角阵列，将白虫困在中间。
然后一个身影降落在我们面前。
那是一个少女。
紫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发梢泛着淡淡的荧光。
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裙摆边缘绣着精细的红色花纹，和我见过的薇莉娅的盛花模式极其相似。
她看起来很年轻，和薇莉娅差不多，但她的气质截然不同。
薇莉娅给人的感觉像冬夜里的一盏小灯，温暖而明亮；而眼前这个少女，像一颗悬在深海中的星星，遥远、静谧、不染尘埃。
她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也是紫色的，但比薇莉娅的淡一些，像被水洗过的紫水晶，里面映着手电筒的光和极光的绿，亮得像两颗坠落的星辰。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我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抬起手。
那只白色欲虫周围的紫色光阵瞬间收缩，像一只闭合的手掌，把白虫困在中心。
白虫发出更加凄厉的嘶鸣，身体剧烈地膨胀收缩，表面的半透明薄膜开始龟裂，细碎的白色碎片从裂缝中剥落，像一层层被剥开的茧。
然后它炸了。
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强烈的光，像一颗小型闪光弹在几米外爆开。
我本能地闭上眼，但那股光还是透过眼皮照得我眼前一片通红。
等光散去，我睁开眼，那只白虫已经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片焦黑色的痕迹，和空气中残留的那股甜腻气息。
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到那道白虫消失的地方，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它像一根笔直的、细长的针，刺穿了夜空，射向那片依旧在天空中铺展的绿色极光。
光束触碰到极光的瞬间，整片光幕猛地一颤，然后出现了无数道裂痕，就像有人往一块玻璃上砸了一锤子，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我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些裂缝在夜空中扩大、分叉、延伸。
它们像一张正在张开的蛛网，横跨了天空的大半个视野。
“那、那是什么啊……”
结奈在我身后颤抖着问。
没有人回答我，但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然后那个紫发的少女做了个动作。
她只是抬手，张开五指，对准了天空中那些裂缝。
紫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到那些裂缝上。
被覆盖到的裂纹开始收拢，像被缝合的伤口一样，边缘向中间靠拢、愈合，直到那道裂缝完全消失，只留下一道比周围稍暗的痕迹。
一道，又一道。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抬手，覆盖，收拢，愈合。
天空中的裂缝在她的操控下一道一道地消失，那张蛛网被一层层地拆解。
过了大概十几秒，最后一道裂缝也合上了，天空中只剩下那片稳定的、正在缓缓流动的极光，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放下手，转过身来。
“你是……”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结奈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像在自言自语什么。
“快走吧，这里不安全。”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山谷时发出的细响。
“你……你是谁？”
结奈鼓起勇气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确认，像是告别，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紫色的长发在夜风中扬起，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卷起的花，轻盈地升入夜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那里，膝盖还在疼，心脏还在咚咚地跳。
山顶的风重新变得凌厉，吹得我浑身发冷。我弯腰揉了揉磕伤的膝盖，疼得龇牙咧嘴。
“先下山吧…..”
我们沉默地往山下走，谁都没再说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头顶划过一道白色的光，一道比刚才更亮、速度更快的光，从远方的天空直直地朝我们所在的方向飞来。
然后那道光在我们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落了下来。
光翼收拢的瞬间，薇莉娅从光芒中走出来。她裙摆边缘有些破损，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迅速扫了一遍，确认我没有明显的伤口后，那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了一点。
“蓝雪，你没事吧？”
“我没事…..”
“太好了……”
薇莉娅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蓝雪要死的话我会疯掉的啊……”
她说着，目光越过我，看向那片焦黑色的痕迹——白虫消失的位置，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那白色的欲虫呢？”
“有个紫头发的女生把它干掉了…..”
“紫头发？谁？”
“我们也不认识…..”
薇莉娅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快步走到那片焦痕前蹲下，伸手触碰了一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夜空。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蓝雪，你看到那个紫发的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天上……飞走了。”
薇莉娅没有说话，但她垂下眼睫的动作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那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警觉。
“怎么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在她身上，感觉到了生产模块的波动。”
“生产模块？”
“天堂的核心组件之一，我身体的那个的另一半。”
我愣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是说……她是天堂的…..”
“我不知道。”
薇莉娅站起来，目光落在远方那片逐渐淡去的极光上。
“但生产模块本身没有意识，它只是组件。如果它被什么人控制了，那那个人不一定是敌人。”
她转过身看着我，神色很认真：
“蓝雪，你跟我说说她的样子。尽可能详细。”
“……紫色的长头发，很淡的那种紫。眼睛也是紫色。穿黑色连衣裙，跟你的盛花模式有点像，但更素净。
她出手很快，几秒钟就把那只虫子解决了，还会修复天空的裂缝。看起来……很厉害。”
薇莉娅听完，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你知道她是谁？”
“……不确定。但生产模块原本应该在‘天堂’的核心舱内。如果它出现在地球表面，那就意味着‘天堂’的内部已经发生了什么变化。”
她说得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在克制什么情绪。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更多，但看到她紧抿的嘴唇和那个微微颤动的睫毛，我把问题咽了回去。
“先回去吧，今晚太晚了。”我说，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薇莉娅点了点头。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结奈在楼下跟我们分开，临走前用力抱了我一下，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啊又把你卷进危险的事”，我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习惯了”。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上楼，开门，换鞋，把外套挂好。
薇莉娅跟在我身后。
“蓝雪，膝盖，受伤了吧。给我看看。”
“小伤，不碍事。”
但她已经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轻轻卷起我的裤脚。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周围有点青紫，边缘渗着血丝。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医药箱里翻出碘伏和棉签，小心地帮我消毒。
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吸了口凉气，她的手顿了顿，然后更轻了一点。
“摔得很疼吧…..”她说。
“还好。”
“疼就说啊…..别总是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
“说了也不管用啊。”
她没接话，但手上的动作又轻了几分。
“对付完天上那个欲虫后，没想到它还留了后手…..幸好蓝雪平安无事….”
天上那个果然是欲虫啊…..
嗯？不对…..
“那个机关也是欲虫做出来的？”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地面上看到了….”
不对啊…….我早该反应过来了…..
要是欲虫做出来的极光，结奈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她又是从哪个论坛知道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