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铭钰和萧桂秋连夜赶回苍宁。
说是连夜，其实也就几个小时的车程。
但这几个小时里，庄铭钰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都没说。
萧桂秋也没说话。
高速上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飞，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她余光瞥了他一眼。
从密室里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
不是那种在想事情的沉默，是那种……心里压着什么东西、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沉默。
萧桂秋把空调调高了一度，什么也没问。
到了小区楼下，庄铭钰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停了一下。
“谢谢你。”
萧桂秋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你家。”庄铭钰推开车门，“谢谢你奶奶的铜钱。”
“那是我奶奶留给她孙女婿的。”萧桂秋面无表情，“你记得还。”
庄铭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进花坛里。
萧桂秋嘴角翘了一下，一脚油门，车尾巴甩了他一脸尾气。
她不打算上去打扰三个人的事情，所以他打算在车上待一会。
庄铭钰站在楼下看着萧桂秋的车子驶入车库，摸了摸鼻子。
有病吧这人。
他转身进了电梯，脑子里还在想那句“孙女婿”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电梯门开了。
家里的灯亮着，但安静得不像话。
庄铭钰换鞋的时候注意到鞋柜旁边多了两双鞋一双是顾玥婷的帆布鞋，另一双是楚顾宁的小白鞋。
客厅里，顾玥婷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红着眼眶，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庄铭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递给她。
“楚顾宁呢？”
顾玥婷指了指紧闭的房门：“在里面。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出来。”
“怎么回事？”
顾玥婷吸了吸鼻子：“她说他面粉厂回来就开始做噩梦。半夜会突然尖叫着醒来，说什么‘看见血’、‘别杀他’……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吓着了，但给你打电话的时候”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来找我，她就坐在那里，眼睛睁着，但眼神……不像她。”
“不像她？”庄铭钰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很冷。”
顾玥婷抱着抱枕的手收紧了一些，“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张脸，但你看她的眼睛，就觉得那里头住着的不是她。”
庄铭钰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说‘出去’。”顾玥婷的声音低下去
“就两个字，但那个语气……像我是她脚下的蚂蚁。”
庄铭钰站起来，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庄铭钰。”顾玥婷叫住他，“她早上晕倒了一次。醒来之后就变了。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她叫我的时候，叫的是‘睡妖宿主’，不是‘顾玥婷’。”
庄铭钰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那你怕吗？”他回头问。
顾玥婷看着他，眼眶里还有泪，但嘴角扯了一下
“怕什么？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庄铭钰笑了一下，推门进去。
房间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让屋子显得几分沉闷。
楚顾宁坐在床边，背对着门，长发披散着，一动不动。
“楚顾宁？”庄铭钰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回来了。给你带了苹果了~”
“时妖。”
声音从楚顾宁嘴里发出来，但庄铭钰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那不是楚顾宁的声音。
楚顾宁的声音是轻柔，而又舒缓的，像田间的微风，
而这个声音是冷的、平的，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光是听就让人后背发凉。
楚顾宁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
但眼神不一样了。
楚顾宁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充满希望的光芒。
而现在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不该回来。”
庄铭钰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河神说过，楚顾宁是裁决天使的转世。
睡妖也说过，裁决天使与妖族势不两立。
现在这个架势，是楚顾宁要被裁决天使的人格吞掉了？
那不行。
他还没还苹果呢。
“我回来还苹果的。”
庄铭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富士，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嘎嘣脆。
楚顾宁或者说裁决天使金色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没有啊。”
庄铭钰又咬了一口苹果。
“我是认真的。你看，红富士，新鲜采摘，精挑细选——”
“够了。”
楚顾宁站起身，金色的光从她指尖溢出，在空气中凝成一柄长剑的形状。
庄铭钰见过这柄剑。
在睡妖的梦境里，裁决天使的虚影就是用这柄剑劈下来的。
那一剑差点把睡妖的防护罩劈碎。
现在这柄剑架在他面前
冰冷的剑气贴着皮肤，像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凉到骨头里。
“再往前一步，我不介意让时妖再死一次。”
裁决天使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庄铭钰看着她。
金色的眼睛，冰冷的表情，高高在上的姿态。
不像楚顾宁。
一点都不像。
他又咬了一口苹果。
“你要杀就杀。”他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反正我也没几天好活了。”
裁决天使的剑刃颤了一下。
“你看，我脑袋里有个东西，再过几天就要把我撑爆了。”
庄铭钰用拿苹果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你要是现在砍了我，我还省得遭罪。挺好的。”
他又咬了一口。
“而且吧，你杀了我，楚顾宁也不用纠结了。她不用再想‘这个人快死了我该怎么办’，你也不用担心妖族复苏什么的。一箭双雕，多好。”
他往前迈了一步。
剑刃贴上了他的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肩膀淌下来。
“你——”裁决天使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我说了，要杀就杀。”
庄铭钰又往前迈了一步，剑刃嵌进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停。
“你不动手，我就当你不想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