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青瑶点上那灵绳时，一抹不易察觉的黑色雾气升腾。
那雾气并没有剧烈翻涌，只是像极细的游丝一般，悄无声息地顺着灵绳的纹理向内渗透，所过之处，连纯粹的冰系灵力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嘶嘶”声。
那是一种能够直接腐蚀神魂的纯粹魔气。
白睦在和魔道打交道时见识过。
太违和了。
合欢宗的幻梦之术，讲究的是无声无息，潜移默化，就算是同为金丹期的修士，也很难在外界察觉到丝毫的端倪。
可江青瑶呢？
青瑶到底瞒了自己些什么？
一个在外人眼里区区筑基期的内门弟子，不仅轻易看破了这层幻梦，甚至还能强行劈开梦境空间闯进来。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弟子能做到的事情。
更让白睦感到心惊的，是江青瑶此刻展现出的状态。
那缕萦绕在指尖的魔气，虽然微弱，但其本质却纯粹到了极点，带着一种历经了尸山血海后沉淀下来的毁灭与死寂。
还有江青瑶看苏洛蕊的眼神。
那不是普通的同门争风吃醋，也不是发现了合欢宗卧底后的正义凛然。
那种平静到极致的漠然，完全是一个真正掌控过生杀大权的上位者，在俯视一只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蝼蚁。
结合白天在断念崖上，江青瑶与孔清寒对峙时展露出的恐怖杀机，以及对练时她使出的那套陌生且狠辣的剑诀……
白睦在心中暗自叹息。
自己这个平时看起来乖巧懂事、像个小尾巴一样只知道黏着自己的师妹，身上到底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她又是何时、通过什么途径，接触到了这种极其危险的魔道传承？
不过，不管江青瑶身上藏着什么秘密，此刻的白睦都不能轻举妄动。
苏洛蕊的卧底身份不能由她来挑明，自己天生情种的秘密和依靠清明丹保持清醒的底牌更不能暴露。
她必须继续装作被苏洛蕊蛊惑、却又凭借无情道心强行掌控局面的模样，将计就计。
“青瑶想怎么教导师妹？”
白睦侧过身，将苏洛蕊身前的空间留给江青瑶。
教导师妹吗？
江青瑶心中不由冷笑一声。
她可没有像苏洛蕊这样欺师灭祖的好师妹。
江青瑶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恨苏洛蕊。
随着指尖那缕魔气越来越接近苏洛蕊的肌肤，江青瑶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回过前世记忆。
那是前世的宗门大比。
那是寒月谷覆灭的开始。
漫天的风雪中，鲜血染红了断念崖的每一寸土地。
原本应该作为同门并肩作战的苏洛蕊，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撕下了那张伪善的面具，露出了合欢宗妖女的獠牙。
江青瑶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
苏洛蕊那淬满了合欢宗剧毒的匕首，如同毒蛇般从背后刺向了正在苦战的自己。
那是一个避无可避的必死杀局。
然而，就在那匕首即将贯穿她心脏的瞬间。
一道白色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是师姐。
是那个已经被苏洛蕊的情咒折磨得几乎丧失理智、修为大跌，连提剑的手都在颤抖的大师姐。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白睦用她仅存的一丝清明，一把推开了江青瑶，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扛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江青瑶甚至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师姐倒在她怀里时，那逐渐涣散的瞳孔，以及那句伴随着鲜血涌出、轻不可闻的“快走”。
那一刻，江青瑶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从那以后，她堕入魔道，以万千生灵的灵魂为祭，一步步踩着尸山血海，成为了让人闻风丧胆的杀神魔尊。
她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
终于，在她成为魔尊的那一日，她单枪匹马，杀上了合欢宗。
她本以为，当她将剑架在已经成为合欢宗圣女的苏洛蕊脖子上时，她会感到复仇的快感，她会看到苏洛蕊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露出恐惧与绝望。
但是，她没有。
当她一脚踹开合欢宗大殿的门，将满身是血的魔剑指向高坐在圣女宝座上的苏洛蕊时。
苏洛蕊没有反抗。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将寒月谷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妖女，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而落寞。
江青瑶甚至在她的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作为胜利者的喜悦，反而看到了一种比自己还要深沉的、几乎要将灵魂吞噬的死寂。
“你来了。”
那是前世，苏洛蕊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求饶，没有辩解。
苏洛蕊只是缓缓站起身，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语气，向满身杀意的江青瑶，提出了一个极其荒诞、极其疯狂的提议。
“魔尊大人，听说你找到可以收拢散落的神魂。”
苏洛蕊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眼底闪烁着一种病态的疯狂：
“如果…我把我这身合欢宗的修为，连同我这条命都给你…你有办法把她给找回来？”
“我们一起把她给复活了。”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江青瑶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前世的那个提议，就像是一根扎在江青瑶心头的毒刺。
她恨苏洛蕊，因为是她害死了师姐。
可是，当苏洛蕊提出那个疯狂的复活计划时，江青瑶的心里，却产生了一丝极其荒谬的错愕与动摇。
如果不江青瑶突然带着记忆重生回到了现在，她真的很怀疑，前世的自己，会不会真的放下所有的仇恨，和这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起，踏上那条虚无缥缈的复活之路。
但不管前世的苏洛蕊有多么后悔，不管她是不是也对师姐有着同样的执念，这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是她害死了师姐！
而现在，这个狐狸精，竟然又在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勾引师姐！
想到这里，江青瑶眼底的幽暗彻底化作了实质。她指尖的那缕魔气瞬间暴涨，准备直接透过灵绳，给苏洛蕊的神魂留下一个永生难忘的烙印。
然而，就在那魔气即将发作、江青瑶的心神因为回忆而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的瞬间。
“啪。”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脆入耳的弹指声，在红纱帐内响起。
白睦出手了。
她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极其精准地弹在了江青瑶那根萦绕着魔气的手指上。
一股极其精纯、带着绝对理智与清冷的冰系灵力，如同摧枯拉朽般，瞬间将江青瑶指尖那缕引而不发的魔气击得粉碎。
江青瑶只觉得指尖一麻，刚刚凝聚起来的精神力瞬间被打散。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迎上的，是白睦那双不带一丝感**彩的清冷眼眸。
白睦摇了摇头。
师姐…
这是在警告她吗？
但白睦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多。
“我刚才在教她，什么是无情道的忍耐。”
白睦缓缓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青瑶，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既然你想不出要教她些什么，那你这个做师姐的，就亲自示范给她看看那我们白天是怎么修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