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洛蕊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心口那道翻涌的悸动平复下来。
她扶着那棵老松树站直了身子,指尖从粗糙的树皮上松开时,指甲缝里嵌满了细碎的木屑。山风一吹,背后的冷汗贴着肌肤,冰凉刺骨。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手,飞快地整理了一下鬓边被冷汗沾湿的发丝,将那副乖巧温顺的笑脸重新挂回脸上。
竹楼前的空地上,那两道白色的剑光已经停了下来。
白睦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江青瑶站在她身侧,气息微喘,但脸上挂着的那抹浅淡笑意,在看见苏洛蕊从松树后走出来的瞬间,便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无声无息地熄了。
“苏师妹。”
江青瑶的语气很平常。
但苏洛蕊听得出那里头的弦外之音——你怎么又来了。
苏洛蕊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做足了乖巧师妹的姿态。她迈着小步走近,在距离白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说道:“师姐早上好。”
白睦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苏洛蕊却觉得那道清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所有的伪装,直直地落在了她心口那枚正在转粉的情咒印刻上。
她的后背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嗯。”白睦应了一声,语气与平日无异,“正好,省得我去叫你。”
苏洛蕊怔了怔。
正想说什么,竹楼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孔清寒。
苏洛蕊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她倒是把这个女人给忘了。
昨日在大殿上,孔清寒提出退婚、当众对白睦放出“输了就做我道侣”的狂言,苏洛蕊虽然不在场,但姬红玉的密报里早就将这件事添油加醋地复述了无数遍。
此刻见到这个一身黑色劲装、眉眼间带着几分皇族孤傲的女人出现在白睦的竹楼里,苏洛蕊心里那股还没彻底消停的醋意,又隐隐翻涌了起来。
而孔清寒也在打量她。
这就是原著里那个合欢宗的卧底?
就是那个前世害死了白睦、又在江青瑶杀上门时提出联手复活白睦的女人?
孔清寒的目光在苏洛蕊脸上停留了片刻。
对方确实长得极美——
桃花眼,樱桃唇,楚楚可怜的气质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她更在意的是,这女人跟书中描述的那个妖媚入骨的妖女,怎么感觉不太一样?
苏洛蕊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不应该出现在合欢宗妖女身上的东西。
孔清寒还没来得及细想这感觉从何而来,系统就在她脑海中弹了一条弹窗:
「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苏洛蕊(合欢宗卧底/情咒施术者)。当前状态:异常。建议宿主谨慎对待。」
废话。
孔清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人都到齐了。”
白睦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将剑斜靠在竹楼廊下的剑架上,转过身来,目光从三人身上逐一扫过。
“今天带孔姑娘去师尊旧居。”
话音刚落,江青瑶便向前迈了一步。
“师姐,我跟你一起去。”
她的语气依旧软糯,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苏洛蕊心头一紧。
她怎么可能让江青瑶就这么跟着白睦走?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也开了口:“师姐,昨天修炼的感悟还新鲜,我也想跟师姐继续学习——”
“青瑶。”
白睦打断了苏洛蕊的话,却看着江青瑶。
“你留在断念崖休息。”
江青瑶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小动物被主人抛弃般的惶然与不甘。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白睦平静的话语堵了回去。
“昨夜折腾得不轻,白日多睡一会儿。”
白睦的语调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江青瑶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甘、委屈、嫉妒,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看着白睦,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苏洛蕊和孔清寒,嘴唇轻抿,最终低下了头。
“……是,师姐。”
白睦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山路。
“孔姑娘,小蕊,随我来。”
孔清寒瞥了江青瑶一眼,快步跟上。苏洛蕊跟在最后面,走过江青瑶身边时,她感受到了一道如同实质般的目光,仿佛要在她的后背上戳出两个洞。
苏洛蕊没有回头。
但她心里清楚,这一路上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远比想象中要危险得多。
白睦走在最前面。
断念崖的山风裹挟着凛冽的寒意,吹动她冰蓝的衣袂。她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跟在身后的两个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挺直的后背和随着步伐微微起伏的长发。
孔清寒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
她本以为白睦会带上所有人一起行动,没想到这位大师姐居然把那个看起来最黏她的江青瑶给留在了崖上。
孔清寒是外人,身上藏着异火和系统的秘密,目的不明。让她一个人在断念崖上乱走,谁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
但苏洛蕊……
该不会是白睦已经察觉到苏洛蕊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原著中的大师姐觉醒也是相当早的,在宗门大比前便发觉到自己似乎是被人种下秘法,导致无法控制自身,但凭着对同门的信任,她一直没有怀疑到苏洛蕊身上,才导致对方有机可乘,最终咽下苦果。
现在看来。
似乎情况有不一样?
这两个人,必须由她亲自看护。
山路越走越深。
断念崖的植被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裸露岩石和覆盖在石隙间的薄冰。空气越来越冷,呼吸之间甚至能看见白色的哈气。
孔清寒渐渐觉得不对了。
她本以为师尊的住所应该是一座府邸,再不济也是座洞府。
可这条路越走越偏,周围的环境越来越荒僻——根本就不像是通往什么居所的样子。
这是通往后山的路。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走在白睦身后的苏洛蕊。
这一看,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苏洛蕊的表情不对。
那张精致的脸庞上依旧挂着乖巧的淡笑,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双桃花眼的眼尾绷得有些紧,唇角抿合的角度也比平时僵硬了几分。
更关键的是,苏洛蕊的右手不时会不自觉地按一下心口——那个动作极快极轻微,像是某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而非刻意的表演。
孔清寒记得,从进入后山开始,这个动作苏洛蕊已经做了至少三次。
她在压抑什么。
孔清寒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白师姐。”
白睦脚步不停:“嗯?”
“这条路……”孔清寒斟酌着用词,“不像是通往宅邸的方向吧?我怎么感觉,咱们是在往后山深处走?”
苏洛蕊闻言,脚步微微一滞。
这个细微的停顿,没有逃过白睦的感知。
白睦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不知道吗?”
山风骤起,吹得周围的枯枝发出一阵窸窣的低响。
白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身后,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幽暗裂隙——冰蓝色的寒气从裂隙深处缓缓溢出,连阳光照到洞口都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师尊她的宅邸——”
白睦看着两人,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就是断念崖的后山。师尊她老人家,从来不住宅院。她住的地方,便是这整座断念崖的后山——你们可以理解为,后山深处的那片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