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雨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和家里天花板上的裂缝很像。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大概三秒,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躺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整间屋子照得发白。空气里有碘伏的味道,混着酒精的刺鼻,还有一点点窗外的青草香。她闻到了。保健室。她在保健室。
她想起来了。咖啡厅。陆辰逸。苏然站在窗外。苏然走进来。苏然拉起她的手。苏然说“我喜欢她”。然后——她晕了。她真的晕了。当着苏然的面,当着咖啡厅里所有人的面。她晕了。
她把眼睛闭上了。她不想醒了。
“醒了?”苏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保健室里听得很清楚。
她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假装还在晕。但她知道骗不过他,因为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
苏然没有说话。她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很轻,然后是他的脚步声,很轻。她感觉到他在靠近。那种感觉她很熟悉——像有人在她旁边放了一盏小灯,不刺眼,但你总感觉那儿有光。她不敢睁眼。
“林晓雨。”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
她的心跳更快了。
她睁开眼睛。苏然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水,低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校服照得发白。他的头发有一根翘着,和每天一样。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她看到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是担心。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担心。
“喝水吗?”他把水杯递过来。
她坐起来,接过水杯。杯壁是温热的,不是凉的。他倒了温水。她的手指攥着杯子,指节发白。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几点了?”她问。
“四点半。”
“我晕了多久?”
“二十分钟。”
她沉默了一下。二十分钟。她在保健室躺了二十分钟。他在这里坐了二十分钟。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他的温度,他牵过的那只手,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咖啡厅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回放。他推开门,他走过来,他拉起她的手,他说“她还有事,先走了”,他说“我喜欢她”。她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记得他说“我喜欢她”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抖。
她的心跳很快。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快。不是因为晕倒的后遗症,是因为他。
“苏然。”她开口了。
“嗯。”
“你刚才在咖啡厅说的话——”
“嗯。”
“是认真的吗?”
他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床边,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眼睛照成浅棕色。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是。”他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她不敢看他。她怕自己又晕过去。
“林晓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他看着她,她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白色的床单照得发亮。
“你先别激动,听我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听出来了,他在紧张。因为他的手指在抖,很轻,但她看到了。
“嗯。”她说。
他拉过椅子,坐下来。不是坐在床边,是坐在离她半米的地方。他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就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我不太会说话。”他顿了一下。“你知道的。”
她点了一下头。她知道。他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她借东西的时候,他说“哦”。她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说“你心跳好快”。她说“天太热”的时候,他说“开着空调呢”。他不会说“我喜欢你”,不会说“你好可爱”,不会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他只会说“你测不测的,我都会在”,只会说“别怕,我在”,只会说“等你准备好”。她知道的。
“但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
“你测不测的,我都会在——是真的。”
“别怕,我在——是真的。”
“等你准备好——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
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被子,指节发白。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呼吸。她只知道,他在看她。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亮。
“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他说。“只是自己没发现。”
她看着他,他没有躲。
“你借笔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借笔。你借橡皮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借橡皮。你借笔记、借纸巾、借手机的时候,我都以为你只是借东西。”他顿了一下。“后来你借肩膀的时候,我知道了。你不是在借东西。你是在靠近。”
她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但我还是没有发现。我以为你只是在测试什么。用卷尺,用手机,用眼睛。我不知道你在测什么,但我知道,你在测我。我不讨厌。甚至——有点喜欢。”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蝉鸣淹没。但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后来你每天给我带饭团。三文鱼的,便利店的。你说多买了。我知道不是。你从来不吃便利店的东西,从来不会多买一个饭团。但你每天带。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带。但我知道,你带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
“文化祭投票的时候,你说女生们要搞女仆咖啡厅,让你当头牌。你不想去。你看我了。你希望我说点什么。我说了。不是因为你不想去,是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你穿女仆装。”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体育祭接力赛的时候,你摔了。我帮你处理伤口。你帮我处理伤口。你的手指碰到我的膝盖,很凉,但我觉得烫。那天回去之后,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烫。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烟花大会的时候,你穿了浅蓝色的连衣裙。很好看。我牵着你的手,走了一整晚。你问我明年还来吗,我说来。你说那说好了,我说嗯。那天回去之后,我又想了一晚上。想你为什么问我明年还来吗。想你为什么说那说好了。想你为什么穿浅蓝色的连衣裙。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想明白。”
他顿了一下。
“开学的时候,你坐在我旁边。我问自己,为什么想坐在你旁边。想了很久。想到了。因为想看你。上课的时候看,下课的时候看,午休的时候看,放学的时候看。每天都想看。看不腻。”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难过,是——她不知道该叫什么。她只知道,鼻子很酸,眼睛很热。
“你去学生会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等你。不是顺路,不是刚好,是专门。我想等你。想看到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有汗,头发散了几缕。我想看到你。每天。”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白色的床单照得发亮。
“林晓雨。”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只是自己没发现。”他顿了一下。“你不用马上回答。想好了告诉我就行。”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眼眶满了,装不下了,就掉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落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她低着头,盯着那些印记,盯了很久。她没有擦。她不想擦。
她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听出来了,那不是平静,是紧张。他在紧张。他怕她拒绝。但他没有催她,没有问她“你怎么想的”,没有说“你倒是给个反应”。他说“你不用马上回答,想好了告诉我就行”。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她看到了。他在等。等她说话。
“苏然。”她开口了。
“嗯。”
“你刚才说,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
“嗯。”
“多早?”
他沉默了一下。“从你借笔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借笔?第一次?”
“嗯。”
“那时候你就——”
“没有。那时候只是觉得,你借笔的样子很好看。后来才发现,不是借笔的样子好看。是你好看。”
她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
“苏然。”
“嗯。”
“你刚才说,不用马上回答。”
“嗯。”
“那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好。”
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被子。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白色的床单照得发亮。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滴答,滴答,滴答。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她想起烟花大会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心跳172。她以为那是她最心动的时候。现在她知道了,不是。现在才是。因为他说了那么多。每一句她都记得。借笔、借肩膀、文化祭、体育祭、烟花大会、开学、学生会。每一句。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胸口要炸开。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应该回答。他等了,他说了,他确认了。她应该告诉他——“我也是。”但她说不出口。嘴巴张不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不知道该怎么办。高兴到想哭,想跑,想把自己藏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还在看她。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亮。他在等她。
“苏然。”她开口了。
“嗯。”
“我——”
她没有说完。
她跑了。
步子很快,快到苏然来不及反应。她跑出保健室,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出教学楼。阳光照在她脸上,明晃晃的,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没有停。她跑过操场,跑过花坛,跑过校门口。一直跑到家楼下,才停下来。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他不是坏人,他不会伤害她。他说了“不用马上回答”,他说了“想好了告诉我就行”。她可以坐在那里,慢慢想,慢慢回答。她不需要跑。
但她跑了。
因为她不敢看他。不敢看他眼睛里的期待。不敢看他等了那么久终于说出口的勇气。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我也是”。然后呢?然后怎么办?她不知道。
她站直身体,看着眼前的单元门。钥匙在口袋里,她攥着它,攥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去,上楼,开门,关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鞋也没换,整个人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心跳还是很快。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