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是棉的，洗过很多次，有点硬，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说的那些话。
“你测不测的，我都会在——是真的。”
“别怕，我在——是真的。”
“等你准备好——是真的。”
“我喜欢你——也是真的。”
每一句都记得。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听出来了，那不是平静，是紧张。他的手指在抖，他的耳朵红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脸很红，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但说不出口。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和保健室里那道很像。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心跳还是很快，快到她觉得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通知栏空空荡荡，没有消息。她打开和他的对话框——空白的，上一次聊天还是昨天，她发了一句“明天见”，他回了一个“嗯”。她盯着那个“嗯”字，盯了很久。他没有发消息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跑了，他能说什么？追出来说“你跑什么”？给她发消息说“你怎么跑了”？他不会。他不是那种人。他说了“等你准备好”，他就会等。不会催，不会问，不会发消息说“你想好了吗”。她知道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但她还是希望他发。哪怕只是一个“嗯”。至少让她知道，他没有因为她跑了就不理她了。
【宿主心率：98。原因：盯着对话框。】
“我没有盯着。”
【宿主已经盯着同一屏幕47秒。】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还是很快。她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从烟花大会之后。每天晚上都在想。想了很久。”每天晚上。她也是。烟花大会之后，她每天晚上都在想他。想他牵着她的手走了一整晚，想他说“明年还来吗”，想他说“那说好了”。她以为只有自己在想。不是。他也在想。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和天花板上的那道连在一起。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又冒出那些话——“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从什么时候？从借笔的时候。她记得那次借笔。她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笔，心跳很快。她以为他不知道。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她盯着那条线，想起他说“你带饭团的时候，耳朵是红的”。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看到了。他一直都在看。
她又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也是。”盯着看了三秒，删掉了。打了一行：“我没有拒绝你。”又删掉了。打了一行：“我只是——”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不是“我也是”，不是“我没有拒绝你”，不是“我只是”。是——她说不出口。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宿主，逃避可耻但有用。】
“你能不能别说了？”
【系统只是提供情感支持。】
“不需要。”
【系统检测到宿主口是心非指数为94%。比刚才上升了2%。】
“你怎么算的？”
【根据宿主心率波动、打字频率、删改次数综合评估。宿主在打出“我也是”三个字时，心率从98升至118。删掉之后，心率降至102。系统分析：宿主想说，但不敢说。】
她没理系统。她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裂缝，盯着那根银线。她想起他坐在保健室里的样子，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他说“你不用马上回答，想好了告诉我就行”。她可以回答的。她知道自己要回答什么。从第一天就知道了。但她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他太认真？怕自己太认真？怕认真之后，有一天会失去？她不知道。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不是他的消息。是周暖暖的：“你还好吗？”
她盯着这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告白了”？“我跑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周暖暖秒回：“嗯什么嗯？你没事吧？”
“没事。”
“你骗谁呢？听说苏然把你从咖啡厅抱出来的！你跟我说没事？？？”
她愣了一下。怎么知道的？苏然不会主动说。她不知道消息是从哪传出来的，但她知道，这种事传得最快。咖啡厅里那么多人，总有人认识他们。她回了一句：“我晕了。没什么大事。”
“晕了？？？你为什么会晕？？？”
她盯着这个问题，盯了很久。为什么会晕？因为心跳太快。为什么心跳太快？因为他说“我喜欢她”。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周暖暖。她回了一句：“明天再说。”
周暖暖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苏然有没有说什么？”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苏然有没有说什么？说了。说了很多。每一句都记得。但她不想告诉周暖暖。不是不想分享，是——那些话，她想自己留着。她回了一句：“明天说。晚安。”周暖暖发了一个“晚安”，后面跟了一长串问号。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的光慢慢暗下来，从白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深紫色。路灯亮起来了，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昏黄的光斑。她没有开灯，就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半夜，也许是凌晨。她只记得，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他的脸。他看她的眼神。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的手指在抖。他的耳朵红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抖。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被她攥出了褶皱。她的手指还在抖。
那天晚上，她没有写备忘录。
（第六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