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没有追。
她跑出保健室的时候,他站起来,椅子在身后晃了一下。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天光。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从走廊到楼梯,从楼梯到一楼,然后消失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追。
他说了“等你准备好”。他说了“不用马上回答”。他不能追。追上去说什么?说“你别跑”?说“你听我说完”?他该说的都说了。她能听的都听了。她跑了,不是拒绝,是——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不是拒绝。因为她说“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她没有说“我不喜欢你”,没有说“你走吧”,没有说“我们不可能的”。她说“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她在想。他不能催。
他转身走回床边,把被子叠好。被子被她攥出了褶皱,他用手抚了一下,抚不平。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褶皱,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她喝过的那杯水,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温的。他倒的是温水,现在凉了。
他走出保健室,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激活,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得很慢,和每天一样。但今天,他不知道该往哪走。回家?还早。教室?今天是周六。他站在楼梯口,想了很久。然后他走下楼梯,走出校门,往家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路过那棵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她每天放学都在这里转弯,走七步,然后跑。他数过。今天她没有从这里走。她跑了,从保健室跑的。他站在槐树下,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然后他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他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电视的声音。他爸在沙发上看新闻。
“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他走进房间,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没有去洗手,没有去吃饭。就坐在那里,盯着地板。地板是木头的,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他盯着那道划痕,脑子里全是她跑出去的样子。她站起来,跑了。没有回头。他叫她的名字——“林晓雨?”她没有停。她跑得很快,快到他没有反应过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没有追。不是不想,是——他说了“等你准备好”。他不能追。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她对话框。空白的。上一次聊天是昨天,她发了一句“明天见”,他回了一个“嗯”。他盯着那个“嗯”字,盯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到家了?”又删掉了。打了一行:“你没事吧?”又删掉了。打了一行:“我刚才说的——”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要发什么。问她“到家了”?她肯定到家了。问她“你没事吧”?她有事,但他帮不上。问她“我刚才说的”?她听到了。每一句都听到了。他发什么都是多余。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和保健室不一样。他盯着那片空白,脑子里全是她的脸。她哭的样子。她低着头,眼泪掉在被子上,一滴,两滴,三滴。她问他“你等了多久”,他说“很久”。她说“从烟花大会之后”。不是。从更早。从她借笔的时候。但他没说。他怕说太早,她会觉得他一直在等,一直在看,一直在想。她会觉得他——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有压力。所以他没说。
“苏然!吃饭了!”他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不饿。”
“你又说你不饿?你中午就没吃。”
他沉默了一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西红柿蛋花汤。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不是不好吃,是——没有胃口。
“你怎么了?”他妈看着他,“脸色不太好。”
“没事。”
“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爸在喝汤,头都没抬。他低下头,把那块排骨硬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让他们看出来。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在想一个人。在想一个跑了的人。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打开作业本。数学,三道大题。他看了一遍,不会做。不是不会,是看不进去。数字在纸上跳来跳去,像一群不肯停下来的蜜蜂。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窗外是小区花园,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散步,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阳光照在草坪上,绿得发亮。他盯着那片绿色,盯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他打了一行字:“她跑了。我没有追。”看了一遍,又删掉了。打了一行:“我说了等她。那我就等。”看了一遍,没删。又打了一行:“不管多久。”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片空白还在。他盯着那片空白,想起她说“那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她在想。她在想怎么回答。他不知道她要多久。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等。他说了“等你准备好”。他说了“不用马上回答”。他说了。他就会等。
那天晚上,苏然没有睡好。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的脸。她哭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说“天太热”的样子,她低头系鞋带的样子,她在烟花大会上看着他的样子,她在保健室里问他“你等了多久”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记得。从第一天到现在。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凌晨两点。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又拿起来,打开和她对话框。空白的。他盯着那片空白,盯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她说了“想好了再告诉我”。她在想。他不能催。
周一早上,苏然到教室的时候,林晓雨还没来。他坐在座位上,把书包放好,把冰红茶放在桌角,把笔从笔袋里拿出来。然后他开始等。等那道视线。那种感觉他很熟悉——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放了一盏小灯,不刺眼,但你总感觉那儿有光。今天没有。她的座位空着,没有那盏灯。他盯着她的桌面,盯了很久。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没有来。
他拿起笔,开始转。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停不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只是还没来。也许堵车了,也许起晚了,也许——他不敢想。他继续转笔。六圈,七圈,八圈。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他认得这个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他低下头,盯着练习册。笔还在转。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旁边停下来。她坐下来。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两个人并排坐着,距离大概半米。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桌面照得发白。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每天一样。他的心跳很快。但他没有看她。他怕一看她,她就会跑。
她也没有看他。她低下头,打开课本。翻到了昨天那一页,笔尖悬在选项上方。没有落下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滴答,滴答,滴答。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打开备忘录。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她来了。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我说了等她想好。那我就等。不管多久。”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对着那片光斑,轻声说了一句话。
“她没说不喜欢我。那就是喜欢。我等。”
他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第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