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窗外狂暴的雨终于慢慢收敛了气势。
窗外噼里啪啦的砸击声,变成了沙沙的轻响。
除此以外,房间内再无任何动静。
屋内的烛火早已熄了,银发少女侧躺在床上,身子偶尔因呼吸传来微弱的起伏,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在床的边缘,芬恩则是打着地铺休息着。
他辗转反侧,有些睡不着。
作为穿越者,他早已知道魔王迟早会有归来的一天。
诺瓦利斯的种种异象,艾瑟瑞尔本地人可能早已习以为常,还会简单的归为又一次的,平平无奇的魔教徒活动。
但作为站在上帝视角的芬恩,无比清楚,这很有可能就是魔王降临的前兆...
虽然自己也就比别人多知道了魔王马上就要重返大陆这一点可怜情报就是了...
调查一件他本就清楚凶手是谁的案件,听上去似乎简单。
但芬恩心里清楚,这并非是什么照着答案出题的简单差事。
很简单,因为教廷在明,魔王在暗。就算知道他们的目的,不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那也是阳谋无解。
如果说,之前的剧情,自己和二周目过了一遍一周目没什么区别。
那么自从埃琳娜变身后,就都是原作所没有涉及的全新版本。
这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未知感让他觉得很不妙。
相当于他提前体验了一把别人玩不到的续作剧情。
还是搭上性命的,必须一命通关的那种。
严格意义上来说,作为被女神召唤而来的勇者,救世的剧本也并不稀奇。
但最要命的是,由于这个世界,神明不能“直接”干预现世的法则,女神没法给芬恩开太多的“挂”。
用女神本人的话来说...就是:“天道允许神明在这一场棋局上悔棋,或者多一两个子;但是不允许神明直接掀翻桌子。”
来到这个世界三年,他努力适应生活,参加骑士选拔就花了一年左右,还花了两年和埃利安相处熟络...
因此,相比这个世界的人来说,他只有更加优越的魔力天赋,以及多一点点的情报罢了。
他清楚女神选择了最稳健的打法——根据预言,把宝压在埃琳娜身上。
毕竟预言不会出错,埃琳娜是拯救世界的命定之人。
按照女神的安排,自己本就只要做好一名辅助,让埃琳娜重新振作后,在后面等着大爹C就可以了。
想到这,芬恩转了个身,稍稍抬起头,好看清此刻侧卧着的埃琳娜。
在黑暗中,借着微弱的月光,他只能看到埃琳娜模糊的轮廓。
这个曾经高大的背影如今变得如此瘦小。
生活对待曾经的少年并不友好。
在魔力方面,它没有给予赤诚的少年什么恩惠,甚至让他沦为同龄人的笑柄。
但那时他起码还有至亲的陪伴。
可在这之后,甚至他连亲人关怀这唯一的东西也不配拥有了。
如今少女的前途想必也是坎坷的...因为那预言将她无情的划为了救世主,女神更是将整个世界的希望汇聚在了她一人身上...
将世界的重担全部放在她身上这种事...就好像理所当然一样...
这对埃琳娜很不公平,不是么?
他想和她一起面对。
所以,芬恩一直在努力提升自己,努力适应着异世界的生活。
跟着圣骑士们学习魔法,跟着埃利安学习剑术,他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慢慢变为了一个真正合格的骑士——就是为了以后,还有站在埃琳娜身边,一起抵抗魔王的资格。
这些改变都是以前那个宅男,那个混日子的,得过且过的上班族所不敢想象的。
如今,日子越来越近。
他如此热切地希望自己能帮上她的忙。
他希望她能得到一个好结局。
“芬恩...你睡了吗...?”
黑暗中传来了少女小心翼翼的低语。
“没有呢...”
“在想什么?”
“毕竟是来诺瓦利斯的第一个晚上...有些失眠。”
他总不能说在想你的事吧。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诺瓦利斯的案件...可不单单是魔教徒作乱这么简单吧?”
少女从床上爬了起来,用魔法点亮了提灯。
“据我所知...诺瓦利斯一直存在着想从教廷分离出去的‘独立派’...”
芬恩看到了少女在微弱灯光下,那种了然的神情。
“这种种案件的背后...肯定有当地官方的默许...乃至背书吧?”
该说不愧是选定的“救世主”,自己并没有透露太多与教皇的谈话,埃琳娜居然也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不然按正常情况...教廷派的调查团...肯定不出半年就对案件有所眉目了,怎么可能现在都没有任何进展的音讯...”
“很敏锐呢...埃琳娜。”
听到夸奖,埃琳娜脸上似乎泛出了一丝绯意,但很快便隐去了。
“你的猜测和教皇一致。”
“诺瓦利斯的情况的确很糟糕...官方在这种事情上难以置信地保持了沉默。”
芬恩帮助分析眼前的情况。
“从克里斯矿山的矿工自发组织调查...许多居民甚至跑来教堂避难就可见一斑了...”
“他们之间似乎和凶手达成了某种交易。”
“圣都的大部分人对此更是一概不知...”
埃琳娜有些担忧地补充。
这是真的,游戏里根本就没有关于“诺瓦利斯”“疑案”等文本的描述。
如果不是教皇提及,他们也根本不可能知晓这件事。
“不止这些——你想想...教皇放着好端端的骑士团不派...为什么要让我们来秘密调查?”
少女脸上的惊疑更甚。
“骑士团有内鬼。”
芬恩冷哼了一声。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也一样意外。
谁会想到,那在世人眼中已经不可能在抬头的余孽们...竟然在教廷眼皮子底下安插了卧底呢?
临行的时候比较匆忙,没有注意。
等到他回圣都之后,可要好好查查他的好同事们...哪些人心里有鬼。
“说起来...教皇让我们来找卢卡斯...他是什么来头?”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芬恩哀叹一声。
“好消息是,教皇说过,作为他曾经的学弟,卢卡斯可以信任。”
“他可以给我们提供庇护,给我们教堂人员的身份,混淆视听。方便我们在诺瓦利斯隐藏踪迹。”
“坏消息呢?”
埃琳娜点点头,毕竟两个外地人整天不去当地的景点旅游,大摇大摆地跑去街头巷尾调查...实在过于显眼。
“坏消息是...这也许是他目前能提供的唯一帮助了...你想让他全力支持...起码现在看来是奢望。”
“卢卡斯是中立的...包括对教廷的态度,包括对诺瓦利斯独立一事的态度。”
【合着卢卡斯是不粘锅啊...】
“我必须批评一下他...比起你这样的圣人,他似乎没有什么责任心——”
芬恩砸了咂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俏皮。
“作为当地有威望的领袖之一,他似乎在逃避...很怕麻烦惹上他。”
“圣...圣人?”
埃琳娜果然又被他逗得大惊失色。
“太...太过啦!芬...芬恩...”
“我可不敢当...”她小声嘟囔。
原来...芬恩一直是这么看待我的嘛...
起码对她的印象不是偷看自己身体的变态...
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少女旋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明明以前没有感觉的...可她现在一听到夸奖就会不好意思。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想办法,尽力争取卢卡斯,争取圣心教堂的支持...”
“不然在当地的调查的进展...和前任骑士不会有任何的区别...”
“没事...起码现在...敌人在暗处,我们也在暗处...”
埃琳娜安慰道。
少女凝视着提灯。
作为此刻屋中的唯一光源,灯里激活的光元素默默点亮了黑夜——哪怕只是一小片区域。
纵使身处黑暗,它依然倔强地对抗着。
“这场棋局...目前还是公平的。”
还有希望...
“一切会好起来的...”
少女小声喃喃。
埃琳娜握了握拳,很女孩子气地朝芬恩挥舞着,好像在加油打气一般。
光明...一定会降临的...
她的瞳孔中迸发出了希冀的火焰。
......
几乎与此同时,神父房间的烛火也慌乱跳动着。
卢卡斯倚在沙发上。
他没有睡,纵使此刻神情已然憔悴。
显然二人的到来让他彻夜难眠。
本来教廷的调查团终止了活动...他还以为他们就此作罢了呢...
“利奥尔那家伙...果然是坐不住了...”
嘴上这么打趣,男子紧锁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半分。
“看来他不打算抛弃诺瓦利斯啊...”
接下来诺瓦利斯的局势...想必会更乱...
卢卡斯哀叹一声。
不管是他的老学长,还是当地的那些富商政要们...
他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无非都是来想自己要一个态度...
他们在拉拢,他们期待他的表态,他的站队。
卢卡斯从沙发上起身,在房间里不安地踱步。
“为什么又是我...?为什么又要我表态?”
神父此刻像个少年一样发着牢骚。
“三十六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沉吟片刻后,他打开了自己的床头柜,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小黑盒。
打开盒子,一枚银戒安静地躺在里面。
是他的订婚戒指,安也有一只同样的。
这枚戒指来自三十多年前,经历了那个混乱的时代,也作为他的精神寄托,支撑他走到现在。
这是现在的他,和那个少女为数不多的联系了。
每到遇到烦心事的时候,神父都会打开盒子,盯着戒指发呆。
他一遍遍重复这样毫无意义的动作,似乎这样就能得到慰藉。
“女神在上...愿圣光与我们同在...”
两眼出神地盯了戒指半天,卢卡斯最终只无奈地吐出了这句话。
“女神在上。”“圣光庇佑你我。”这是卢卡斯当上神父后最常重复的话语。
他是高明又可悲的骗子,即使他自己信仰不再坚定,他依然用华丽却又空洞的谎言,去麻痹他的信徒,乃至他本人自己也被这话术骗了去。
曾经的刻骨铭心,他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果然...自己还是保持观望吧...
掺和这种事...太危险了。
他终究只是终日见不得光的老鼠,畏首畏尾,生怕往日的一丁点回忆追上他——那是他永远的痛。
“果然我什么都做不到呢...安。”
无论之前也好...还是现在成了神父也好...
简直一点长进没有...
如果不去抗争...会有一部分人成为利益交换的牺牲品...卢卡斯是知道的。
“可就算我去抗争...又如何打败他们,打败诺瓦利斯根深蒂固的观念呢...”
他想到了玛莎,想到了他教堂的这些神职人员,想到了还在他教堂寻求庇护的信众。
更别提还可能有更多无辜的人...被卷入这场纷争...
那次的教训已经足够多了...
自己当年就是与一些参加了“独不独立”的纷争的人走的太近...
安才会和自己争吵...
卢卡斯用他充满老茧的手,又摩梭了一次银戒。
虽然没有直接参加那场动乱...
但三十六年前,他同样没有在那场动乱中保护好那个少女。
那个他发誓要用一生守护好的女孩...她那美好的生命——就那样猝不及防地凋谢在自己面前。
这一次...他不希望再有第二个安诞生...
是啊...这次自己什么都不用做...
教廷和诺瓦利斯...和魔王的恩怨,让他们自己争去...
不要牵扯再多人了...
卢卡斯看了看窗外,本来漆黑的夜竟隐隐有了些亮光。
不过多久就要天亮了...
神父闭上了双眼,等待着待会和那两个外乡人要进行的谈话。
他同时也等待着早晨的降临,等待着阳光洒满屋内。
只需等待...只需忍耐...
光明自然会降临...
届时。
无事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