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维伦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脱力跪坐在实验室冰冷的地面上。
仪表盘滴答转动着,就像死神在敲门。
时间是凌晨两点。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出现幻觉了。
这一次幻觉带着他回到了实验室。
他没有穿过街道,记忆里的自己沿着黑色的河流一路向前。
依旧是高耸的峡湾,只留给维伦一线星空的视野。
他只能向前。
山体在降低,河流变得狭窄。
好像终于来到了世界的尽头一般。
连他唯一能看到的景色也消失不见了。
维伦抬起头放眼望去,他以为自己能够看到山体后面的世界。
也许是平原,也许是山林,也许是沙漠。
或者是城市也说不定?
不不不,这样的想法太奢侈了,他只希望不要再看到这些黑色的水,黑色的岩石,黑色的山峰。
是的,只要不再看到这些怎么样都无所谓。
可是。
什么都没有。
峡湾消失之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连黑暗都弃他而去。
只有庞大而恐怖的虚无。
维伦害怕极了,甚至无法确认自己脚下是否还是大地。
他盲目地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然后他清醒了。
一阵入骨的刺痛将他惊醒。
维伦发现自己瘫倒在一件仪器上,额头密密麻麻的冷汗直冒。
疼痛自手臂传来。
他向上望去,那台用于确认裁人合成要素的仪器伸出一根长针,正从他的手臂中提取着什么。
鬼使神差地,维伦没有停止机器。
这只手臂正是那天晚上被砍下来的那只。
恐惧在他心里发芽。
维伦隐约感觉,如果不停下来的话,一切都会和以前不一样的。
结果他没有停止。
……
……
“呵呵…呵呵呵呵…”
癫狂的冷笑突然响彻实验室。
维伦被吓了一跳,他迫切地想要找到来源,却发现自己的嘴角正不自觉地上翘。
“红死细胞…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身体里…”
随即愤怒又填满了他的胸腔。
眼前的这份报告,仪器生成的,精准的报告,不但指出他体内存在红死细胞,还分析了他的肉体组成。
维伦不敢置信。
这是裁人。
我的身体,血液,神经…
为什么和它们完全一样。
“那个裹着斗篷的混蛋…”
维伦忍受着迟来的剧痛,在仪表上操作一番。噗呲一声,血液随着针头的拔出喷涌而出。
“呃啊…一定是他干的…一定是!…”
极度的惊恐与愤懑压满维伦的心头,他却不知该如何发泄,只好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况。
他扯下一段袖口,包扎好流血的洞口。
没有这样的技术,从来没有。
维伦想起自己第一天踏入圣堂实验室,那时候的实验进度曾一度停滞不前,是自己带着红死细胞和异国的技术回到白郡,推动了王所期待的一切。
可是自从那时候开始,就从来没有这样的技术。
维伦能够把被处死的犯人制作成裁人,但除此之外还从来没有过活体实验…
这是违背人类道德伦理的。
所以研究方向自然也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推进过,甚至如今就连尸体也并非完全能够被转化。
那自己又是怎么一回事?技术被外泄了?自己被当成实验体了?
如果当真如此,那么维伦就要面对一个极其可怕的现实。
无论是以往的裁人还是现在被自己封存的第四十批,都无法存活太长时间。
根据这份数据来看,自己如果真的已经成为和它们相差无几的生物,那么自己也极有可能会在不久之后死去。
裁人的短命再次让维伦的恐惧加深。
“可恶…”
他瞪大双眼望着前方,牙齿不知不觉咬破了嘴唇。
此时此刻他不再在乎王给予的荣誉了。
活着比什么都要重要。
阳光从窗口投射进来,转眼维伦已经在地上坐了整整一夜。
……
“奥瑟维尔…我还要去赴他的约…”
维伦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知道这张脸的神情一定很难看,难看到见到奥瑟维尔也无法好转。
虽然不知道他找自己有什么事,不过自从实验数据封存之后,传令官还没有带来新的传密筒,自己尚且还有一段闲暇。
“就这样去吧。”
维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奥瑟维尔的宅邸的
天已经开始黑了,路灯还没点起来,整座城都浸在一种灰蒙蒙的、暧昧不明的暮色里。
他停在了奥瑟维尔宅邸的门前。
这是一栋老宅。军务大臣的府邸本该更气派一些,但它偏偏不是。它藏在王都北区的两条主干道之间,被一片长得过于茂密的榆树半遮半掩着。门是铁铸的,漆成黑色,门环是一只铜制的兽头,嘴里衔着一只铜环。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敲了门。
门房认识他。他被领进前厅,走过长廊,经过那些他从少年时代起就熟悉的画像和挂毯。宅邸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军务大臣的家。按说这个时间点,仆人们应该还在忙碌,奥瑟维尔的长兄应该还在书房处理公文,那位严厉的老夫人应该还在什么地方训斥下人。但什么都没有。走廊里只点着寥寥几盏烛火,光线昏暗得像是故意要让人看不清墙上的画。
他被领进餐厅。
奥瑟维尔已经到了,坐在长桌的那一头。桌上点着两支蜡烛,光线刚好能照亮他的脸。他是个长相温和的人,比维伦年长三岁,棕发,眼睛是浅灰色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皱起来。但现在他没有笑。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维伦。”他说,“你脸色很差。”
维伦在他对面坐下。“最近睡得不太好。”
“看得出来。”奥瑟维尔对仆人挥了挥手,示意可以上菜了。“你上次睡一个好觉是什么时候?”
维伦想了想。“大概一个月前。”
这句话不是比喻,不是夸张。他确实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睡不着觉的。从那道黑线出现在他手腕上开始。从他第一次梦见那些没有瞳孔的眼睛开始。从他在镜子里看见那张不属于自己的年轻面孔开始。
菜上来了。是奥瑟维尔一贯的口味——简单,精致,不铺张。维伦看着那些盘子,没有任何食欲。但他还是拿起刀叉,开始吃东西。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不做点什么的话,他会觉得自己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白郡的政务,最近的雨水,共同认识的某个贵族最近闹出的丑闻。维伦心不在焉地应着,刀叉在盘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奥瑟维尔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他,那种眼神让维伦觉得不安——他从没见过奥瑟维尔用这种担忧的眼神看任何人。
然后奥瑟维尔放下了刀叉。
“我叫你来,”他说,“是因为有件事你需要知道。”
维伦抬起头。
“关于你的那些实验。”奥瑟维尔说。
餐桌上方的烛火跳了一跳。维伦的刀叉停在半空。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奥瑟维尔。奥瑟维尔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静的、略带担忧的神色。
“我知道你在负责那个实验,”奥瑟维尔说,“我想你最近一定遇到了一些事”他的目光落在维伦的右手腕上,那里袖口遮住了一切,维伦却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了一下。
维伦的瞳孔微微一缩。“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奥瑟维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维伦,你相信我吗?”
维伦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相信我吗?”奥瑟维尔又问了一遍。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得不像是奥瑟维尔会问的问题。他们是从少年时代起就认识的朋友,一起在训练场上挨过教官的鞭子,一起在宴会上替对方挡过酒,一起在深夜的锚点酒吧聊过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事。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问“你相信我吗”。这个问题本身就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变了。
维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在调查一些东西。”奥瑟维尔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关于裁人实验的起源。关于那些黑色符号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关于——你负责的那些东西,它们到底是谁在推动。”
“是王。”维伦说,“王的命令。”
奥瑟维尔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怜悯的东西。“是王的命令没错。但维伦——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知道王为什么从不示人吗?你知道七十年意味着什么吗?”
维伦没有回答。
“我只查到了一部分。”奥瑟维尔说,“但还没有全部。有一些东西……还在整理。等我把所有线索都串起来,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只能告诉你——”
他顿住了。
“小心那些黑线。”他说。
餐桌上空的气流像是被抽走了。烛火直直地往上烧,一动不动。
然后奥瑟维尔的表情放松了。他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刀叉,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尝尝这个。”他说,“新来的厨子,从南边请的。”
维伦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肉已经凉了,酱汁在盘沿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叉子戳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没有尝出任何味道。
然后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手指。指尖发麻,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缠住了。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麻意扩散得很快,从四肢蔓延到躯干,从躯干蔓延到脖子。他想开口说话,但舌头像是被人从嘴里拿走了。他看见自己的手从桌上滑落,刀叉掉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抬起头,看见奥瑟维尔站了起来。
奥瑟维尔的脸。那张温和的脸。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那双眼尾会微微皱起的眼睛。现在正看着他,睁得很大,嘴巴在动,像是在喊他的名字。但维伦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只看见奥瑟维尔绕过桌子,朝他的方向跑来。只看见奥瑟维尔伸出手,像是要扶住他。
那是一双在扶他的手吗?还是一双在推他的手?
他分不清。他的意识正在被什么力量拽进深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倒,但没有触地。他一直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
然后,一切都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坠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百年。在某个无法确认的时刻,他意识到自己不再坠了。但也不是真的停住了——他只是到达了一个没有方向的所在。像他梦里的峡湾消失之后的那片虚无。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没有温度。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
像蜡烛的火苗被风吹得一明一灭。
在清醒的间隙,他听见一些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石壁传到他的耳朵里。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人。其中一个像是奥瑟维尔,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急促,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另一个声音更模糊,更远,像是从更深处传来的。也许不是他在说话。也许只是房子里的风。也许只是他的幻觉。
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规律。一下,一下。木头在木头上轻轻晃动。像是某个老人在寂静的夜里坐在摇椅上,慢慢地,慢慢地,摇晃着。
维伦睁开眼睛。
这一次,不是别人替他睁开的。是他自己睁开的。他的眼睑能动了,他的脖子能动了,他的头能转了。但仅仅到此为止。他的身体从脖子以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按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坐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没有窗户。墙壁是粗糙的石砖,摸上去像是某种不会出现在白郡建筑里的古老材料。光线很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唯一的光源是壁炉——石砖砌的壁炉,炉膛里烧着微弱的火,火苗还没一支蜡烛亮。壁炉上方有一支细长的白色蜡烛,插在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烛泪里。火光太小了,只够照亮壁炉前一小块地面。
摇椅就在那片烛光能照到的边缘。
有人在上面坐着。
维伦先看到一双脚。黑色的便鞋,瘦削的脚踝,黑色的便裤。接着是腿。很细,很瘦,像是两根枯枝撑起了裤管。接着是手。搭在摇椅扶手上,十根手指又细又长,皮肤像揉皱的旧羊皮纸一样贴在骨头上,每一根青筋都清晰可见。接着是脖子。枯瘦得让人不敢相信它还能支撑一颗脑袋的重量。
接着是黑线。
一道极细的黑线,绕着他的脖子一周,平滑,整齐,像是生来就有。
最后是脸。那张脸。那张曾经是人脸的东西。皮肤像干涸的河床一样龟裂成无数细小的纹路,嘴唇薄得像两片枯萎的花瓣,鼻梁高耸,眼窝深陷。在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两只眼睛正看着他,浑浊的灰蓝色,没有光泽,没有神采。
维伦盯着那个老人的脖子,盯着那圈黑线。然后他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右手腕。那道黑线还在,泛着同样的光泽,同样平滑,同样整齐,同样像是生来就有。
恐惧从他脊椎底部升起,沿着每一节骨头往上爬。
老人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摇椅上,慢慢地,慢慢地摇晃着。木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一下,一下。壁炉里的火苗跳了一跳。烛光晃了晃。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干裂的嘴唇缓缓弯了起来。
“维伦,”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我已经等你答复许久了。”
老人慢慢地摇晃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那些龟裂的皱纹随着光影变化而蠕动,像是整张脸都在扭曲。
“……你是谁?”维伦说。这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老人停止了摇晃。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壁炉里的火苗不敢动。烛光不敢晃。连维伦自己的心跳声都不敢响。
老人缓缓把头转向他。
“我?”他说。“我有很多名字。军务大臣的密信里叫我‘殿下’。御前会议的记录里叫我‘陛下’。那些从来没见过我的人——整座白郡的人——他们都叫我‘白郡的王’。”
他顿了顿。
“但你——”
那只枯瘦的手指抬了起来,指向维伦。指甲又长又黄,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你可以叫我莫斯坎利维三世。或者,如果对你来说更容易的话——”他的嘴唇咧得更开了,露出没有牙齿的、黑洞洞的牙龈,“叫我斧刑者,教会的杂种们都这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