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维伦

作者:飞天泡面 更新时间:2026/6/1 2:53:53 字数:4857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维伦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脱力跪坐在实验室冰冷的地面上。

仪表盘滴答转动着,就像死神在敲门。

时间是凌晨两点。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出现幻觉了。

这一次幻觉带着他回到了实验室。

他没有穿过街道,记忆里的自己沿着黑色的河流一路向前。

依旧是高耸的峡湾,只留给维伦一线星空的视野。

他只能向前。

山体在降低,河流变得狭窄。

好像终于来到了世界的尽头一般。

连他唯一能看到的景色也消失不见了。

维伦抬起头放眼望去,他以为自己能够看到山体后面的世界。

也许是平原,也许是山林,也许是沙漠。

或者是城市也说不定?

不不不,这样的想法太奢侈了,他只希望不要再看到这些黑色的水,黑色的岩石,黑色的山峰。

是的,只要不再看到这些怎么样都无所谓。

可是。

什么都没有。

峡湾消失之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连黑暗都弃他而去。

只有庞大而恐怖的虚无。

维伦害怕极了,甚至无法确认自己脚下是否还是大地。

他盲目地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然后他清醒了。

一阵入骨的刺痛将他惊醒。

维伦发现自己瘫倒在一件仪器上,额头密密麻麻的冷汗直冒。

疼痛自手臂传来。

他向上望去,那台用于确认裁人合成要素的仪器伸出一根长针,正从他的手臂中提取着什么。

鬼使神差地,维伦没有停止机器。

这只手臂正是那天晚上被砍下来的那只。

恐惧在他心里发芽。

维伦隐约感觉,如果不停下来的话,一切都会和以前不一样的。

结果他没有停止。

……

……

“呵呵…呵呵呵呵…”

癫狂的冷笑突然响彻实验室。

维伦被吓了一跳,他迫切地想要找到来源,却发现自己的嘴角正不自觉地上翘。

“红死细胞…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身体里…”

随即愤怒又填满了他的胸腔。

眼前的这份报告,仪器生成的,精准的报告,不但指出他体内存在红死细胞,还分析了他的肉体组成。

维伦不敢置信。

这是裁人。

我的身体,血液,神经…

为什么和它们完全一样。

“那个裹着斗篷的混蛋…”

维伦忍受着迟来的剧痛,在仪表上操作一番。噗呲一声,血液随着针头的拔出喷涌而出。

“呃啊…一定是他干的…一定是!…”

极度的惊恐与愤懑压满维伦的心头,他却不知该如何发泄,只好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况。

他扯下一段袖口,包扎好流血的洞口。

没有这样的技术,从来没有。

维伦想起自己第一天踏入圣堂实验室,那时候的实验进度曾一度停滞不前,是自己带着红死细胞和异国的技术回到白郡,推动了王所期待的一切。

可是自从那时候开始,就从来没有这样的技术。

维伦能够把被处死的犯人制作成裁人,但除此之外还从来没有过活体实验…

这是违背人类道德伦理的。

所以研究方向自然也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推进过,甚至如今就连尸体也并非完全能够被转化。

那自己又是怎么一回事?技术被外泄了?自己被当成实验体了?

如果当真如此,那么维伦就要面对一个极其可怕的现实。

无论是以往的裁人还是现在被自己封存的第四十批,都无法存活太长时间。

根据这份数据来看,自己如果真的已经成为和它们相差无几的生物,那么自己也极有可能会在不久之后死去。

裁人的短命再次让维伦的恐惧加深。

“可恶…”

他瞪大双眼望着前方,牙齿不知不觉咬破了嘴唇。

此时此刻他不再在乎王给予的荣誉了。

活着比什么都要重要。

阳光从窗口投射进来,转眼维伦已经在地上坐了整整一夜。

……

“奥瑟维尔…我还要去赴他的约…”

维伦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知道这张脸的神情一定很难看,难看到见到奥瑟维尔也无法好转。

虽然不知道他找自己有什么事,不过自从实验数据封存之后,传令官还没有带来新的传密筒,自己尚且还有一段闲暇。

“就这样去吧。”

维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奥瑟维尔的宅邸的

天已经开始黑了,路灯还没点起来,整座城都浸在一种灰蒙蒙的、暧昧不明的暮色里。

他停在了奥瑟维尔宅邸的门前。

这是一栋老宅。军务大臣的府邸本该更气派一些,但它偏偏不是。它藏在王都北区的两条主干道之间,被一片长得过于茂密的榆树半遮半掩着。门是铁铸的,漆成黑色,门环是一只铜制的兽头,嘴里衔着一只铜环。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敲了门。

门房认识他。他被领进前厅,走过长廊,经过那些他从少年时代起就熟悉的画像和挂毯。宅邸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军务大臣的家。按说这个时间点,仆人们应该还在忙碌,奥瑟维尔的长兄应该还在书房处理公文,那位严厉的老夫人应该还在什么地方训斥下人。但什么都没有。走廊里只点着寥寥几盏烛火,光线昏暗得像是故意要让人看不清墙上的画。

他被领进餐厅。

奥瑟维尔已经到了,坐在长桌的那一头。桌上点着两支蜡烛,光线刚好能照亮他的脸。他是个长相温和的人,比维伦年长三岁,棕发,眼睛是浅灰色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皱起来。但现在他没有笑。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维伦。”他说,“你脸色很差。”

维伦在他对面坐下。“最近睡得不太好。”

“看得出来。”奥瑟维尔对仆人挥了挥手,示意可以上菜了。“你上次睡一个好觉是什么时候?”

维伦想了想。“大概一个月前。”

这句话不是比喻,不是夸张。他确实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睡不着觉的。从那道黑线出现在他手腕上开始。从他第一次梦见那些没有瞳孔的眼睛开始。从他在镜子里看见那张不属于自己的年轻面孔开始。

菜上来了。是奥瑟维尔一贯的口味——简单,精致,不铺张。维伦看着那些盘子,没有任何食欲。但他还是拿起刀叉,开始吃东西。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不做点什么的话,他会觉得自己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白郡的政务,最近的雨水,共同认识的某个贵族最近闹出的丑闻。维伦心不在焉地应着,刀叉在盘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奥瑟维尔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他,那种眼神让维伦觉得不安——他从没见过奥瑟维尔用这种担忧的眼神看任何人。

然后奥瑟维尔放下了刀叉。

“我叫你来,”他说,“是因为有件事你需要知道。”

维伦抬起头。

“关于你的那些实验。”奥瑟维尔说。

餐桌上方的烛火跳了一跳。维伦的刀叉停在半空。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奥瑟维尔。奥瑟维尔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静的、略带担忧的神色。

“我知道你在负责那个实验,”奥瑟维尔说,“我想你最近一定遇到了一些事”他的目光落在维伦的右手腕上,那里袖口遮住了一切,维伦却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了一下。

维伦的瞳孔微微一缩。“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奥瑟维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维伦,你相信我吗?”

维伦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相信我吗?”奥瑟维尔又问了一遍。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得不像是奥瑟维尔会问的问题。他们是从少年时代起就认识的朋友,一起在训练场上挨过教官的鞭子,一起在宴会上替对方挡过酒,一起在深夜的锚点酒吧聊过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事。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问“你相信我吗”。这个问题本身就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变了。

维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在调查一些东西。”奥瑟维尔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关于裁人实验的起源。关于那些黑色符号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关于——你负责的那些东西,它们到底是谁在推动。”

“是王。”维伦说,“王的命令。”

奥瑟维尔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怜悯的东西。“是王的命令没错。但维伦——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知道王为什么从不示人吗?你知道七十年意味着什么吗?”

维伦没有回答。

“我只查到了一部分。”奥瑟维尔说,“但还没有全部。有一些东西……还在整理。等我把所有线索都串起来,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只能告诉你——”

他顿住了。

“小心那些黑线。”他说。

餐桌上空的气流像是被抽走了。烛火直直地往上烧,一动不动。

然后奥瑟维尔的表情放松了。他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刀叉,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尝尝这个。”他说,“新来的厨子,从南边请的。”

维伦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肉已经凉了,酱汁在盘沿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叉子戳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没有尝出任何味道。

然后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手指。指尖发麻,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缠住了。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麻意扩散得很快,从四肢蔓延到躯干,从躯干蔓延到脖子。他想开口说话,但舌头像是被人从嘴里拿走了。他看见自己的手从桌上滑落,刀叉掉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抬起头,看见奥瑟维尔站了起来。

奥瑟维尔的脸。那张温和的脸。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那双眼尾会微微皱起的眼睛。现在正看着他,睁得很大,嘴巴在动,像是在喊他的名字。但维伦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只看见奥瑟维尔绕过桌子,朝他的方向跑来。只看见奥瑟维尔伸出手,像是要扶住他。

那是一双在扶他的手吗?还是一双在推他的手?

他分不清。他的意识正在被什么力量拽进深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倒,但没有触地。他一直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

然后,一切都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坠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百年。在某个无法确认的时刻,他意识到自己不再坠了。但也不是真的停住了——他只是到达了一个没有方向的所在。像他梦里的峡湾消失之后的那片虚无。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没有温度。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

像蜡烛的火苗被风吹得一明一灭。

在清醒的间隙,他听见一些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石壁传到他的耳朵里。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人。其中一个像是奥瑟维尔,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急促,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另一个声音更模糊,更远,像是从更深处传来的。也许不是他在说话。也许只是房子里的风。也许只是他的幻觉。

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规律。一下,一下。木头在木头上轻轻晃动。像是某个老人在寂静的夜里坐在摇椅上,慢慢地,慢慢地,摇晃着。

维伦睁开眼睛。

这一次,不是别人替他睁开的。是他自己睁开的。他的眼睑能动了,他的脖子能动了,他的头能转了。但仅仅到此为止。他的身体从脖子以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按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坐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没有窗户。墙壁是粗糙的石砖,摸上去像是某种不会出现在白郡建筑里的古老材料。光线很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唯一的光源是壁炉——石砖砌的壁炉,炉膛里烧着微弱的火,火苗还没一支蜡烛亮。壁炉上方有一支细长的白色蜡烛,插在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烛泪里。火光太小了,只够照亮壁炉前一小块地面。

摇椅就在那片烛光能照到的边缘。

有人在上面坐着。

维伦先看到一双脚。黑色的便鞋,瘦削的脚踝,黑色的便裤。接着是腿。很细,很瘦,像是两根枯枝撑起了裤管。接着是手。搭在摇椅扶手上,十根手指又细又长,皮肤像揉皱的旧羊皮纸一样贴在骨头上,每一根青筋都清晰可见。接着是脖子。枯瘦得让人不敢相信它还能支撑一颗脑袋的重量。

接着是黑线。

一道极细的黑线,绕着他的脖子一周,平滑,整齐,像是生来就有。

最后是脸。那张脸。那张曾经是人脸的东西。皮肤像干涸的河床一样龟裂成无数细小的纹路,嘴唇薄得像两片枯萎的花瓣,鼻梁高耸,眼窝深陷。在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两只眼睛正看着他,浑浊的灰蓝色,没有光泽,没有神采。

维伦盯着那个老人的脖子,盯着那圈黑线。然后他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右手腕。那道黑线还在,泛着同样的光泽,同样平滑,同样整齐,同样像是生来就有。

恐惧从他脊椎底部升起,沿着每一节骨头往上爬。

老人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摇椅上,慢慢地,慢慢地摇晃着。木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一下,一下。壁炉里的火苗跳了一跳。烛光晃了晃。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干裂的嘴唇缓缓弯了起来。

“维伦,”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我已经等你答复许久了。”

老人慢慢地摇晃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那些龟裂的皱纹随着光影变化而蠕动,像是整张脸都在扭曲。

“……你是谁?”维伦说。这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老人停止了摇晃。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壁炉里的火苗不敢动。烛光不敢晃。连维伦自己的心跳声都不敢响。

老人缓缓把头转向他。

“我?”他说。“我有很多名字。军务大臣的密信里叫我‘殿下’。御前会议的记录里叫我‘陛下’。那些从来没见过我的人——整座白郡的人——他们都叫我‘白郡的王’。”

他顿了顿。

“但你——”

那只枯瘦的手指抬了起来,指向维伦。指甲又长又黄,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你可以叫我莫斯坎利维三世。或者,如果对你来说更容易的话——”他的嘴唇咧得更开了,露出没有牙齿的、黑洞洞的牙龈,“叫我斧刑者,教会的杂种们都这么叫。”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