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帕尽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上。
甬道的地面——那些古老的石砖被不知多少年的地下水流侵蚀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整块陷了下去，露出下面黑漆漆的空洞。每走一步，鞋底都会碾碎一层细小的、灰白色的沉积物，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不喜欢这个声音。
但卡塔斯特洛菲走在他前面，步伐平稳得像是走在自己家的走廊里。她的黑色斗篷下摆拖在地上，把那些灰白的沉积物扫成一道浅浅的痕迹。赫帕盯着那道痕迹，跟着她，一步一步往更深处走。
甬道里的空气有种黏糊糊的凉意，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里慢慢腐烂，把每一口气都变得厚重而潮湿。墙壁上的石头在很久很久以前可能是平整的，但现在它们凹凸不平，布满沟壑。在某些地方，赫帕甚至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痕迹——像是有人曾经在这些石壁上刻过什么。但那些刻痕太古老了，古老到连轮廓都已经被时间磨平，只剩下一些弯弯曲曲的凹陷。
他们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两双鞋跟轮流敲击地面，每一声都清清楚楚，每一声都被墙壁弹回来，叠成一层又一层绵延不绝的余响。有时候赫帕会觉得那些回声不像脚步声了——它们变得太慢，太拖沓，像是在他的脚步落下之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也跟着踩了一下。踩在他的影子里。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从甬道深处涌上来，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
“你常来这种地方吗。”赫帕问道。
卡塔斯特洛菲没有回头。
“来过很多次”
“都是一个人？”
“我以前从没有过同伴”
“想不到伊诺利的废墟之下还有这种地方。”赫帕说。他确实有些意外。
“奥比斯各处来过这里的冒险家并不算少，但却从没有发现过这里。”
“如果我们的合作能够延续，你会见到更多的。”卡塔斯特洛菲说。
赫帕看着她斗篷下露出的后颈。她的灰发在黑暗中几乎是白色的。她的脖子很细，皮肤苍白，隐约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赫帕知道自己并不是在研究她，他只是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甬道里到处是断壁残垣，卡塔斯特洛菲的背影是这里唯一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东西。
“卡塔斯特洛菲阁下，”他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此番仅仅是为了报答……”
“我不记得。”她说。
赫帕没有叹气。他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在黑暗里多停留了一秒。他知道她会这么说。她每次都会这么说。第一次他帮她做某件事之后，她也是这么说的——我不记得。
“不过你在这里对我的确很好。”卡塔斯特洛菲补充道。
赫帕睁开眼睛。
“是吗……”赫帕说。“既然能够帮到你……”
他没有说完。没必要说完。他知道她不在乎。
甬道在不知不觉中变宽了。
起先墙壁离他们的肩膀只有一个人的距离，然后变成两个人，然后变成三个。空气的流动也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凝滞的黏稠，而是有了某种微弱的、从前方涌来的气流。那股气流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古老气味。
卡塔斯特洛菲抬起眼睛。赫帕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很小的幅度，但他注意到了。他顺着她的方向往前看。
甬道的尽头，矗立着一扇门。
庞然大物。从地板到穹顶，从左壁到右壁，整条甬道被这扇门齐刷刷地截断。门是石头的，和周围的墙壁一样古老，但表面比墙壁平整得多，像是被人打磨过。不——不是打磨。赫帕眯起眼睛，他看清了。那不是打磨的痕迹。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凿痕，不是砂纸留下的刮痕，而是字，是某种他看不懂的符号，从门的最顶端一直蔓延到门槛。
“你也来吗？”卡塔斯特洛菲侧过头，向着身后的老人做出邀请。
赫帕看着那扇门。
他活了很久，久到他见过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往前，什么时候应该停。
“这就不必了。”他说。“老夫对这扇门之后的东西没有兴趣。”
“是吗，可以。”卡塔斯特洛菲转过头，没有挽留。
赫帕知道她不会挽留。
她伸出手。那只白皙的手从黑袍下探出来，按在石门表面。手背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她掌心触到石面的瞬间，门扉轻微地颤了一下。只有一下。像是它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触碰过，已经忘记了被触碰的感觉，而现在，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按了上来，它们吓了一跳。
赫帕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呻吟。
两扇巨大的石门缓缓向内滑开，露出里面一片漆黑。那漆黑和甬道里的黑暗不一样——甬道里的黑暗只是光线的缺失，而门里的黑暗是实体的。它是一种存在。它在呼吸。
卡塔斯特洛菲跨过门槛，她的黑袍被那股门内的气流吹起一角。
门在她身后合拢。没有声音。或者有声音，但赫帕听不见。他只知道那扇门关上了，把他留在门外，把她留在门内。
赫帕在门边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
这一片极其广阔的空间。
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坚硬而真实的触感，但除了地面之外，一切都像是虚假的幻觉。
这里是伊诺利的地下空间，她来过无数次了。
在这里只有地面如此真实，除此之外一切都犹如幻想。
到处都笼罩着一层寂寞的灰色。
看不到边界，看不到顶端，唯有同样看不到边界的地面托举着卡塔斯特洛菲一人。
她望向空中。
在极高极远的地方，那一抹白色的影子正缓慢地滑过天空。像迷雾凝成的海蛇，在没有水的地方游动。它的身体在不断变幻——时而细长如丝带，时而宽扁如帷幕，时而蜷曲成一团翻滚的絮状物，时而又拉成一道横贯穹顶的弧线。它飘移的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的优雅，像是某种被囚禁在巨大水族箱里的深海生物，在一圈又一圈地绕着水箱的边缘游动。
拜伦斯兽。
她知道它的名字。
“我来了。”她说。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传了很远，又传回来，变成了几层重叠的回声。
然后，天空开始响应她。
“我等你许久了，呵呵呵呵呵……你啊你……做好灭世的准备了吗？嘻嘻嘻……”
空荡的回声好似要将这片无穷无尽的空间填满似的，发出怪异渗人的嬉笑。
然而那并非人言，只是一阵空灵而沉闷的嗡鸣。
拜伦斯兽的话语，像是思想一般直接映射在卡塔斯特洛菲的脑海中。
“别曲解我的意愿，”卡塔斯特洛菲的声音冷冷的，“你懂什么？”
“那么多少为了你自己……嘻嘻，那个城市是你要牺牲掉的呀……你总有一天会这么做的，知道吗？你的目的里从来就没有人类，就算只是按照你的要求去拯救，最后人也是会死光的哦……呵呵呵……”
“好了，闭嘴。”她说，“我是来问你，下一次边界会什么时候出现。直觉告诉我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必须尽快把所有的代行者赶尽杀绝。”
“今天，嘻嘻嘻，就在今天哟……嘻嘻嘻……你来帮助我了呀！杀光那些计时的眼睛……别忘了你也是其中之一呀……”
“我当然知道。”
卡塔斯特洛菲压下心头的厌恶。还有事没有问完。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关于莫斯坎利维的事。我见到栗原和町枝了。”
“嘻嘻嘻……就是让你们吃了很多苦头的两个人？”
拜伦斯兽的笑声在她的思想里炸开，尖锐，刺耳，带着那种诡异的戏谑。它知道这两个名字。卡塔斯特洛那灰色无光的双眼盯着自己紧握的拳头。
“我暂时不打算杀死他们。这样太便宜他们了。”
“去告诉你在白郡的同族，我很快就会去那里了。”
天穹中那白色的巨兽扭动身体，继续发出令人作呕的嗡鸣，它的身形甚至在翻卷中不断变形。卡塔斯特洛菲知道它的动作里有某种激动。它已经很久没有等到一个可以背叛到这种程度的时机了。
“你真幸运呀卡托菲，你真幸运呀，我们会一直帮助你的哟，帮助你毁掉他们哟……但是你也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别让祂们找到我们，别让我们的背叛被察觉……去吧……去驱逐那些边界吧……嘻嘻嘻嘻……”
“别这么叫我。”
卡塔斯特洛菲转过身，走向那扇石门。
她走出甬道的时候，赫帕正靠在墙上小憩。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
“解决了？”他问。
“走了。”她说。
卡塔斯特洛菲直接往甬道的方向走去。赫帕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跟在她身后。
两个漆黑的身影，一高一矮，重新消失在了甬道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