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伦愣住了,眼前的人自称莫斯坎利维,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老人的话却莫名地有份量。
“你凭什么说自己是白郡的王……如果你不能拿出证据,不管你是谁,回到王都之后我都会如实上报你的僭越。”
老人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似的,发出一阵轻笑。
“你明白自己的处境吗,孩子。”他一手指了指维伦又指了指自己,“你和我,都被困在同样的困境里了啊。就算我不是,你又能怎么样呢?”
莫斯坎利维的话让维伦一时语塞。
他一定也注意到了,两个人的相同之处。
“我曾经,被人斩首过啊。七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我用斧头处刑了数不胜数的人,最终也死于同样的刑法。”
“斩……首……?”
“你的手,不也是用同样的方法接上的吗?呵呵呵……”
维伦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你……不,您也见过那个人。”
“正是如此。”
莫斯坎利维轻轻摇起了摇椅,干瘪的身躯像婴孩一般蜷缩着。
“回过神来,我虽然重新获得了生命,却也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是由现在的灵魂接受了之前的记忆活了下来,你懂吗?”
“这种事很难存在吧……”
“呵呵。我只是打个比喻。我自然认为,莫斯坎利维仍然是莫斯坎利维,只是一些不属于我的念头驱使我做了一些事情。”
维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等待莫斯坎利维接着说下去。
“裁人,这是我的贪婪所导致的结果。”
老人长叹一口气。
“后来我查过他的死。”
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他的摇椅扶手上。那只枯瘦的手搭在那里,指甲又长又黄,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颜色。
“谁?”
“我的父亲,不是战死的。”他说。“是被自己的亲卫队砍了脑袋。就在他自己的寝宫里。就在他出征的前一夜。教会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战死沙场。他们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把他埋在王家陵墓里,然后把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推上王座。”
“人们常常在我的身上看到父亲的影子。”
莫斯坎利维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从回忆的某个角落里翻出了一件很旧的东西,吹了吹上面的灰。
“我对他一无所知,只知道他的确擅长打仗。所以每当我打赢一场仗,每当我从战场上活着回来,每当有人跪在我面前说‘陛下,您让先王在天之灵感到荣耀’的时候,我都会想:这一定是在称赞我骁勇善战吧。”
莫斯坎利维常对人这么说。
教会扶持的王,说到底就像是一件位高权重的工具,师出有名的征战让他总是背负沉重的责任。
但是无论如何,教会相信莫斯坎利维是受眷顾的王,所以他必须出征。
眷顾吗?
“他们还真的相信这种东西是存在的呢。”
少女站在莫斯坎利维的床前,对着年轻的他轻笑道。
“我真的很感谢你,但我已经不想再承担这些了。”
“为什么?”
答案几乎要溜出嘴边,他却迟迟说不出口。
莫斯坎利维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怯懦。
“我总是让你全须全尾地回到白郡,带着丰厚的物资和人力,你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呢?”
面对少女的追问,年轻的王选择了无视。
“告诉我,卡塔斯特洛菲,你像是鬼魂一样出现,帮助我渡过难关,可是你却对自己的欲望避而不谈。至少让我为你做一些事吧?”
“没有这个必要。”
少女倚在窗边,眺望着白郡的夜色。
“我的欲望,从来都由我亲自满足。如果你对我抱有真挚的感激,那么就等着吧,等到我从你那里夺取回报的一天。”
第二天,莫斯坎利维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来到卡塔斯特洛菲面前。
少女蒙上他的双眼,一阵刺痛之后,他的腹部恢复如初,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明天,也请继续努力吧。”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
后来,莫斯坎利维的脸上有了浅浅的皱纹。
白发慢慢爬上他的鬓角。
他才四十出头,身体健康强壮。
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变化,他却像是被针刺破手指的孩童一般,极度的恐慌如风暴般席卷他的内心。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习惯看到自己光洁完美的身躯,他拥有卡塔斯特洛菲的帮助,以为自己是永垂不朽的存在。
然而他错了。
那只不过是无尽的斗争给予他的幻觉罢了。
不会死于战斗,并不代表衰老不会来临。
莫斯坎利维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个事实。
他祈求卡塔斯特洛菲给予他永恒的生命。
少女微微一笑。
用莫斯坎利维一世的利斧,将他斩首。
“想要的话,你就自己去寻找答案。”
他此刻真正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不可挽回地流逝。
疼痛?
没有疼痛。
他再没有体验过比这还无忧的恐慌了。
思考也是多余,死面前,没有值得发问的事情。
他又活了过来。
只不过这次,有些不一样。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留下了伤疤。
再看眼前的少女,往日不苟言笑的她,正在微笑着看着自己。
他明白了,卡塔斯特洛菲已经收获了她的果实。
这份果实,是莫斯坎利维的,比任何人都要深的,对死的恐慌。
莫斯坎利维不再让人见到自己,住进了没有镜子的房间。
卡塔斯特洛菲从伊诺利的废墟带来了红死细胞。
那是遭受计时重创的国度,如今已然毁亡。
“我还在帮你,这让你感到很意外吗?”
卡塔斯特洛菲总是给莫斯坎利维带来惊喜,这次也不例外。
他从名为红死细胞的遗物中,看到了不死的希望。
在这之后,莫斯坎利维把研究生物兵器当成了幌子,得到了教会的支持。
不死。
这是他此生唯一的追求,除去对于死亡的恐惧,这幅躯壳已无任何人性。
这就是莫斯坎利维。
这就是七十年来发生在白郡地下的秘密。
……
……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维伦背后升起一股恶寒。
那份圣堂实验室的报告。
他想起了那份报告上的每一份数据,和板上钉钉的事实。
“那些裁人…难道说……?”
“你想得没错,那是模仿我制作出来的东西,除去这副皮囊,你我和那些尸体制成的怪物并无二致。”
维伦强撑着恐惧笑道。
“我不明白。这么说,那个叫卡塔斯特洛菲的少女不是抛弃您了吗,您想要不死尽管向她求救就好,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自己研究这项技术?”
“啊,你说的的确没错,这七十年来我的确是被抛弃了。我也曾经想过,如果我的双手开始发抖,就砍下我的双手,如果我的双腿不再能够奔跑,就砍下我的双腿,反正她也能将我治好。但这终究不现实。在她离开之后,我自己的命运只能由我自己掌握了,而你是我最中意的帮手。”
啊,对了。
莫斯坎利维话锋一转。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个地方吧?那么我现在就告诉你好了。我知道卡塔斯特洛菲回到了白郡,你的手臂就是证明。看上去她刚见到你就毫不留情地诅咒了你,我说的没错吧。”
“您是说……这条黑色的疤痕……”
维伦发现自己在难以察觉地颤抖。
“啊,没错。我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对你下手的,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告诉你这一切,以免你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自己的岗位上。”
“什么……?”
“维伦先生,在我与卡塔斯特洛菲重逢之前,就请你待在这里进行你的研究吧。我想对你抱有期望的她,一定还会来到这里。”
他说。
届时,我也会获得自己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