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终没能走出格林姆兰登。
这个名字,在古奥比斯语中意味灰塔。
白色的国度,灰色的政治中心。
我从来都觉得,这个国度的一切都十分契合这种冷峻黯淡的色调。
它从天气开始就让人深深地陷入情绪。
我很少看见阳光直接穿过云层,更多时候只有灰白色光晕零零落落洒在城市的上空。
所以人们很少抬头看天,那里没什么可盼。
蓝色的晴空是不曾存在的。
在这片天空下的人们没办法从那里获得念想,于是他们转而看着地面。
我也一样。
但这只不过是从一个监狱逃去另一个监狱。
我讨厌黑色和白色的世界,讨厌关上门就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讨厌人与人之间连哪怕虚伪的善意都不存在。
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我会看一些书,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梦。然后醒来,外面的世界不用看也依旧是那副模样。
在格林姆兰登,和我在自己的家里也并没有两样。
甚至这里有更多藏书,有蔓延长廊的摇曳的烛火,还有很多来来往往的仆从。
我从那天之后再也没见过莫斯坎利维,也许他会一直坐在摇椅上,等待那个叫卡塔斯特洛菲的少女为了我回来找到他。
至于我在圣堂实验室的工作则理所当然地被叫停了。莫斯坎利维也许笃定自己能够从卡塔斯特洛菲那里获得什么,因此包括裁人在内的一切都可以被搁置——或者说,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只不过那只逃跑的型号仍然没有找回。
那天晚上,砍下我手臂的卡塔斯特洛菲留给我用于推进实验的东西,我至今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它。如今那东西被存放在一间隐秘的地下室,如果她回到这里,也许会从我手中取回吧。
这两点让我有些在意。
说实话,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本来就对这个国家没什么好感,兢兢业业多年却因为一些不可抗力陷入我无法摆脱的死局,无论怎么看我都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任何一件事,只是被一些大人物的妄想波及的可怜人罢了。
“维伦大人。”
藏书阁的门扉被轻叩两声。
“请进。”
来人是我的贴身家仆嘉兰。
她举止端庄得体,在我成年之前就一直在照料我的生活起居。
啊,对了,那时候她好像年龄与我相差无几,现在也只是刚成年不久吧。
莫斯坎利维对我的看管并不严格,甚至允许她随我住进格林姆兰登,这点让我十分意外。
“维伦大人,千层可丽饼和加柠檬的伯爵茶,请用。”
她面带轻松的笑容,将餐盘放在一旁的书桌上。
可我并不觉得她真的很轻松。
在这里还是不要讲究那些繁琐的礼仪了——尽管我非常想这么说,但发自内心的话语总是让我感到如鲠在喉。
我很早就接受了自己不适合太亲密的关系这个事实,与任何人拉近曾长久维持过的距离都让我相当不适。
尽管如此,我还是相当感激她,并想让她能够明白这一点。
所以我相比过去,最近几天也多给了她许多笑容作为回应。
“嘉兰。”我终于开口。
“嗯?”
“这里的仆人…你与他们说不上话吧。”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这幅模样我小时候常见到——那时候她才十几岁,端茶的时候总会先把茶壶的嘴朝着自己,直到有人提醒才慌慌张张地转过来。现在她不会那样了,但歪头想事情的习惯还在。
“也不是什么说不上话吧……”她慢慢地说,“我和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那也没有区别啊。”
“有的。”她固执地摇摇头,“只是我还没想明白而已啦。”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轻轻落在我的脸上,又移到我的袖口。
“少爷的袖口又磨出毛边了。”她低声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果然,袖口的织边有几根线头翘了起来,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投下细小的影子。我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磨的,也许是写字时袖口在桌面上蹭来蹭去的缘故。在这座灰塔里,连衣服的磨损都变得漫不经心。
“不碍事。”
常常伏案,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我并不希望嘉兰花费时间在这种琐事上。
但是她说。
“下次来,我帮少爷缝一下吧。”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却并不让人觉得强势。
于是我只好点了点头。
“其实你不用找理由也可以来的——我是说,不用为了带什么东西给我。”
她眨了眨眼,随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少爷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来送茶点的。”
我以为她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于是重复一遍。
“下次来的话,你可以只是坐在壁炉旁边什么都不用做的。”
嘉兰听罢掩不住欣喜地捂着嘴。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因常做杂事而微微发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给她沏了一杯茶。
“你也喝一点吧。”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风还在窗外呜咽,烛火偶尔跳动一下,书架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嘉兰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轻到我以为她快要睡着了。
“好暖和。”她轻声说。
“少爷,您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我心中一惊,顿觉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追问。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把两个人都浸在里面。茶的热气越来越淡,最后终于看不见了。我听见她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瓷器碰触木头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先出去了。”她说,“少爷记得把可丽饼吃完,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站起来,习惯性地鞠了一躬。垂下的发丝从耳畔滑落,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又被她顺手拢到耳后。然后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嘉兰。”
她回过头。
“……袖口的事,下次麻烦你了。”
她只是点了下头,然后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又独自在藏书阁待了许久,然而已经根本看不下去书了,于是只好倚在窗边看着外面。
风在窗外低声呜咽,忽远忽近,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
杯中的茶彻底凉了。我端起它,深褐色的茶汤表面又层薄薄的、静止的光。
我听见了海潮。
一阵一阵,宛如世界尽头的轻语。
它在耳边里回荡了很久,一声一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我看向地面,脚下是碎石。
黑色的、棱角分明的碎石,被海水泡得发亮,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我的靴子是湿透的皮革,鞋底粘着细沙和碎贝壳。风从正面扑过来,是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它灌进我的领口,又像一只手伸进来抚摸我的脊背。
我走了很远的路,沿着一条没有名字的海岸线,来这里拜访一位老人。他住在一座废弃的灯塔里。他叫帕拉罗利亚。
天色是那种将雨未雨的铅灰色。云层很低,低到像是压在灯塔的尖顶上。那座灯塔就在前方不远处,灰白色的石砌塔身,表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藤壶和海藻。塔顶的灯早已熄灭多年,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铁架。
潮水在礁石间吞吐,白沫爬上我的脚踝,又退下去,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
我朝灯塔走去。
海鸟在头顶叫了一声,沙哑而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回过头。
身后只有海。灰黑色的海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云层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岸边没有路,也没有来时的脚印。碎石滩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丛枯草在风里抖动。
我记得我是走着来的。
但不记得从哪来的了。
算了。
灯塔的门是一扇锈穿了洞的铁皮门,半掩着,门轴在风里发出一阵阵细小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