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消逝在风中的帕拉罗利亚(二)

作者:飞天泡面 更新时间:2026/6/16 2:36:23 字数:2923

帕拉罗利亚,在我的记忆里应该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我没有见过他年轻时的样子,所有人都没有。他年轻时曾在Caelytus的宫廷任职。那是一个古老的国度,以严谨的律法和森严的等级著称,宫廷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浸透了权力的气味。他在那里担任预言师,这个职位在Caelytus有着悠久的传统,每一位君主都会豢养至少一位预言家,就像豢养一只珍稀的、会说话的鸟。但帕拉罗利亚与他的所有前任都不同。他是一位远近闻名的预言家——他的预言太过准确,像一根针一样扎进Caelytus每一个贵族和商人的梦境里,让他们在半夜惊醒,冷汗湿透了丝绸的睡衣。

出人意料的是,他的预言并不是那种能够预言一段时间内事件的魔法。在Caelytus,乃至整个大陆,预言家的标准配置从来都不是“看见未来”,而是“整合信息”。他们拥有强大的心智魔法,能够将海量的政治、经济、军事信息在脑海中同时处理,然后推演出最可能的走向。这是一种近乎神迹的能力,但它终究是基于已知的、过去的、已经发生过的信息。因此,传统预言家口中的未来永远带着条件,这样的预言对于国家无疑是具有战略意义的,君主们可以根据它调整部署,改变条件,从而改变未来。

但帕拉罗利亚不是这样。

他拥有的能力简单到了极点,简单到令人不安。他没有整合任何信息,没有分析任何趋势,甚至不需要接触任何人。他只是某一天醒来,脑子里就多了一段关于未来的记忆。如同你记得自己昨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走过哪条路一样自然,一样具体,一样不可更改。他不知道这段记忆从何而来,不知道它指向哪一个时间点,不知道它的前后发生了什么。它就这样来了,像一场没有预兆的雪,覆盖了他原有的所有思绪。

在他被召入宫中时,也许很多人都有着与我一样的怀疑:这种不稳定的预言究竟能为国家带来什么?一个无法控制、无法预测、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预言,与街边算命的水晶球占卜师有什么区别?宫廷里的重臣们表面恭敬,背地里却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又是一个疯子。在Caelytus,传统的预言家普遍被外界视为神经质的怪胎,因为他们过度追求完美,眼睛里永远闪烁着某种非人的光芒,说话颠三倒四,像是一群被自己的魔法烧坏了脑子的人。帕拉罗利亚初入宫廷时,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又一个这样的怪胎——也许更安静一些,更整洁一些,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然而在他发出第一声警告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质疑他的能力了。

那是不会被改变的未来,无论如何都会实现的未来,是绝对且真实的预言。

他的第一声警告具体是什么内容,史料上的记载早已模糊不清。有人说是一场大火,有人说是某位亲王的暴毙,有人说是一次失败的远征。

无论如何,一切都在他的描述中预先存在,然后像一台精密的钟表一样准时抵达。

那是Caelytus宫廷上下第一次体验到真正的恐惧。不是面对刀剑的恐惧,不是面对权力的恐惧,而是面对一种无法撼动的、如钢铁般冰冷的必然性的恐惧。帕拉罗利亚的脸在烛火下显得平静而苍白,他说出那些话时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朗读一封很久以前收到的、已经看过了无数遍的信。

此后,他又发出了许多预言。

每一个都实现了。

这是最让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在这样的恐惧面前,Caelytus的社会开始变形。

不到半年的功夫,许多工厂因为工人自发罢工而关闭。预言像瘟疫一样在城市的缝隙里蔓延,从酒馆飘进作坊,从作坊渗入每一个家庭的晚餐桌。

人们听说有一场末日——具体是什么样的末日,谁也说不清楚——但那是帕拉罗利亚的预言,它绝对真实,无法抵御。

工人们坐在昏暗的车间里,看着手中正在成形的零件,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这些零件会变成什么?会被装在哪一台机器上?那台机器会在末日的第几秒钟被吞噬?既然无论如何都会被吞噬,为什么还要做它?

于是他们放下了工具。

一些人开始游荡在白天的街道上。他们当中有些是本来就生活失意的恶徒,失业、酗酒、被家庭抛弃,预言的阴影不过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块石头。

甚至某些官员也辞去工作赋闲在家。那些曾经在Caelytus的行政体系里如鱼得水的人,那些善于经营、精于算计、以为自己的每一分努力都能换来相应回报的人,忽然间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如果一切都无法改变,那么他们引以为傲的能力、他们夜以继日的操劳、他们在权力的迷宫中摸爬滚打换来的地位——统统都没有意义。他们的手从文件上滑落,他们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他们脱下官服,换上便装,坐在自家花园的石凳上,看着落叶一片一片地覆盖青石板,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小半个Caelytus的国家机器就此停摆。

上层为了稳定社会治安,将预言的源头帕拉罗利亚放逐到了偏远的边境。这是一个合乎逻辑的决定——既然恐惧源于他的话,那就把他送到没有人能听见他说话的地方去。边境多的是无人问津的荒芜之地,随便挑一座岛屿,把他扔上去,让他对着海风和海鸥预言他的末日去吧。

于是Caelytus的内阁大臣们签署了放逐令。

他被送去的是一座连名字都未曾被授予的岛屿。遍布黑礁,寸草不生,潮水整夜整夜地拍打着岸线没有港口,没有码头。

船离开了。

他从此被留在了那里。

我认为这是毫无疑问的迁怒。

因才能被需求,又因才能被放逐。

明明如此特殊,却连自己一生该如何度过都无法决定吗。

我在海风中走了数天,才终于发现了这座灯塔。

塔底气息潮湿又缺少照明工具,我顺着盘旋而上的楼梯向上爬去,隐约可见塔顶天窗处投进来的光亮,它在楼梯的尽头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光的那一端慢慢地呼吸。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的漆皮几乎剥落干净。

我抬起手,指节在木门上叩了两下。

然后在塔顶的小房间,我见到了那位传说中预言了末日的帕拉罗利亚。

“我正在写作,小伙子,你自己找地方坐吧。”

与我想象中的形象完全不同。

在这些与世隔绝的年月里,他应该已经老成了另一种形态——佝偻,枯瘦,手指弯曲变形,眼神浑浊而涣散,说话时漏风,呼吸时发出哨音。我想象中的他是一个被时间彻底击垮的人。

可是眼前这个人不同。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胡子剃得干干净净,眼神清澈,下颌的线条清晰而硬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的双手修长而有力,握笔的姿势准确而优雅。他穿着一件亚麻色的长衣,衣料已经洗得发白,但每一处褶皱都停留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简直不像个被放逐者。

未受邀就登门拜访已经是无礼之举,我也没办法拉下脸再打扰他的日常活动。我站在门口,海风从身后灌进来,吹得我的衣摆猎猎作响。他仍然没有抬头,羽毛笔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沙沙声。

“帕拉罗利亚先生,请容我自我介绍一番吧。”

对了,首要的是一定是自我介绍吧。

可是我叫什么名字呢?

一句话悬在半空中。

没有主语,没有归属的一句话。

我张着嘴,声音已经出去了,但名字还卡在喉咙深处,像一根怎么也咽不下去的细小的鱼刺。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旋转——名字,我需要一个名字。我知道每个人都拥有一个名字,就像每个人都拥有一个影子一样理所当然。我肯定也有一个。它就在某个地方,在某个角落里,被什么东西遮住了,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但它一定在。

一个名字从深处浮了上来。

维伦。

它完整地、清晰地、带着拼写和发音以及曾经无数次被人唤起的回响,浮到了意识的最表面。我几乎能听见它在舌尖上的温度,能在心里看见它写在纸面上的样子。维伦。V-I-R-E-N。两个音节,轻轻松松,像一块正好填进拼图缺口的碎片。

我几乎就要说出口了。

不对。

我马上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不对。我不是维伦。

维伦这个名字不属于我。它是一个借来的名字,一件穿在身上的别人的衣服。它合身吗?似乎合身。但它不是我的。

那我到底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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