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呕………”
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不是胃里的内容物——胃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那半块可丽饼的残渣,此刻它们正试图逆流而上,灼烧我的食道,灼烧我的咽喉,灼烧我的口腔内壁。我用手捂住嘴,却捂不住那股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像是要把整具躯壳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的剧烈排斥。
有别于那种见到腐烂的尸体时带给人生理上的不适。
完全不同。
腐烂的尸体是外来的东西。那是一种从外部入侵感官的、用视觉和嗅觉敲打神经末梢的刺激。只要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就可以暂时逃离。可此刻盘踞在我体内的这股呕吐欲,它是从内部生长的。它不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而是身体自己在拒绝自己。
好难受。好想吐。好难受。好想吐。
我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像某种咒语,像溺水的人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可是越是念,那股翻涌感就越强烈——强烈到我整个人蜷缩起来,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内衫,额头抵在书桌冰凉的木面上,听见自己的牙关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是那个名字。
维伦。
当那个名字浮现在脑海中的时候,我的头脑在拒绝思考,我的嘴在拒绝发声,我的整具身体都在排斥这个名字。
就好像自己不能让它出现在这里。
这个想法本身就是一种异样的存在。它不属于“我”的思考范畴——更像是从某个更深的、更古老的、与这具身体不完全同步的地方涌上来的警告。那里面有一种极其遥远的急迫感,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厚厚的墙壁对我大喊:别说出那个名字。别承认那个名字。别让它在现在的这个时间里落地生根。
这个名字所承载的灵魂不属于这个时代。
它也许最终会到来,但时候未到,不是现在。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面颊贴着书桌的木板,感受到木纹的每一道细微起伏。那些起伏是真实的,是具象的,是可以触摸和确认的。可我脑子里翻腾的那些念头——它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不对。我强迫自己思考。就像一个人按住伤口强迫自己看清伤势一样。这具身体确实被叫做维伦。所有人——嘉兰、莫斯坎利维、那些来来往往的仆从——都叫我维伦。我回应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了。如果这不是我的名字,为什么我会在每一次被呼唤时自然而然地抬起头?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楔子,牢牢地钉在意识的中心,拔不出来。
我到底为什么,会认为这具身体不属于维伦?
不,不对。也许应该换一个角度来思考:这具身体确实属于维伦——它叫维伦,它有维伦的过去,它身上还留着那个夜晚的伤疤——但我却不是维伦?
可是“我”又是什么呢?
在名为维伦的皮肤底下,在这具被幻觉折磨的、被软禁在灰塔里的躯体内部,那个正在思考、正在恐惧、正在排斥这个名字的“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对,就是这个。
“我”和“维伦”之间出现了裂痕。就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突然意识到它曾经属于另一个人,就像住了一辈子的房子里忽然发现有一扇从没注意过的暗门。维伦这个名字覆盖在上面,但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呼吸,在用自己的心跳测量着这具躯体的每一次脉搏。
这个疑问像一场大雨,把我从头浇到脚。
全身冰凉。
可就在那片冰凉之中,一道思绪如同闪电般击中了我。
那是理所当然的想法。我早该意识到的。
对了。对了。
只要确认一下那个——只要确认一下那个东西还在——只要它还在那里,哪怕全世界所有的幻觉都在告诉我“你不是维伦”,只要那个东西还长在这具身体上——
我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般猛然坐直,视线下坠,落在自己的右手腕上。
漆黑的缝线。
确确实实地存在于目光聚焦的地方。
我的右手被砍下过。在那个噩梦一般的夜晚,在那片我至今不愿意完整回想的光景里,有什么东西——刀,或者别的什么——从我的腕关节上方切了下去。骨头断裂的声音,血液喷溅的湿响,然后是漫长的、漫长的黑暗。等我在疼痛中再次睁开眼时,这只手已经被缝了回去。缝合的线是黑色的,粗而坚韧,像某种昆虫的腿节。它们密密麻麻地贯穿了我的皮肤和手腕。
手指动了动。能动。皮肤底下的血管在跳动,脉搏从手腕的缝合处传上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从两条管道同时涌来的错位感。但我还能感觉。这只手还能动。还能抓住东西。
这是我身为维伦最有力的证明。
在那个噩梦一般的夜晚,被砍下右手,从此以后深陷幻觉折磨的维伦,此刻正存在于这里。
可为什么,当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我并没有感到如释重负?
再看向周围。
噼啪作响,发出柔和光亮的温暖壁炉。炉膛里的木柴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墙面上跳跃,把书架投下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某种有呼吸的生物。餐盘中还没吃完的半块可丽饼静静地躺在一角,边缘的奶油在暖意中化开了一小片,泛着湿润的、半透明的光泽。
一切都在。壁炉在。可丽饼在。这间名为格林姆兰登的、灰白色的、被软禁的藏书阁在。
我是维伦。正被软禁在白郡的格林姆兰登。没有海岸,没有黑礁,没有灯塔,也没有Caelytus的前宫廷预言家。
所有的一切都无比真实。
真实到我无法否认。
是真的。
那些幻觉是假的。灯塔是假的,黑礁海岸是假的,帕拉罗利亚是假的,那个连自己的名字都找不到的“我”也是假的。我醒过来了,我确认过了,我回到真实里了。
所以——
“呃……呕…………”
我吐了。
胃里没有什么东西,只是干呕,但那种翻涌感来得比之前更猛烈。我的后背弓起来,双手撑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攥住了,不断地收缩、痉挛,把空气挤出去,把唾液挤出去,把一切能吐出来的东西都从身体里赶走。
就在这里。胃酸灼烧食道的实感也无比清晰。
我赶紧起身端起茶水灌了下去。茶早就凉透了,入口时有一种苦涩的铁锈味,但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往下流,把那团灼热的东西冲下去了一些。我放下杯子,喘着粗气,感觉到后背的汗水正在冷却,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我有着清晰的记忆。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即使幻觉是虚假的,我也知道其中的内容确有其事。
帕拉罗利亚。这个名字在历史上确确实实地存在过。Caelytus宫廷的预言家。被放逐到边境岛屿的老人。关于末日的预言。三十九次灾祸。计时。那些东西不是我凭空虚构出来的,它们是我在某一天阅读、学习、接触到的知识。幻觉只是把这些知识重新编织成了另一个场景,把我扔了进去,让我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我看到的东西是假的,但我知道的东西是真的。
这个认知比幻觉本身更让人不安。因为它意味着,我的大脑正在用它本来就拥有的素材制造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它没有引入任何外来的东西——所有被幻觉利用的碎片,原本就存放在我自己的记忆库中。
“少爷!”
门被猛地推开了。嘉兰的声音带着急切的担忧,我还没来得及抬头,她的脚步已经跨过了门槛,几步就到了我身边。
“少爷!您怎么了——”
她的话在看到我的脸之后戛然而止。
我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从惊慌变成困惑。
“什么啊……失礼了。”
她垂下眼睛,像是在为自己的慌乱感到不好意思。她的手指攥着围裙的边缘,松开,又攥住。
“其实,我只是觉得少爷应该已经吃完甜品了,所以想着来收拾走餐盘,但没想到在门口听到了那样的……”
其实你想说那是呕吐也没事的。我想这么告诉她。
……
最后我们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这件事。
只不过地还是要拖一下。
我低头看见脚边的木地板上有一小片湿痕,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些,边缘不规则地洇开。应该是刚才干呕时从嘴角淌下来的液体。
“嘉兰。”
“是,少爷。”
“我想到了一件事,你陪我回藏书阁一趟吧。”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有立刻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一侧的睫毛染成了银白色。
“怎么这样……现在已经很晚了哦?”
“是真的比较重要的事。”
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也许是茶水的凉意起了作用,也许是刚才那场呕吐把我身体里多余的东西都排出去了——那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维伦,那个试图把我拖进幻觉里的帕拉罗利亚,那些黑礁和潮声和铅灰色的天空。它们都随着胃酸一起涌出来了一部分。
虽然我知道它们不会这么轻易地离开。
“来吧,我需要你帮助我,那么多书我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
嘉兰看着我,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边,替我把门推开。她的动作很轻,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整理好衣服起身走去。靴子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稳。我的大脑还是有些混乱。幻觉中的许多内容我根本无从确认,也不确定它们与真实之间有多少吻合之处。那些在我看来,目前都是无关紧要、不需要去确认的事。无论如何查阅可能都查不出什么名堂——毕竟一个被放逐到无名岛屿上的老人,历史怎么可能留下关于他的详细记录?
不过在这之中,有一件事是我可以确认的。
帕拉罗利亚这个人,的的确确在历史上存在过。
甚至不仅是存在而已。
我们走进藏书阁。蜡烛还没有点燃,房间暗沉沉的,书架在昏暗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像一排排沉默的、等待被唤醒的巨人。空气里混合着旧纸和灰尘的气味。
“嘉兰,点上灯吧。”
“是。”
她应下一声,取出腰间的魔杖,开始一盏一盏地点燃墙上的烛台。第一盏亮起来的时候,橘黄色的光从高处倾泻而下,把附近的几排书架染暖了颜色。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没过多久,藏书阁的烛台便逐次亮起,光线像一片温暖的潮水,从房间的一端漫向另一端。
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些逐次亮起的烛火,
幻觉中那座灯塔里的油灯。它也是暖黄色的,在这种昏暗的空间里独自亮着。
但这里的火光更多。更亮。更拥挤。
“关于计时的预言,应该没有人会不知道吧,嘉兰?”
我背对着她开口。声音在宽阔的藏书阁里显得比平时更轻,像是被那些书架吸收了部分音量。
身后传来她将魔杖放回原处的细微响动。
“那不就是那个卡拉拉利……不对,帕拉多基拉的预言吗?”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确定,像是踩在石阶上试探着迈出下一步。
“迄今为止从来没有出错过的。”
那个预言。那个关于计时的预言——
“看哪,灭世的恐惧在我心中翻腾,那灾祸如同钟表步履,一步一步将人逼入绝境。这灾每百年降临一次,其数共三十有九。哀哉,文明啊,文明必归于无有,如同行在幽谷,步入死神的末时之刻。”
这段预言了计时灾害存在的话语。在千年前正是出自他口——帕拉罗利亚的口。那个Caelytus宫廷的预言家,那个被放逐到无名岛屿上的老人。
我不知道它在历史上是否以这种精确的措辞流传下来过。也许有过一些改动,一些转述中的变形。但核心内容是一致的:三十九次灾祸,每百年降临一次,第三十九次之后,文明归于无有。
也许不太准确。之后的灾害虽然并没有严格按照预言的时间间隔发生——有时提前,有时延后,间隔短则七八十年,长则一百二十年——却也大概按照这个规律发生了三十八次。算上发生在我眼前的、此刻正在白郡边界附近悄然酝酿的那一次,已经是第三十九次了。
也就是说,在过去的千年内,已经有整整三十八个庞大的文明毁在了名为“计时”的天灾之手。
我伸手扶住最近的一排书架,书脊的皮面冰凉而光滑。
那些文明被毁灭得实在太过彻底,以至于后世基本对于“计时”的细节没有任何记录。就以我所知道的来说,上一次计时似乎是发生在名为伊诺利的国家。除此之外,无论是受害人数、灾难种类、持续时间,甚至就连那个国家的位置都无从得知。它就那样从历史的地图上被抹去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就像是计时完全没有留下过幸存者一样。
只要细想一下就会发觉这种情况极其诡异。如果只是自然天灾,无论如何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地震、洪水、瘟疫——再大的灾害也会留下幸存者,也会留下废墟,也会留下口耳相传的记忆。可是计时每次降临,都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把那个文明从世界上擦掉了,连纸面上的痕迹都没有残留。
简直像是人为操控的种族灭绝。
这个念头让我的指尖微微发凉。
“嘉兰。”
“在。”
“关于计时的预言,帮我找一些关于他的记录吧。”
我转过身,看着烛光中她的脸。
“最好能有预言的原文。对了,还有叫做Caelytus的古国,也帮我找一找吧。”
我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拜托了。”
嘉兰静静地看了我一瞬间,像是她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明白了,少爷。”
她没有多说。
我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转过身,面向书架,在字母C行中不断寻找。手指拂过一本又一本的书脊——《编年史残篇》《城邦兴亡录》《从埃德蒙到泽弗洛斯》——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停了下来。
指尖触到一本薄薄的、书脊上没有任何标题的册子。
我把它抽出来。
皮面封面。没有书名。没有作者。没有出版年份。
但当我翻开第一页时,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泛黄的纸面上。
帕拉罗利亚。
窗外的夜色很深。壁炉里的火光还在跳动。嘉兰在远处轻轻地拉开另一排书架的抽屉,发出木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而我的手心开始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