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白郡外的森林像一道无尽的黑墙,从道路两侧向中间挤压过来。车轮碾过碎石和落叶,发出持续不断的、沉闷的声响。车厢内摇晃得厉害,每隔一会儿就会有一个突如其来的颠簸,把我的肩膀撞向木质的内壁。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撞了,肩膀大概已经青了一块,但无所谓,反正很快就会好。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又细又凉,像一条冰凉的舌头,一遍遍舔舐着我的脖颈。我往领口里缩了缩,没有关窗。窗外的黑暗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它不完全是空的。高大的树影不断掠过,黑沉沉的,枝丫交错的形状在夜幕中像是无数只张开的手掌,在常人眼里想必是相当渗人的光景。我倒是觉得无所谓。黑暗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陌生的东西。
车夫是临时雇佣的。他没什么话。这一点起初让我很喜欢。我不喜欢那种一路上喋喋不休的赶车人,问东问西,东拉西扯,仿佛沉默是一道必须填补的空隙。但后来我发现,沉默久了也会变成另一种重量。车夫不说话,赫帕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三个人被关在一个狭窄的、摇晃的木箱里,各自呼吸着各自的空气,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车厢内外陷入长久的死寂。
只有车轮的声音。马匹的鼻息。风声。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乌鸦的啼叫,短促,沙哑。
我兴致缺缺,靠在车窗上向外看着。窗玻璃因为内外温差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我伸出指尖在上面画了一道弧线,雾散开一条窄缝,露出了外面流动的黑色。树影在缝隙里不断出现又消失,像是某种被快进的黑白胶片。我又画了一条弧线,两条弧线连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赫帕大概以为我在发呆。他坐在对面的座位上,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摇晃,双手交叠搭在拐杖的顶端,目光低垂,像是在闭目养神。他的胡须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赫帕,你不觉得坐马车很有意思吗?”
我忽然开口。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比平时更响,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扔了颗石子。赫帕没有立刻回答。
“卡塔斯特洛菲小姐,”他说,“您指的是……哪方面的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把下巴搁在窗框上,目光仍然望着外面不断流过的黑暗。
“坐马车的话,就一定会在车厢外有一个车夫对吧。如果不是特意去看,车厢内的人一般不会对外面的情况非常了解。就像车内车外变成了两个世界一样。可车厢内这个小小的世界脆弱易碎,外界一旦出现危险,等车内的人察觉了就很难逃脱了。所以在我看来,车内人的处境也许会比车外的人还要危险。”
我停顿了一下。
“不对吗?”
赫帕捻着胡须思考着。他的手指很粗,指节因为长年握持武器而微微变形,但捻胡须的动作却出奇地轻柔,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车厢里的烛台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把他的皱纹照成了深浅不一的沟壑。
“老实说我从未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这种问题,是根本没怎么在人类社会生存过的人才问得出的吧。”
我微微转过头,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他继续说,“身处人类社会的人,在小小年纪就会对这些东西习以为常。马车、车夫、道路、颠簸——这一切在普通人眼里都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会去问‘为什么车里的人比车外的人更危险’,就像没有人会去问‘为什么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习惯了的事物,是不会被看见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这句话该怎么说。
“而脱离社会的人,总能够对新鲜事物保持好奇心。我敢肯定,能说出这种话的卡塔斯特洛菲小姐,一定还保有这种优秀的品德。”
我重新靠回窗框上,没有回应这句话。优秀品德。他说得好像这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东西一样。可是一个人如果一直保持对外界的新鲜感,是不是意味着他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任何地方?就像一株永远没有扎根的植物,只能不停地被风吹着走。
赫帕又想了想,然后补充道:“不过最常见的情况,是车夫和乘客要么全员生还,要么全都死掉了吧。”
“这倒也是。”
我轻轻笑了一下,这句回答还像个样子。
不知道此刻能够听到我们对话的车夫是什么感受。他坐在车厢外面,背对着我们,和两匹马一起在黑暗中前行。
如果他听见了,他会怎么想呢。
也许什么也不会想。也许在他看来,我们只是两个在夜里说胡话的乘客,和夜风、和车轮声一样,都是这段路程中不必在意的背景噪声。
又或者他根本听不见。风声太大了。
马车继续向前。烛火被颠簸震得一跳一跳的,在车厢内壁上投下不断变形的影子。
过了不知多久,我抬手敲了敲车厢的壁板。
“在这停下吧。”
马匹的长嘶划破夜色。车轮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然后缓缓减速,最终停稳。我推开车门,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森林里特有的潮湿和腐殖质的气味。我跳下车,靴子踩在松软的落叶上,陷进去半寸。赫帕跟着我下来,他的动作比我要缓慢许多,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车门的边缘。
车夫什么也没问。他坐在高处的车座上,背对着我们,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我给了他一小袋钱币,他接过去揣进怀里,然后抖了抖缰绳,马车便再次启动了,车轮扬起尘埃,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林中的黑暗里。
四周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的某种夜鸟的鸣叫,间隔很长,一声,然后很久的寂静,再一声。
“这是我和伊诺利的拜伦斯兽所达成的交易。”
我开口,没有回头。赫帕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您之前并未向我说明过这部分内容。”他说。
“只是忘了。”
我迈步向前走去。脚下的落叶层很厚,踩上去的质感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旧棉被上。森林里没有路,但我认得方向。那些被边界侵蚀过的地方,即使恢复了原状,也会在土壤里留下一种只有我能察觉的气息。
“计时的眼线无处不在,”我边走边说,“比如经过灾难改造过的那些莫斯坎利维的代行者,再就是被拜伦斯兽忌惮的边界。我和它达成了协议,内容是在‘塔’内的行动会受到它的协助。而‘塔’之外的事它没办法顾及,所以出现在塔外的边界由我处理。这样一来,拜伦斯兽就能够做它自己的事了。”
赫帕在我身后跟着,镰刀收作拐杖,点地的声音规律而沉稳。他没有立刻追问,但我知道他在等。
“现在的好消息是,”我继续说,“白郡的拜伦斯兽接下来也会和我们达成某些交易。所以我只要驱逐这次的边界现象就好。来吧。”
他沉默了两步路的功夫,然后开口。
“塔?”
“在奥比斯,到处都是‘塔’。”
只不过,现在那些东西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塔了——只是一些包围着大小城邦的围墙而已,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像某种巨兽脱落的鳞片。只剩下废墟。
我们向着森林深处走去。
脚下的地形在变化。落叶层变薄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土壤,干硬,板结,像是被某种高温烧过又重新冷却后的表面。空气里的气息也变了——铁锈味变浓了,还夹杂着一种类似于焦炭的、刺鼻的余烬气味。
不过多时,眼前出现了一大片突兀的空地。
我停下脚步。
那是一片完全不该存在于森林中的空地。庞大而又规整。像是有人用一个巨大的矩形模具从森林中硬生生地印下了一块。
没有生机,本该存在的植被被大片大片地削去,泥土的颜色也不同了。正常的森林土壤是深褐色的,但这里的土是灰白色的,像是被反复烧过、然后冷却、再烧过,直到所有的养分都被榨干,只剩下纯粹的、无生命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