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蔓延到了这里。”
赫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凝重。
“再往前,就是白郡的拜伦斯兽的地盘了。”
我点了点头。
“看来边界已经察觉到了拜伦斯兽的异常啊。”赫帕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杖尖在灰白色的泥土上轻轻戳了戳,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让我见识一下吧,卡塔斯特洛菲小姐打算怎么处理掉它呢。”
他的语气里有好奇,但不带试探。
我倒是无所谓,我不希望因为我隐瞒了任何不必要隐瞒的事,导致未来的计划出岔子。
“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我说,“但接下来的事就麻烦你了。就在这里把欠我的人情还清吧。”
他没有问会发生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拄着镰刀退开几步,靠在最近的一棵枯树的树干上,双臂交叠,安静地注视着我。
处理掉边界对我来说的确不是什么困难的事。迄今为止也做过了很多次。那只是一种重复性的劳动,像除草,像清理蛛网——把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从世界上抹去,然后继续向前走。
可这次与以往并不相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已经把那个东西交给了白郡的贵族。在取回之前,我的行动大概会变得比较困难吧。或者说,会变得比以前更痛。
我靠近那块空地。
走到同心圆的最外圈。然后迈进去。脚踩在灰白色的粉末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踩在骨灰上。我继续向前走,走到圆心附近,然后停住。
我抬起右手。
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只手刺入胸腔。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我的手指破开皮肤、肌肉、肋骨之间的间隙,像一把迟钝的刀慢慢推进一只熟透的果子里。温热黏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我的指节在骨骼缝隙中移动时发出的。
我稍稍用力,然后猛地向后拉扯。
大块大块的肉块从破碎的胸腔中被拽出,连带着断裂的肋骨碎片和暗红色的、还在跳动的组织碎片。血液顺着我的手腕淌下来,染红了袖口,一滴一滴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迅速渗进去,像被那些粉末贪婪地吸食了。
好痛。真是,好痛。
无论几次来都好痛。
但痛这种东西,忍耐的次数多了,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不是麻木,而是熟悉。
我知道每一次疼痛会持续多久,会在哪一刻达到峰值,然后如何缓慢地退去。
痛变成了一个可预测的存在。这让它变得更容易承受了一些。
赫帕不是第一次看到我面不改色地自残,却还是别过了头去。
他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僵硬,眼角的皱纹收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中传来温暖黏腻的触感。毕竟是自己的身体,做起来始终有种异样的感觉——像在触碰一个不应该被触碰的、属于私密的、不被允许开启的空间。但无妨。
手中的肉块还并未成型。
那就变化吧。
我注视着握在掌中的那一团温热的东西。肉块和其中的碎骨开始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正在慢慢调整自己的姿态。碎骨在肉块内部移动、重组、重新排列。肌肉纤维延展开来,收缩,再延展,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把它重新塑造。
只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成型了。
这是一柄小巧锐利的骨刺。长度大约小臂的一半,表面光滑,带着一层薄薄的、仍在跳动着的血丝网络。尖端极其锐利,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握柄处贴合我的掌心,弧度完美。
我将它反握。
然后猛地向夜空中的某个方向掷出。
骨刺离手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尖细的破空声,像哨音,却比哨音更短促更锐利。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飞行了一段时间,终于——在几百米的空中,命中了看不见的障碍物。
咔嚓。
那是一声极其清晰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从头顶的高处传来,然后扩散开来。
也正是同一时刻,那里的空气开始震荡。骨刺周围的天空忽明忽暗地闪烁,像是一盏快燃尽了的灯在做最后的挣扎。光与暗交替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然后在某一个瞬间——
一个影子显现了。
庞大而细长。比直观上展现出的还要大。它在夜空中像一条沉睡的蛇被猛然惊醒,身体舒展开来,盘踞在云层之下的高度,头尾都被黑暗吞没,只能看见中间的一段浮在半空中,缓慢地蠕动着。它的表面反射着月光,像是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又像是某种流淌的液体在不断地变化着形状。
和拜伦斯兽极其相似。
但我知道它不可能是那种被馔养的工具——拜伦斯兽不会出现在这里,以这种形态盘踞在天上,也不会在被我击中后露出那种愤怒而饥饿的气息。
而且,不像拜伦斯兽才会比较奇怪。
就是这样。简单得很。
边界马上就会退去。那庞大细长的影子在空中挣扎了几下,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着,开始慢慢变得透明。边缘开始模糊,像是墨水滴进了水里,缓缓地扩散、稀释、然后消散。天上那一片忽明忽暗的闪烁也停止了,夜空恢复了均匀的、深沉的黑色。
然而我的胸腔仍然在向外流血。
内脏因为我掷出骨刺的动作,也随着重力的拉扯,一件一件地掉了出来。先是温热的一团滑落到手心里——我不需要低头看就知道那是什么。然后是另一件,更小的,带着一层薄膜的。它们在空气中接触到冷风,缩了一下。
好痛。
我习惯了。
身体变得轻盈,腿开始发软,膝盖弯下去,跪在了灰白色的粉末上。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有人在我的视网膜上蒙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烛火、月光、树影、赫帕的身影——所有东西都变成了暗沉沉的、轮廓模糊的色块。
眼睛快要无法睁开了。
“赫帕。”
我向着老人的方向喊道。声音比我想象的要轻得多,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接下来,就先交给你了。”
然后我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后脑勺砸在灰白色的土面上,不太疼。我感觉到温热的东西从我的胸腔里继续往外流,沿着身体侧面的弧线淌到地面上,慢慢地、慢慢地洇开。
很明显,我快要死了。
赫帕冲了过来。他的拐杖丢在了一边,老人家跑起来的声音很重,膝盖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但他还是冲到了我身边。一件衣服——可能是他的外套?——被垫在了我的脑袋底下。布料粗糙。
“卡塔斯特洛菲小姐。”
他的声音有些许不适,不过还算得上冷静。
“恕我直言,如果使用刚才那个车夫的身体,或许——”
“不。”
我打断了他。声音从我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正在变得迟钝。
“边界已经观测到我无数次了。”
我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眼睛聚焦在头顶那片模糊的夜空上。
“这一次,要让它观测到我的死。”
赫帕沉默了。
而且……
啊,这次真的要睡了。
眼皮像是被灌了铅,正在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下沉。我的意识开始变得像一团慢慢扩散的墨水——边缘模糊,中心松散,正在渐渐地融入那片更深更大的黑暗里。
我扯出一个苦笑。
“不被我憎恨的人,不需要为了我的私欲付出生命。”
最后一丝光线从我的视野中抽离。
随后,死亡将它的羽翼遮住了我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