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翻书查证下来,结论就摆在面前——那些零零碎碎的资料虽然残缺,但凡有记载的部分,基本上都和幻觉里那个"我"的说法对得上。
我和嘉兰几乎把藏书阁翻了个底朝天。烛油滴在桌面上凝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白色硬壳,我翻书的手指后来都麻木了,翻一页要搓两下才感觉到纸的触感。嘉兰倒是耐得住性子,从头到尾没抱怨过一个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对面,把有价值的内容一条一条抄进本子里。
帕拉罗利亚的生平,除了这些核心信息之外就只剩些零碎的边角了。他习惯早起写作,喝茶往里面搁盐,怕冷怕得要命,据说冬天要在房间里放四只火盆才坐得住。还有他那双手,一辈子被墨水染过好多次,最久的一次持续了整整一年——因为试验什么书写配方,把自己的手指泡成了蓝黑色。
都是些没用的事。我读着这些东西的时候,脑子里始终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像。他被流放之后怎么样?他在那座岛上怎么活下来的?他死在哪里?什么都没有。连一个说得过去的结局都没有留下。
再往后翻,有一条记录说有人后来在卡利托斯的闹市上见过他。冬天,下午,集市上人多,一个卖干果的摊子旁边,一个老头穿着深灰色的旧斗篷站了很久,什么也没买,然后走进人群,就再也没人见过了。这种传闻一看就经不起推敲——一个被放逐到边境荒岛上的风烛残年的老人,怎么突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都城闹市?可那个目击者赌咒发誓说没认错人。
模棱两可。整本记录都是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
我把最后一本书合上,指节敲了敲封面,心里反而冒出个奇怪的念头——我竟然开始有点期待再次进入幻觉了。要是能把现实里知道的东西带进去,面对面再问那个老人一次,有些谜也许就能当场解开。比如他后来为什么回去?那个带他回去的男人是谁?还有格洛利亚提到的那些疑点——如果他的生平记录真是被人一点点抹掉的,为什么偏偏把预言本身保留得那么完整?
"嘉兰,你那边记完了吗。"
她抬起头,笔搁下,把本子合上推过来。"都按您说的,觉得有价值的都抄上了。"
我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干净整齐,内容也确实都是我们反复对照过的。
"果然,除了最后那点出入,基本上都用处不大。"
这句话我说出口之后,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接上了话头。
"我本来也没指望从这些纸堆里翻出更多东西来。不过至少搞清楚了他晚年回过卡利托斯。"
我抬起头。格洛利亚站在书架尽头,一只手搭在一本书的书脊上,身体半侧着,像是来了有一会儿了。我居然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伊诺利那边的记载也提过一嘴,"他缓步走过来,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说他是被一个男人带回去的。顺带说一句——我在银匙的时候,同僚们就怀疑有人在故意抹掉他的信息。一年抹一点,一年抹一点,抹到你现在的时代,剩下的就全是和预言直接相关的了。"
银匙。这词在我脑子里咯噔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我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知道的这个词,但它确实就在那里。就像那些不属于"维伦"的记忆一样,安静地沉在某个角落,平时不声不响,冷不丁浮上来一次。
"你是说,"我压了压声音,"被抹掉的都是关于他的个人生平,和计时相关的部分反而留了下来?"
"对。"
"这么做的用意呢?"
格洛利亚偏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起来。他那笑我看着有点不舒服,怎么说,像是给我留了一道题,等着我自己琢磨出答案的那种笑。
"你们这个时代的人,真没怀疑过预言本身有没有问题吗?"
"计时灾害已经发生了,每一件都和预言吻合,这种东西怎么怀疑?"
"我不是说预言不准。"格洛利亚摆了摆手,"我是说,你看到的那段话,和当初从帕拉罗利亚嘴里说出来的那句,确定一个字都不差?有没有可能被改过?"
我张了张嘴,没立刻接上。
他接着说下去:"抹掉一个人的生平,就等于把这个人从历史里掏空了,只剩下他说的那几句话。后人想追查也无从追起。这样一来,那几句话里就算有古怪的地方——比如措辞不像是他的手笔,或者某一段的时间顺序搭不上——也不会有人发现。因为已经没法对照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说到底也只是推测。没有证据能证明预言被篡改过,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没有。这件事只能先搁着,等以后找到更多线索再说。
"少爷。"
嘉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平时急了一点。
"要不咱们先拿着本子回去吧?天都快亮了。"
我应声抬头,四下一扫——烛火亮堂堂的,整个藏书阁里只有我和嘉兰两个人。旁边的椅子空着,椅面上甚至没有坐过的压痕。
格洛利亚来过吗。
我后背一凉,冷汗几乎是瞬间渗出来的。但我很快压住了那股不适——这种事发生太多次了,多到我连惊讶都省了。我只是有点恍惚,分辨不清刚才那段对话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说我的脑子又一次把某个人的声音和不存在的东西混在了一起。但有一件事让我在意。格洛利亚刚才提到"银匙",提到了我从前没听说过的东西。我的幻觉什么时候能凭空造出我不知道的信息了?
"维伦少爷?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
我站起来,把那本记录册夹在腋下。
"你说得对,回去休息吧。现在能拿到的东西也就这些了。"
嘉兰没再多问,送我回了房间。她在门口打了个哈欠,说自己去补觉,我让她赶紧去。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就剩我一个人。
窗户开着半扇,凌晨的凉气从缝里灌进来。天边的颜色在慢慢变浅,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一种掺了灰的浅蓝色。鸟在外面叫了两声,声音清脆,像是把夜色一嗓子划破了。
我靠在窗台边,没有上床。
天亮之前这段时间最难熬,不上不下地卡在黑夜和白天之间。我向来不喜欢这种时候醒来,四周一片死寂,得等好久才能等到第一缕光,而等待的过程里什么杂念都会冒出来,压都压不住。今晚偏偏又撞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记录册。封面的皮面已经被我攥得温热了。
一整天。我该怎么熬过接下来的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