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为什么大家都不见了?”
町枝一时语塞,谎言和真相都像被堵在了喉咙里一样。她只好将栗原小小的手握得更紧,这也许是她唯一还能留住的东西了。
“姐姐也不知道……有可能是他们在和我们玩捉迷藏呢,我们走吧,去一个一个把他们从巷子里逮出来。”
“那爸爸妈妈呢?”
户文玉栗原抬起小小的脸看向町枝,她的心口猛然一抽。接下来的事实已经避无可避了。
“他们……也一定在里面……我们走,好吗?”
町枝牵着栗原的手,走在希斯穆兰卡的街道上。
这是一座被橘色的夕阳笼罩着的城市,大街上安静地能听见姐弟两人的呼吸声。
在夕阳的照耀下,整座城市——那些高墙,那些庙宇,那些柱廊还有那些由带纹理的大理石修筑起来的拱桥——全都闪耀着金碧辉煌而又美妙动人的光辉;银色底座的喷泉在宽阔广场与芬芳花园里喷吐着泉水,散发出棱彩光芒;优美雅致的树木、繁花锦簇的花坛以及象牙色的雕像排列在宽阔的街道两侧;层层叠叠的红色屋顶与老旧的尖型山墙爬在北面的山坡上,为下方草绿色鹅卵石铺筑的小巷提供一份遮蔽。
脚下方正的砖石砌成的道路蜿蜒向前,道路边摆放着造型各异的花坛。
两个人走啊走啊,寂静的街道上不停地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
教堂钟声没有响起,往日庄严神圣的场所如今褪去了那一层由人赋予的平和,只剩下黑色的轮廓在夕阳下矗立,那宏伟高挑的尖顶在落日的余晖下显得格外神秘。
公园里也不见那些活泼亲人的白鸽,树荫婆娑,风吹过草地,掀起小小的波澜。
他们还去了国王的宫殿前方,金碧辉煌,一切如常,只是守卫也都不见了,不过他们仍然不敢进去,只好绕路回家。
“姐姐,我们没有找到他们。”
“他们也许只是有事出去了。你看,桌上还有爸爸妈妈给我们准备好的晚饭呢,我们先把晚饭吃了,好不好?”
姐弟两人走了一天,早已精疲力尽,他们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晚饭。
“我好想睡觉,为什么天还没有黑呢?”
“等你睡醒了,天就亮了,乖,别去想奇怪的事了。”
町枝的声音没有自信,简直是气若游丝。
他们太劳累了。
等到栗原再次睁开眼,窗外还是橘黄色的夕阳,一切都没有变,姐姐颓然坐在桌前,眼里失去了光彩。
“姐姐,我睡过头了,你不要生气。”
他推了推姐姐,町枝才抬起了头。
“栗原……我发现……”
她说到一半,眼神又暗了下去,紧咬着嘴唇,似乎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她怎么能期望年幼的弟弟理解这一切呢?
帕拉罗利亚口中所预言的第二十三次计时。
希斯穆兰卡成为了一座死城,只留下了户文玉家的姐弟二人,永无止尽的黄昏在这里降临,从今往后再无明天,只剩下过往在这里腐败下去。
十二岁的町枝,并没有比栗原年长多少。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现实。
当户文玉町枝走出家门,抬起头仰望着天空。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
一切都没有改变。
她才接受了这个现实。
到处都没有人,妈妈不见了,爸爸不见了,邻居不见了,买苹果的老爷爷也不见了,就连王宫门口那两个高大威猛的守卫也不见了,她曾经以为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俩离开那个位置,就算是卡达斯传说中凶恶的夜魇也不能。
如今,没有什么剩下了。
町枝此刻所拥有的,只剩下这座被笼罩在永恒的黄昏中的希斯穆兰卡,和自己的弟弟户文玉栗原。
弟弟一开始还会哭闹,因为爸爸妈妈再也没有回来过,不过他最终还是适应了新的生活。
他们发现希斯穆兰卡的食物不会再腐烂,正如同降临在希斯穆兰卡的黄昏一样永恒。
两人有时会去水果店摸走一些水果,或者在买零食的小贩摊上去搜刮一些糖果,当然,摊上是没有小贩的。
他们不会感觉饥饿,只是不这么做,就好像不能再身为人类存活下去。
因为人类会这么做,所以不吃是不行的。
她偶尔会想,这次的计时,究竟是把除了自己和弟弟以外的人全都抓走了呢,还是每个人都有这么一个永远不会日落的希斯穆兰卡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爸爸妈妈会在一起吗,他们会幸福吗?……
町枝不知道。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无终日。
……
……
“死……”
町枝像是被自己吓到了一般,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好似想要将那出口的祸言堵回自己的嗓子。
然而事实已成定局。
她拖着自己疼痛难忍的身体爬向不远处的栗原。
他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那个念头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一般在町枝脑海中蔓延。
像是…死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卡塔斯特洛菲……
不是说好不会在这里杀死我们的吗?
“栗原?……”
町枝祈祷着回应。
她慢慢向地上的栗原探出手。
没有回应。
“栗…原……?”
她爬到了栗原的尸体身边,看清了他的胸腔不再鼓动。
町枝,感到自己的瞳孔在放大。
耳边出现嗡鸣,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就连此刻眼前栗原的尸体也是。
他的胸腔被卡塔斯特洛菲踩碎了,表面看上去并无大碍,下面的肋骨和内脏却是乱成了一团肉酱。
所以啊,应该是死了啊。
这个时候,应该是要伤心吧,是要哭吧,自己虽然被砍了,却也还有哀嚎的力气,这个时候就应该表达一下自己的悲哀吧?
然而,町枝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没有眼泪,没有疾呼,自己像是哑巴了一样,嘴半张着,吐不出一个字眼。
也对,这个时候,做给谁看呢。
她就是没办法做到。
可是,巨大的哀伤仍旧确实地存在于心底,像泉水一般汩汩流淌。
町枝不再努力挪动自己的身体,瘫坐在冰冷的地面。
重力轻柔地拉扯着町枝的一切。
她的双肩,她的手腕,她的手指,她的脖颈,她的嘴唇,她的眼睑,甚至于她的目光。
不再受町枝自身意志的驱动,只是一昧向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