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门嘉德的笔在本子上簌簌地滑动。
她低着头,模样认真,神情却带着疏远的淡漠。
罗兰已经见怪不怪了,她总是这幅样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其他一切都不管不顾。
不过,还是会稍微听一些罗兰的话。
但大多数时间里,罗兰也并无意打扰她,只是每当看到纸页被铅笔的字迹填满时,罗兰总觉得她就像一张永远也写不上字的白纸。
不知为何。
即使用出全力书写,也留不下一丝痕迹的白纸。
到底为什么会给人这种印象呢?
罗兰用剑尖挑起一块木头,推进篝火中。
罗兰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他只是看着火光里艾门嘉德的轮廓,觉得她很远。明明就坐在几尺之外,却像是隔了一整片湖。
他低下头,用剑尖又挑了一块木头推进篝火里。火星溅起来,闪了一下就灭了。这次的委托,相比以前的大部分委托,既不需要杀人,也不赶时间,简直有些无聊。连赶路都是慢慢悠悠的,他有时候甚至会忘记自己正在执行任务,而以为自己只是带着艾门嘉德出来露营散心。
维伦,是个好人啊。
这并不意味着罗兰真的认为维伦是一个广泛意义上的好人,会施舍金钱和面包给穷人,会为不公的判决挺身而出的那种贵族。
只是维伦出价又高,委托又轻松而已。
“啊……也许当他提出要求的时候,我就无路可走了吧。”
罗兰欣慰地闭上双眼,感受着篝火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爸爸妈妈,我会过上那种生活的。没有杀戮,没有绝望,只有无穷无尽的幸福。”
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他突然很想把这一切告诉艾门嘉德。
因为无所谓的。
人与人永远不可能相互理解,如果一昧向他人倾诉,只会招致厌烦罢了。
而艾门嘉德,只是一张如何书写都不会留下痕迹的白纸。
他有太多话想要倾诉给他人了,就算得不到理解也无所谓。
“艾门嘉德,告诉你一件事吧。”
“嗯。”
罗兰对她的反应非常满意,于是接着说了下去。
“我的养父养母,对我真的非常的好。”
……
……
我们一家三口,虽然生活在白郡一个小小的角落里,但那也是个非常不错的家。
我很庆幸,我的家没有挤在嘈杂的街道两边,而是高高地建在楼群顶上,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太阳,每到晚上就能欣赏到夕阳。
说真的,如果没有太阳的话,我们家应该会变得更潮湿一点,更阴暗一点吧,也许我的童年也会因此不幸,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并且,我们家也并没有出生第二个孩子。
这也是很幸运的一点。
如果再多一个孩子,那个小房子对于四个人来说就太小了,而只住三个人的话,就会有一种别样的温馨感。父母的爱被我一个人独占了。
这么一想,我人生的起始就尽是一些幸运的事啊,所以就算现在当了赏金猎人,我也丝毫没有感觉不幸。
那间小房子,如果回到白郡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有面对东方的小小阳台,阳台上摆放着绿植,当然现在都是我一个人在照顾。我把家里特意摆放成带点凌乱的风格,走路不会被绊倒,但也不会觉得太过空旷没有活人感。要问我是怎么做到的话,我把很多和养父母的合照放进了相框里,比较大的平台放两个,比较小的平台放一个,经常用到的生活用品绝不放在柜子里,不常用的生活用品绝不放在柜子外面。嗯……大概就是这些吧。
比起这些,其实最重要的是我前些年接下来的一个委托吧,这个委托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我杀了十多个人,从雇主那里换来了一种打扫家具的魔法卷轴……尽管当时真的很累,但回到家使用卷轴之后,看着整洁的家具也真的是很有成就感啊。
要不是因为这个卷轴,我可能还要花费很多时间用来打扫吧,那样的话又会让我的生活变得不那么幸福。
没有人知道,一个人都没有。
我杀了那么多人,其实只是想要过上幸福的生活而已。
我还很清楚地记得,那是我养父母的夙愿。
他们流着泪告诉我,希望我能够无忧无虑地过完没有他们的日子。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有了这样的目标,至于为什么是赏金猎人这样的行业……
是啊,为什么呢。
也许是失去亲人之后,某一天机缘巧合下发现自己有杀人的才能?又或者我相信夺取他人的幸福能让自己变得比较幸福吗?
所以才走上了不断让陌生的人们失去生命的一条路。
这条路实在是太过残酷了,无论是对死在我刀下的那些人,还是对于我来说。
……
……
“不过我现在,确实地感受到属于我的幸福就要到来了,只要等到维伦回报我的付出就好了。”
艾门嘉德停下了手中的笔。
她一手托着腮,笔杆夹在指间,安静地看了罗兰一会儿。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原本寡淡的五官照出了一些暖色。
“如果我也获得幸福的话,我也能和你一样露出那种表情吗?”
“是这样的哦。”
“那幸福一定是个坏东西,罗兰的表情看上去有点恶心……”
罗兰的表情一下子僵在脸上。
“你懂什么啊……等我进到废墟拿到想要的东西,再把你……你就好好看着我获得自己的幸福吧!”
“罗兰要把我献祭出去……”
献祭是怎么样啊……
艾门嘉德歪了歪头。
罗兰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她根本不在乎他在说什么,不在乎他杀了多少人、为了什么、他那些相框和绿植和卷轴和养父母的夙愿。她只是在听一个声音在响而已。而那个声音对她来说和风声、和柴火的断裂声没有区别。
艾门嘉德什么都不懂。不过这样就很好,罗兰从不需要真正的听众。
“罗兰,是在和我分享故事吗?”
艾门嘉德发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