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连已经有些厌烦了。
他将烟叼在嘴角，打火石擦了好几下才点着。火星溅到手指上烫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他没有办法打理自己的外貌，下巴上的胡茬已经长成了短须，原先的轮廓被遮得模模糊糊。衣服上沾着干掉的泥点子，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这里已经离他在白郡的家很远了。
"搞什么啊……那个家伙。"
他眯起眼睛，吐出一团烟雾。
说话也是奇怪得很，居然说自己是什么奥瑟维尔喊过来的。司连的记忆中暂时还没有这一号人的位置。他翻来覆去地想，把脑袋里所有认识的名字都过了一遍筛子，也没有找出这个"奥瑟维尔"来。也许是个化名，也许维伦压根就是在胡扯。可委托的定金是实打实的，沉甸甸地压在口袋里，连着一块刻了文字的圆盘和一封语焉不详的信。
本来他还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抓捕委托。追一个人，找到他绑了带回去，交货拿钱。他在这一行干得够久了，这种活闭着眼睛都能做。可没想到区区一个无依无靠的奴隶，居然能够在半个月内跑出这么远的距离。司连的马换了一匹又一匹，路却好像永远走不完。他风餐露宿，啃干粮，喝路边水洼里烧开的水，偶尔路过村镇才能买上一顿热汤。而他要追的那个人——他连那人的长相都还没摸清楚。
"这个混蛋圆盘干嘛老是指着北边啊，坏了吗？"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圆盘举到眼前。巴掌大小，金属质地，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他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在手里颠了颠。司连不止一次怀疑过这东西根本就是坏的。
那人真的还在往北走吗？一个奴隶，身无长物，凭什么能跑出这么远，而且还一直在跑？
他弹了弹烟灰，灰白的碎屑落在脚下的枯草上，风一吹就没了。他已经离白郡太远太远了，这一路上不是荒原就是沼泽，根本没有像样的食物来源。如果是那种身无长物的奴隶，应该早就在之前的某处歇菜了才对。饥荒、野兽、恶劣的天气、看不见尽头的泥沼，任何一个都能轻易把一个人的命留在路上。可那人没有。
为什么还在向北走啊？
那个奴隶真的是人类吗？
司连把烟掐灭在石头上，他往北方望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呈现出一片沉沉的暗青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贴着地面长的某种巨大的、暗色的植被。再向北，好像就要到那个地方了吧。
那个地方。
司连没有把名字说出来，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他把圆盘塞回怀里，拉紧了领口。
他得继续走。不管前面是什么。
与此同时，在另一座城市，某个房间里的夕阳正在慢慢地滑过窗台。
那房间很大，但没有点灯。光源只有一扇窄窗，暮色从窗格子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斜斜的橘色长方形。窗外的天空正在从金黄向绛紫过渡，光线柔软而倦怠。
“你说真的假的，有个叫罗兰的赏金猎人居然把拿着火剑的那家伙干掉了？"
说话的男人年纪看上去五六十岁上下，身材高大，站在窗边的阴影里。他穿着深色的长外套，领子立着，大半张脸都隐在暗处。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桌子，样式很旧。桌边坐着另一个男人。年轻一些，背靠着椅背，两腿交叠，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松散地搭着。他比窗边那个要放松得多，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愉悦。
"诶，真是如此，一点不错。"年轻男人发出戏谑的轻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连那把剑都被人拿走，真是不太像样，你说是不是，艾斯泽尔？"
艾斯泽尔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垂在身侧，在暗处微微握紧了一瞬又松开。
"但你知道这不是他的问题。"艾斯泽尔开口，"我们的人数是有限的，仅仅三十九人而已，并且以后也不会有人加入了。每损失一位代行者，都是对整个触组织千年计划的重大损失——"
"我知道我知道。"
辰卿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像是拂开一只飞近的苍蝇。
"我没有不感到惋惜的意思。你也不用急着指责我，毕竟已经发生的事现在也根本无法挽回，不是吗？那个罗兰可是拥有着那种东西啊，就算你我中招了也只能认栽。所以休斯诺尼死得很有价值，他让我们知道了罗兰仍旧是不得不铲除的对象。"
他的语气诚恳，谈吐优雅，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好间距之后才放出来的。可艾斯泽尔听着这些话，心里总有一股按不下去的不适。
"那你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姓户文玉的那两个人？"艾斯泽尔说，"你知道这么做会让他们陷入多大的危险中吗？"
辰卿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的夕阳又暗了一些，橘色的光带收窄了，从地板挪到了桌腿旁边。
"祸患总是躲避不完的。"辰卿把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相对，"而且他们和罗兰交手的概率可不大，真正危险的是伊诺利废墟中的第三十九个未被回收的代行者。那东西可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似乎是触及了更接近计时本源的一些东西呢……虽然我也还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艾斯泽尔向前迈了半步，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我在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罗兰拥有的那种能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夕阳的光线在这个间隙里又往里缩了一寸。
"啊，你就非要我说出来吗？"
辰卿双手一摊。那姿态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挑衅的坦率。
"我懒。而且看他们不顺眼。"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辰卿……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
"要说后果的话……"辰卿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地想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也许是触组织会少一些内部的隐患吧。什么都不知道的你还是少掺合我的计划比较好，毕竟我从来没有错过，不是吗？"
艾斯泽尔闭上眼。他不再说话，那副姿态表明他不愿意再讨论这个话题了。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了大半，橘色褪成了灰紫。
"好吧好吧……"
辰卿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从容。椅子被他推开了几寸。
"艾斯泽诺同僚，我们还是来谈谈别的吧。比如关于休斯诺尼的遗物该怎么取回，还有罗兰的处置之类的……怎么样？"
随着他站起来，夕阳的光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爬过他的脸。先是下巴，然后是颧骨，然后是眉骨。那张脸在暮色中逐渐显露出完整的轮廓——颧骨高而薄，嘴唇的线条像是用细笔一笔勾出来的，带着一种精明到近乎刻薄的弧度。
他青色的眼睛在暗处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