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什么时候出现转机的?町枝已经完全忘记了。或者说,在永恒的黄昏之中,根本没有"何时"这个概念,时间早已失去了它原先的刻度,所以那个转机只是"出现"而已,在某一天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的面前。
她牵着栗原的手,不知多少年前的那一天。希斯穆兰卡的街道还在他们脚下,石砖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路边的花坛里紫色的薰衣草还在散发香气。
她多么年幼,以为只要走到城市的尽头,就能把这片不落的黄昏甩在身后。年幼的町枝想到了最简单的方法:如果能够到达城市边缘,是不是这种噩梦般的现况就能够结束?也许在边界之外,还有湛蓝的天空,人们还是会在街角相遇,各自回家。
那时她幻想着,额头渗出冷汗。
她牵着栗原开始走。最初的目的很简单,只是散心,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不想留在那栋空荡荡的房子里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天黑。
她停不下来。被夕阳镀上金色的房檐在他们身后退去,一栋接着一栋,街道两旁的建筑变了又变,从住宅区到商铺区到作坊区到城墙根下那些低矮的、灰扑扑的堆货棚。
平实的土地每一步踏起来都让町枝的内心颤动不已。
"我们去哪里?可以坐一会吗?"
栗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只手给她感觉不再轻快,而是成为了拖累她的负担。
町枝没有理他。
她像是着了魔般不停走着。
她十分确信自己一直没有脱离那条主干道。希斯穆兰卡最宽的那条大路,从城北一直通到城南,沿途经过集市、广场、大教堂和两座桥,马蹄和车轮在上面碾过了一个又一个世代,路面被磨得发亮,雨水积在辙痕里,阳光下像是两道平行的银线。这条无数满载货物的马车曾碾压过的道路,想必一定会通向其他什么地方吧,不然怎么会成为那么重要的通路呢?
栗原还在她身后说什么,话语在风中还未传达便已经消散。
町枝没有心思理会。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条笔直延伸的土路,盯着土路尽头那片和天空融在一起的、分不清界限的橘色光晕。只要一直走,一直走,边界总会出现的。她这么告诉自己。
他们拥有永恒的时间,却没有永恒的灵魂。
比自己更小的弟弟尚且对这个世界没有认知,停滞的世界对他似乎影响甚少。
他们已经在不同的世界里了。
栗原还在有日夜交替的世界里,只是不小心被困在了这里。而她自己,已经在慢慢适应这座死城的呼吸。
町枝也许快要疯了。
她的视野在收束,只能容纳前方那条路。路边的花坛、房屋、远处的教堂尖顶,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只有脚下的土路是清楚的。
她一直在走。直到自己腹部隐隐作痛。
周围的景色依旧如常。
明明是朝着直线前进,却无论如何也逃离不出希斯佩穆兰。这个事实几乎就要将她击溃。
是啊,我早该意识到的。
就在她快要被绝望击倒的时候,天使出现了。
那东西出现在云层之间。身躯洁白修长,如同陶瓷一般无暇。
它的形态不像是任何一种町枝见过的生物,没有四肢,缓慢开合的羽翼边缘处分裂成更细的枝杈,像是无生长的树冠。
诡谲的白光从它身上散发出来,那会拯救自己吗?
町枝盯着它那些分裂延伸的羽翼,看得出神。
栗原在她身后恐惧得发抖,她能感觉到他攥紧了她衣角的手,但她抬起手臂,毫无顾忌地向天使伸出手去。
她的指尖朝着那片白光的方向,等着那只洁白修长的翼或者什么别的东西伸下来,握住她的手指,把她从这个永恒的黄昏里拽出去。
枝深吸一口气。她的双手还放在栗原的尸体上,已经没有温度了。僵硬从指尖蔓延到关节。
再来一次吧。
吸气,呼气。
气流从唇齿间穿过,似乎让她冷静了不少。
她走出废墟,来到外面皎洁的月光下。。
她把三叉戟拾起来。那柄武器被她像是锄头那样毫无顾忌、粗鲁地挥动,锋刃劈进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响声,泥土随之四处翻飞。
她从没有如此不在意地对待任何东西过,遑论这柄难得的武器了。这把三叉戟曾经属于某位莫斯坎利维,曾经在某个生死攸关的瞬间被握在手中。可是如今她丝毫不在乎。她掘土的动作里没有珍惜也没有敬畏,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就像那些年复一年在永恒的黄昏里度过的日子一样。像是失去了在意的能力。
并没有多久,她便挖好了深坑。
"对不起。"
她紧咬着自己的下唇,然后她伸出手,握起三叉戟,用开刃的一面,对准栗原左手的小指割了下去。
又是一轮枯燥乏味的填埋。她把土一捧一捧地推回坑里。
町枝几乎无法思考,只有在刚刚抛下薄薄一层土的时候,她努力汇聚了一点注意力,希望什么地方能够传来轻微的动静。比
可坑里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许弟弟会活过来?
她是这么想的吗?
也许她自己都无法得知答案。她的注意力很快就重新散开,落回空荡荡的虚空中。
之后泥土将尸体的轮廓都完全覆盖。町枝再次重复着枯燥乏味的动作,翻起又抛下,翻起又抛下。直到深坑被填满,泥土在坑口堆出一个微微隆起的弧度。
她想着。这样的话,姓户文玉的弟弟栗原,才是真正死去了。
町枝在这座简陋的坟堆前长久伫立。青玉色的月光打在她的侧脸,把她金色的头发照成了发亮的银白色。
栗原与自己,同样是存活了百年的怪物,如今却只剩自己一人。
意义。那种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了。
暂且就先活下去吧。
还有未做的事。还有未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