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走了。”
洛黎看着面前正在搬运资料的小弟们,冷漠地说道。
那些黑色的身影在废墟间穿梭,将一箱箱文件、硬盘、培养皿搬进停在路边的厢式货车里,动作迅捷,悄无声息,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蚂蚁。
“魔法少女差不多要来了。”她补充道,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凌晨十二点二十三分。
按照她这四个月摸清的规律,这片街区的魔法少女巡逻队通常会在整点前后经过——还有一个红绿灯的时间。
“另一批人呢?”老林依旧是那一副社畜发言,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午饭吃什么。
“早就走了吧。”洛黎耸耸肩,“那群家伙比我们还惜命。”
不得不说,对方与她们之间存在着一种莫名其妙的默契。
大家相互之间都保持着一种“我知道你,你也知道我”的距离,双方互不干扰——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
今晚那批人显然是冲着别的什么来的,从头到尾都没往核心实验室这边靠近一步,而且双方的目标明显不相同,对方并不是冲着这个地下会社的实验资料来的——他们砸开了三楼的保险库,搬走了几箱现金和金条,然后就消失了,像是专门来趁火打劫的。
洛黎不禁想:看起来最近的黄金要小跌一点了。
“要留活口吗?”洛黎随意地拿起一张散落在地上的实验报告,挑眉说道,“还是不要留活口吧。”
在洛黎手中的实验报告上,单是一个小实验就死去了近百号人。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里,记录着每一具“实验体”的编号、年龄、性别、注射剂量、耐受程度、死亡时间。最小的编号旁边标注着:7岁,女,注射后三小时出现排异反应,五小时呼吸停止。
洛黎翻了几页,看到更多触目惊心的记录。
实验体C-24:注射后转化为失控状态,撕咬三名研究人员,当场击毙。
实验体C-25:注射后无明显反应,三日后皮肤开始溃烂,七日后死亡。
实验体C-31:7岁,男,注射后产生未知变异,力量提升约12倍,可控时间约47分钟,后陷入暴走状态,强制销毁。
……
洛黎不知道自己应该称赞这群畜生,还是感叹世界的黑暗。
她自己最多只是对着各种怪人和魔女们下死手——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人,打死了就打死了,她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而这群地下会社的人,是真的不把人当人。
“准备走了。”老林开口打断了洛黎逐渐偏移的想法,“至于这批地下会社的人,能逃多少看他们自己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密封罐,拧开盖子,随意地往地上丢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团东西落地的瞬间就开始蠕动、膨胀。
像是活的一样。
它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尸体——那些倒在地上的研究员、保安、还有没能逃出去的实验体。每吞噬一具,它的体积就增大一分,颜色也变得更加浓稠、黑暗。
“走吧。”老林看都没看那团逐渐壮大的黑泥,转身就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他还要去开车,希望自己的车不要在混乱中损坏——那辆开了八年的老丰田要是坏了,明天上班可怎么办。
“这个要带上吗?”洛黎指着角落里那个一直处于懵逼状态的女孩,开口问道。
女孩还站在那面破碎的透明玻璃后面,一动不动。
她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枪战、屠杀、火焰、黑泥——像是看一场与她无关的电影。
那双蓝色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
“你要带上就带上吧。”老林头也不回,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毕竟后期测试数据都要用上。”
“测试数据。”洛黎像是想到什么。
洛黎绕过破碎的玻璃门,走进那个曾经关押女孩的房间。
女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但后面是墙。
洛黎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近看才发现,这女孩比想象中还要小——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白色的头发随意地披在身上。
“小妹妹,要不要跟我走?”
洛黎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那是她下午在便利店顺手买的,本来打算加班的时候吃——加班不吃点甜的,怎么熬得下去?大白兔奶糖,红色包装纸,上面印着那只经典的兔子。
女孩盯着那颗糖,眼神里有了一丝波动。
洛黎撕开包装纸,在对方茫然的小眼神下,直接把糖塞进对方的嘴巴里。
奶香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甜的。
女孩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从来没有尝过这种东西。甜的,软的,让人想一直含着不舍得咽下去。
“好吃吧?”洛黎笑眯眯地问,“跟我走,以后天天有糖吃。”
女孩看着她。
火光在洛黎身后燃烧,映出那张带着坏笑的脸。
风衣上沾了些灰,头发也有点乱,一看就是刚从加班现场赶过来的社畜模样。
但那双眼睛是活的。
女孩含着糖,轻轻点了点头。
洛黎伸出手,那只手在火光里投下温暖的影子。
女孩犹豫了一秒,然后就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洛黎握紧了那只手,感觉到对方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不习惯被触碰。
“走吧。”
她牵着女孩,绕过地上的尸体,跨过破碎的玻璃,走向走廊深处的出口。
身后,那团黑泥已经吞噬了足够多的尸体,体积膨胀到了半人高。
它在废墟间蠕动了一会儿,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方向,然后猛地朝另一个方向冲去——那里是地下会社人员逃窜的方向。
很快,黑暗中传来惨叫声。
洛黎没有回头,也不需要回头。
——
“据本台报道,今晚十一时许,沃斯街12号出现大型怪物。一只黑色怪物肆意破坏街区建筑,虽然后续魔法少女迅速出动,但仍造成大量财产损失。最终,在三位魔法少女的共同努力下,怪物被成功制服。目前尚无人员伤亡报告,怪物起源正在调查中……”
车里,车载收音机正在播放着午夜新闻。
洛黎靠在副驾驶座上,听着这条报道,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成功制服。”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玩意儿是我们养的,喂饱了就放出去,等魔法少女打完了就自己消散——这叫成功制服?这叫没有人员伤亡?里面那几十具尸体是假的吗?”洛黎嗤笑一声,“这帮记者,和稀泥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老林没说话,专心致志地开着车,他的老丰田确实没受损,只是车身上沾了些灰,他打算明天早上开去洗车店,趁上班前搞定。
洛黎转头看向后座。
女孩蜷缩在座椅上,身上裹着洛黎的风衣——那件灰色风衣对瘦小的她来说像条毯子,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
女孩含着那颗糖,眼睛却已经闭上了,呼吸平稳。
睡着了。
经历了那么多——爆炸、枪战、屠杀、逃生——居然能在车里睡着。
“要去公司吗?还是回你家?”老林开口打断了洛黎的思路。
洛黎想了想,看着后座的女孩。
出租屋是一室一厅,三十平不到,只够一个人凑合。
这女孩虽然瘦小,但也不能让人睡地板吧。
“公司吧。”她说,“出租屋不够大,这小家伙没地方待。”
“好。”
老林打了转向灯,拐向通往公司实验区的路。
洛黎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不禁头疼起来。
公司的研究部有休息室,有淋浴间,甚至有小型厨房——条件比她那破出租屋好多了。
但问题是,她不想一直睡实验室啊。
这和睡公司有什么区别?
加班到半夜就算了,现在连住都要住公司?那她这个社畜和死在工位上的咸鱼有什么区别?
“看起来要重新租房了。”洛黎在心里默默地想。
两室一厅的那种。
最好离公司近一点,方便加班——不对,方便上班。
还要有电梯,老房子没电梯搬东西太累。
租金最好别太贵,她现在的工资虽然不算低,但还是能剩就剩。
想到这些,洛黎不禁头疼起来,最近别想好好休息了。
……
她想着想着,突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后座那女孩,从醒过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不知道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想说话。
而且自己还没有问对方的名字。
洛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女孩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那颗糖还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算了,明天再说吧,反正来日方长。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远处的高楼上,巨大的全息投影播放着魔法少女的广告——三个穿裙子的少女摆出招牌姿势,下面一行大字:守护和平,守护你!
洛黎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老林,到了叫我。”
“嗯。”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收音机里若有若无的杂音和车轮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今晚的月亮很圆,冷冷地照着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